Chapter 30 「一次愉快的經曆」
死者文森特死於砷中毒。
砷中毒在十九世紀歐洲的刑事案件中占比最大。它的隱蔽性極強, 可以輕鬆混入食物和飲料之中,讓人防不勝防。如1872年的英國刑事案件中,英國殺人犯瑪麗科頓就用這種毒藥殺死過15個人以上。除此之外, 這種毒藥除非是被送到屍檢, 否則也很容易讓人誤判成腸胃不適的霍亂或者心臟疾病。
“急性中毒者因為身體內部會發生劇烈的反應, 所以可以看得出屍體會有區域性肌肉收縮的跡象, 常見的就是手臂、腰背和大腿。與此同時,麵容會有脫水或皮膚乾燥的現象。有毒物質讓人體內部缺乏足夠的氧循環, 我們可以看到身體皮膚開始泛青紫或藍色。”
拿到屍檢報告後,從化驗室去而複返的蘭尼開始回答雷斯垂德警官帶來的小警探的問題, “也就是我們所知道的「紫紺(cyanosis)」。”
旁邊的小警探開始匆忙地記筆記,雷斯垂德忍不住犯了點疑惑, “這不是應該都學過嗎?”
被自己隊裡麵的領隊這麼問,小警探頓時緊張起來,還在結結巴巴地措辭時, 蘭尼率先開口說道:“到現場判斷的話, 對很多人來說就是從理論搬到實踐, 反而會成全新的知識一樣,變得陌生。這很正常。”
小警探立刻感激地望向蘭尼。不過蘭尼也冇有接收, 隻是到處研究屋子的擺設和裝飾。他原本就在找毒源, 有人跑過去問他問題, 蘭尼隨口就回答了。因為提出是吸入式中毒後, 屋子內所有東西,凡是有散發味道的,或者有確定含砷物品的藥劑, 甚至是風扇, 吹風機, 都被送去檢查,但都冇有結果。蘭尼戴著防毒麵具,麵無改色地在案發地點來回檢查,完全不知道時間。
雷斯垂德戴著防毒麵具那麼久,已經覺得自己都快悶得窒息了,想讓蘭尼也透口氣,也一起出房子。
“這起投毒案不好查。”蘭尼斟酌著話語,說道。
雷斯垂德給蘭尼鼓勁說道:“除非凶手回收了殺人道具,否則我們在這裡把所有的傢俱都拆了,也一定找得出毒源。”
蘭尼說道:“不是找得到毒源就找得到凶手。”
說到這裡,蘭尼轉過頭看向雷斯垂德。
事實上,蘭尼的長相併不是那種柔軟乖巧的長相。他的麵部幾乎總是一副冷淡的模樣。這種外表常常讓人感到他不易親近,可同時也讓人感覺到他身上不容忽視的堅定。他也喜歡很樸素簡單的衣物,除了脖子上的紅圍巾,他並冇有多餘的飾物,這種樸素的著裝風格與他冷靜的性格相得益彰。有時候,雷斯垂德也會在想,蘭尼是否也曾經對自己的生活感到有壓力,或擔憂或恐懼過?
此刻蘭尼全身心地投入在案件中,並不打算放棄,並且試圖推測種種可能性。他反問道:“雷斯垂德警探,你聽過或然率殺人嗎?”
“類似概率殺人?給了兩杯一模一樣的飲料,誰也不知道死者會選哪個,但毒物就放在死者必然會選擇的哪杯飲料。警察要從各種線索去找凶手是如何做到這一點的那種案子嗎?”雷斯垂德反問道。
“不是。”
“……”雷斯垂德頓時被噎住了。他有時候覺得蘭尼確實挺耐心,但有時候他乾脆得讓人覺得冷酷。以前冇有特彆想過原因,但是現在被他這麼一說,他突然想起蘭尼其實本人很少笑,臉上基本不怎麼掛錶情,多數時候隻會覺得他為人很認真細緻而已。
這個時候的蘭尼也冇有發現雷斯垂德開了小差。
他解釋道:“或然率殺人和概率殺人可以是同一種說法。或然率殺人如同暗中編織的一張蛛網,由微小的線條交織而成,不易被人察覺,但足以陷入其中的人命喪蛛網。比如說不是有聽病人手術之後,發現自己的胃很不舒服,結果查出來是醫生把未處理乾淨的針線留在他的身體裡麵的傳聞嗎?如果有人巧妙地利用醫生的疏忽和不慎,就像一位精明的操盤手操作股票市場一樣,來策劃犯罪行為呢?”
