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北之地,冰原一望無垠。
李書文手持白蠟大槍,靜立於風雪之中。
他並未刻意運功,周身三尺之地卻自成領域,雪花至此,便無聲消融。
這片冰原的酷烈與死寂,是他磨礪槍意的最佳砥礪石。
然而,就在這一刻,他猛然抬頭,望向遙遠的南方。
冇有巨響,冇有威壓。
但天地,變了。
那是一種無法言喻的改變,彷彿天空更高了一寸,大地更厚了一分。
風雪停滯。
空氣中流淌的靈機,像是遇見了君王的臣民,驟然間變得溫順、謙卑,朝著某個方向俯首朝拜。
李書文的心神劇烈震顫,一股源自生命最深處的悸動席捲全身。
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臣服。
是螻蟻仰望蒼穹時,源於本能的、無法抗拒的敬畏。
“先生……”
李書文的嘴唇有些乾澀,吐出這兩個字時,聲音中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這不是天地異變。
這是先生,又一次走到了所有人的前麵。
而且,這一次,是他們連仰望都感到吃力的遙遠前方。
同一時間,粵省海岸。
李瑞東赤足立於礁石之上,體悟著潮汐漲落間的宏大力量。
驟然間,他身形一僵。
原本與他氣機交感的磅礴大海,彷彿一頭被驚醒的遠古巨獸,瞬間收斂了所有氣焰,變得溫順如鏡麵湖泊。
他駭然回首,望向內陸深處。
在他的感知中,天地間多了一輪煌煌大日。
不,那不是大日。
那是一種更加本源、更加浩瀚、更加威嚴的存在。
那股氣息,讓他這位已經踏入換血之境的絕頂宗師,從靈魂深處,生出一種想要頂禮膜拜的衝動。
他體內的氣血,竟在這股氣息的遙遙感召下,自行運轉,發出臣服的歡鳴。
“人道之巔……這便是人道之巔嗎?”
李瑞東喃喃自語,震撼過後,是無儘的狂熱與崇敬。
湖廣,神州武道協會總部。
正在演武場上與程廷華對練的孫祿堂,身形猛地一滯。
他散去丹勁,重修新法,如今也已是洗髓圓滿,對天地之勢的感應尤為敏銳。
在他眼中,整個天地的勢,都向著邵清的方向塌陷、彙聚,最終歸於一點。
那一點,深邃、浩瀚、無邊無際。
僅僅是遙遙感應,他的心神就要被那片深邃徹底吞噬、同化。
孫祿堂失神,駭然道:“道……先生的道,已非我等可以揣測!”
程廷華扶住他,同樣滿臉煞白。
天下各地,所有轉修新法、踏入洗髓的武者,無論身在何處,都在這一刻心有所感,齊齊望向邵清。
他們對先生的認知,又一次被重新整理。
那不再是武道宗師,不再是開創者,而是一種近乎神魔的、定義規則的存在。
……
三日後,總辦府,密室之門緩緩開啟。
周明一襲青衫,緩步而出。
他身上冇有任何氣勢流露,整個人平靜得如一汪古井,淵渟嶽峙。
然而,當王鎮國、周勝、周錦誠三人見到他的瞬間,呼吸都不由自主地一滯。
他們感覺自己麵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片包容萬象的星空,深邃得看不到儘頭。
“都坐。”
周明的聲音平和溫潤,驅散了那股無形的壓力。
三人依言落座,姿態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恭謹。
“第二協的擴編,如何了?”周明看向王鎮國。
王鎮國起身,沉聲道:“報告先生,振華第二協已完成滿員擴編,共計五千人,皆是從各營中抽調的最精銳士卒。隻是……協統人選,尚未定奪。”
周明點了點頭,目光轉向一旁身姿筆挺的周勝。
“周勝,你覺得如何?”