“西方偵探小說也常有這樣類似的情節,把小孩子的玻璃珠子放在樓梯間,如果成功讓人摔下樓梯,那就是犯罪成功,且所有人都會以為是小孩子忘在那裡的。如果不成功的話,這種手法也可以重複使用,冇有人會懷疑。”
蘭尼說道:“如果這個案子也是或然率殺人,比如說毒是因為死者習慣性某個動作而引起來的,這個案子肯定會成為懸案。因為就算鎖定了凶手,要在法庭上把對方告倒也很難。”
“那怎麼辦?”雷斯垂德並冇有對蘭尼的話產生懷疑。
蘭尼說道:“如果這個凶手是有目的的,那我們逼凶手出來也未嘗不可。新聞媒體應該冇有直接往外透露文森特先生已經死了。”
當時報警的時候,蘭尼也叫了救護車。現在輿論方向就是文森特中毒送進醫院裡麵,並冇有說他直接出事死了。警察內部的話,也隻有蘭尼接觸的人才知道文森特已死。
雷斯垂德回想蘭尼在記者麵前說的話,冇有半句提到文森特已經離世的事情,“所以要逼凶手過來直接殺第二遍的時候,趁機抓住凶手嗎?”
蘭尼頓時疑惑起來了,“為什麼要這麼做?”
“不是你說要逼凶手出來殺人嗎?”雷斯垂德反問道。
“我隻是說要逼對方出現,但是不代表要讓對方殺人。”蘭尼頓了頓,說道,“接下來就是按部就班把外交官文森特接觸過的,有聯絡過的所有人都聯絡一遍吧?問他平時是否有和誰結仇?我的想法未必能順利,所以我也冇有辦法把話說得太滿。”
雷斯垂德不明所以。
不過蘭尼說的本來也是他要做,所以雷斯垂德也冇有繼續多問。
雷斯垂德聊了幾句,見蘭尼並不想出去透氣,便獨自出了屋子,結果剛好遇到華生來幫忙。華生來這裡不到五分鐘,雷斯垂德就發現他們把毒源給找出來了——浴室裡麵含砷的牆繪。文森特洗澡過程中,騰昇的熱氣和水汽與牆繪發生化學反應,釋放有毒的氣體。到現場的時候,因為浴室水汽消失,一切恢複原樣,所以周圍的人也冇有注意到變化。
雖然這個線索提供了大的進展,但是研究牆繪的含砷顏料確實是一件很麻煩的事情。要首先找到提供牆繪服務的公司或者工作室,再調查他們的顏料的出處,再從供貨商裡麵排查所有的顏料是否還存在含砷的違規顏料,這裡麵會是一長串的工作量。
在雷斯垂德正在準備開始熬夜的時候,他又收到另一起報警電話——入室殺人案。
受害者名為梅莉。
幸運的是,過程有驚無險。
然而,當雷斯垂德聽到介紹的事後,他感到震驚。他冇想到文森特已故的妹妹蘇菲婭的朋友也會捲入這起案件。這突然的聯絡讓整個案件的複雜性上升到一個新的層次,他意識到背後可能隱藏著某個不可告知的秘密。
雷斯垂德之所以知道這件事,是因為當時在場的時候,還有名為威廉莫裡亞蒂的教授。因為梅莉對危險感到害怕,立刻也通知了熟人——莫裡亞蒂教授。與此同時,跟著教授一起過來的還有他的親弟弟路易斯。
梅莉的房子裡麵因為經曆了一場驚險的事件,此刻屋內正和它的主人一樣深陷在一種壓抑的氣氛中。房間昏暗,隻有微弱的燈光透過窗簾灑在地板上,勾勒出房間內的靜謐和神秘。屋內的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醫院藥物氣味,梅莉小姐在與凶徒對峙過程中受了一些傷。
這個過程因為梅莉小姐過於驚慌,所以資訊缺失嚴重。
雷斯垂德幾乎大部分時間都在和莫裡亞蒂教授相處。莫裡亞蒂教授為人自持自矜,雷斯垂德趁著對方冇有注意,打量了他很久。
事實上,雖然莫裡亞蒂教授同樣是蘇格蘭場的谘詢顧問,但是他本人有主業。當谘詢顧問是因為當時他用數學建模破案後,受到了蘇格蘭場的邀請,莫裡亞蒂教授並冇有拒絕。因此,對比起夏洛克來說,莫裡亞蒂教授是很少參與案子偵訊。
相對應來說,雷斯垂德其實跟這位教授不太熟。隻有在大學教授一案和這個莫裡亞蒂教授打過照麵,但基本冇有交流過。
這次相處對方態度謙和,彬彬有禮,也讓雷斯垂德感歎不愧是教授出身。
都是高智商谘詢偵探,莫裡亞蒂教授對比起某人來說,簡直完美得無可挑剔,甚至會讓人忍不住質疑,那些寫高智商人設為主角的影視劇編劇或者小說作家是不是對這類群體有偏見。明明就有情商智商雙商都高,情緒穩定正常,衣著品味高雅,全身散發高知氣息,既能聽得懂人話,還會說人話的人存在。
不過兩人不熟,除了案子內容之外,似乎冇有什麼好說的。
雷斯垂德也不是那種社牛,感覺在聽完梅莉小姐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發現屋子裡麵有奇怪的聲響,結果發現有人拿著刀在她的屋子裡麵出入,她忍不住報警,並且打電話給莫裡亞蒂教授求助的一長串介紹後,他和莫裡亞蒂教授相顧無言。嚴格來說,當時情況已經是錄完口供,獲取一長串資訊,路易斯去照看梅莉小姐,而莫裡亞蒂教授與他在客廳的沙發上。
莫裡亞蒂教授坐在沙發的另一邊,拿著手機似乎在閱讀什麼。
雷斯垂德自覺空氣有些尷尬,得說一些打破現在的沉默。當然,在他坐著車子離開梅莉小姐的房子後,雷斯垂德後知後覺一件事,為什麼他非得當時要和莫裡亞蒂教授聊天呢?明明可以直接先走纔對。可他又很快反駁自己,因為雷斯垂德潛意識認為莫裡亞蒂教授可能要和他繼續談案子,所以他就在旁邊等著教授什麼時候會開口。
雷斯垂德當時就是腦袋一抽,實在冇話找話說。
“莫裡亞蒂教授,不知道你認不認識蘭尼?”
雷斯垂德記得蘭尼好像有被這個教授教過課。他也還記得教授那時還因為可惡狡猾的凶手誤會過蘭尼可能是殺死競爭對手的凶手。雖然當時很快就告破案子,蘭尼順利脫罪,但是不知道兩個人現在關係處得怎麼樣?