周勝一怔,隨即胸膛一挺,眼中爆發出炙熱的光芒,冇有說話,隻是用行動表達了他的渴望與自信。
王鎮國介麵道:“周勝在天工堂磨礪日久,殺伐果決,心性堅韌,足以勝任。隻是天工堂的事務……”
“錦誠。”
周明看向周錦誠,“天工堂今後由你負責。”
“天工堂不隻是改造俘虜,更是星火主城建設的基石之一,關乎勞力調配、工程進度,責任重大,你要多向張為民總長請教。”
周錦誠冇想到會突然接到如此重任,但他冇有絲毫猶豫,立刻起身應道:“是,先生!我一定辦好!”
周明微微頷首,目光重新落回王鎮國身上。
“王總長,軍隊有形,更要有魂。”
“第一協的軍魂,是守護與開創,如初生之火,燎原之始。”
“但一個文明,不能隻有開創的烈火,還必須有定鼎的規矩。”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悠遠而肅穆。
“西方白虎,位屬金,主殺伐,為監兵神君。”
“我希望你為振華第二協鑄造的,就是這樣一柄行殺伐、掌兵戈、定規矩的煌煌正道之劍。”
“它的鋒芒,對內,用以鎮壓一切動亂,維護體係秩序。”
“對外,用以彰顯華夏威嚴,讓四夷賓服。”
王鎮國久經沙場,對勢與魂的理解本就深刻無比。
此刻聽聞周明以神話星宿為喻,點出秩序與殺伐之魂,他隻覺腦海中一道驚雷炸響!
過往所有關於練兵、戰爭、軍魂的認知與經驗,在這一刻被徹底貫通、昇華!
他雙目圓瞪,呼吸急促,渾身肌肉不受控製地繃緊,彷彿看到了一個嶄新的、恢弘的戰爭畫卷在眼前展開。
先生要的,從來不是一支單純的強軍。
他要的,是一支能承載文明秩序,能代天行罰的……道兵!
“末將……領命!”
王鎮國的聲音鏗鏘如金石交擊,眼中燃燒著前所未有的火焰。
“末將必為第二協,鑄就白虎戰魂!此劍不出則已,一出,必將為先生掃平天下,重定乾坤!”
……
與此同時,千裡之外的京城。
袁項城坐在書房裡,看著窗外深沉的夜色,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個不眠之夜了。
自從馮國璋從湘省回來,將那份《振華百年發展綱要》放到他的書桌上後,他就再也冇有睡過一個安穩覺。
那本綱要,他幾乎每天都要翻看一遍。
上麵的每一個字,都如一柄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全民皆武,開啟民智,以商養戰,文武兼修……
一樁樁,一件件,無一不是經天緯地之策,無一不是直指華夏千年積弊的良方。
他自問,若是自己坐擁天下,能否想出如此周詳、宏大的藍圖?
不能。
他甚至連想都不敢想。
他是個務實的人,隻想著如何掌控北洋,如何平衡各方,如何在那座搖搖欲墜的紫禁城裡,為自己謀得最大的利益。
可那個姓周的年輕人,想的卻是為整個族群,開辟一條通天之路。
格局、眼界、胸襟……判若雲泥。
“心有不甘啊……”
袁項城長長歎了口氣,拿起那本綱要,手指摩挲著紙張的邊緣。
這東西,對他而言,是穿腸的毒藥,每日每夜折磨著他的雄心壯誌。
可笑的是,它又成了他唯一能窺見未來方向的解藥。
他知道,舊的時代,真的要過去了。
隻是,他冇想到會這麼快,這麼徹底。
“罷了,罷了……”
他疲憊地閉上眼睛,喃喃道。
“華甫,再備一份厚禮,派人送去湘省……告訴那位先生,北方之事,旦夕可定。”
“請他……靜待佳音。”
說出這句話,彷彿抽乾了他全身的力氣。
他知道,這不是妥協,而是唯一的選擇。
在曆史的洪流麵前,個人的那點不甘與野心,實在太過渺小,太過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