問這個問題時,雷斯垂德有感到他的心跳有些加速。
他希望這個問題會引發比較有趣的對話和自在的氛圍。
這個話題剛冒出來,雷斯垂德就看到莫裡亞蒂教授把手機摁滅,目光專注地望向他的方向。教授未說話之前,先露出微笑,而後才說道:“這話聽起來,警探先生對蘭尼很熟悉。”他的聲音溫和,眼睛似乎在雷斯垂德警探臉上多尋找出一些未知的線索。
“我們隔三差五都會見麵的,關係非常好。”雷斯垂德說完之後,突然想起來,他之前在諾亞號遊輪事件遠程援助的時候,他也見到過這個教授。隻是他當時把注意力都放在熟人身上,並冇有特彆注意這位不常開口的教授。“蘭尼看起來比較安靜冷淡,但其實很好相處,做事很細緻。我和他第一天見麵的時候,就跟他熟起來了。”
“是這樣嗎?”莫裡亞蒂教授麵上的表情讓人猜不透,“可能是我性格原因,我覺得,蘭尼跟我很難熟起來。在聖誕節結束之前,不管邀請多少次,都會被拒絕。可他又說很相信我敬重我,讓我覺得他實在有些捉摸不透…現在雖然開始有點熟悉起來了,但他性格很較真,有時候也會擔心把他給激怒了……”
莫裡亞蒂教授說的話並不算特彆詳儘,似乎並不願意被過度猜測。不過這邊的雷斯垂德腦袋裡麵並冇有那麼多彎彎繞繞,聽到教授這麼說,怕教授誤會蘭尼是個愛說謊的人,或者脾氣很暴躁的人,於是主動替蘭尼解釋道:“蘭尼說的話都是真話,他隻是不擅長表達自己而已。教授,千萬不要誤會他。如果他說敬重你相信你什麼的,我覺得也是真的,他向來是心口如一的,為人很正派。他對關係比較好的人都態度很好,脾氣很乖順。”
能和夏洛克和平且自然地相處的人真的很少了。
不說冇有特彆注意,一說,雷斯垂德覺得蘭尼真的是脾氣好,才能和夏洛克相處那麼久。
對此最近有些感悟的莫裡亞蒂教授瞭然地笑了起來。
打開了話題後的雷斯垂德聊起天來後,內心的緊張感逐漸減弱,自己也更加輕鬆自在起來。他說道:“我覺得如果你想要和蘭尼關係親近起來的話,其實和221B公寓的人關係打好,就很容易了。”
想起蘭尼的某個偵探室友,莫裡亞蒂教授的笑意變得微妙了不少。
一般來說,化敵為友是最好的解決問題的方法,但是莫裡亞蒂教授絲毫都冇有想過要和那個偵探和顏悅色地相處。
雷斯垂德問道:“你需要我幫忙介紹嗎?我也要去221B公寓一趟,因為聽教授這麼一講,這案子還有和外交官文森特聯絡在一起,也得和夏洛克他們講。”
莫裡亞蒂教授看了看時間,現在是半夜11點34分,“這個時間段方便嗎?”
雷斯垂德聽到教授有意向,自然是答應了,說道:“我和那邊聯絡一下就好了。我剛纔也發過簡訊給夏洛克,他們說還冇有睡。如果我想過去就直接過去了。”
“那我也跟著一起過去。”莫裡亞蒂教授笑道,“我好久冇見到蘭尼了。”
雷斯垂德信以為真,覺得自己做了一件大好事——
既讓夏洛克多認識一個同行的人,還幫助蘭尼和過去的教授建立良好的關係。
“他們見到你一定會很驚喜的。”
二十分鐘後,當雷斯垂德和莫裡亞蒂教授到達221B公寓時,莫裡亞蒂教授可以看到在一棟舊時代的維多利亞式建築中,玄關正對著狹長的走廊,木製地板光潔如新。石膏天花板上掛著複古的吊燈,柔和的光線灑在扶手之上。公寓二樓瀰漫著熟悉的氣味——書籍、菸草和實驗室化學物質。
客廳裡麵時鐘的滴答聲在走廊中響起,製造了一種時間流逝的感覺。
雷斯垂德輕車熟路地打開客廳的門,莫裡亞蒂教授偶然瞥見蘭尼走出二樓的洗浴間。他濕漉漉的頭上披著一條大毛巾,身上穿著柔軟舒適的居家服,往旁邊的沙發上坐下來擦頭髮,黑色的頭髮也跟著動作翹動起來。
這是莫裡亞蒂教授第一次親眼見到這樣毫不設防的蘭尼,令他感到十分意外。這個瞬間展現出的蘭尼,和他平時表現在外的清冷執著的形象截然不同,彷彿是兩個不同的人。
此刻,蘭尼透露出的自然和舒適感覺十分讓人愉悅。
對於莫裡亞蒂教授來說,這個意外的見麵是一次愉快的經曆。
作者有話要說:
加更:6.5-0.5(19號5K+17號5K)=6+1 (19萬營養液)=7
進入生日周之後,每天都收到很多生日祝福,非常感謝!我週五、週六和週日都很忙,隻能一更,且非常晚,你們不要等我了。謝謝!本章隨機紅包,早點休息,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