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娜塔裡婭慢慢地回答說。“我注意到了。”
“在一顆堅強的心靈中,舊的愛情也是如此;它已經死去,但是還盤踞在那兒;隻有另一種新的愛情才能將它攆走。”
娜塔裡婭什麼也冇回答。
“這是什麼意思呢?”她思忖著。
羅亭站了一會兒,然後把頭髮一甩便離開了。
娜塔裡婭回到自己房間裡。她久久地坐在自己床上發呆,她反覆地思考著羅亭最後那句話。突然,她握緊拳頭,傷心地哭了起來。她為什麼要哭呢——隻有天知道!她自己也不知道眼淚為什麼奪眶而出。她擦掉眼淚,但是眼淚卻像一股積蓄已久的泉水又刷刷地湧了出來。
就在同一天,亞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和列日涅夫之間也進行了一場關於羅亭的談話。起初他一直迴避不答,但是她下了決心,一定要問個水落石出。
“我看得出來。”她對他說:“您還是不喜歡德米特裡·尼古拉耶維奇。我故意一直冇有問您;可是現在您能夠確定,他究竟有冇有變化,我想知道您為什麼不喜歡他。”
“好吧。”列日涅夫用慣有的那種懶洋洋的口氣說,“既然您那麼迫不及待,那我就告訴您吧。不過有言在先,我說了您彆生氣……”
“好,您說吧,快說吧。”
“您得讓我把話說完。”
“行,行,您說吧。”
“好的,夫人……”列日涅夫慢慢地坐到沙發上,開始說道,“我承認,我確實不喜歡羅亭。他是個聰明人……”
“那當然!”
“他非常聰明,但實際上也很淺薄……”
“說彆人當然容易!”
“實際上也很淺薄。”列日涅夫重複了一遍。“不過這還不是什麼壞事;我們大家都很淺薄。我甚至於不想指責他骨子裡是個暴君,又非常懶散,一知半解……”
亞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驚訝得舉起了雙手。
“一知半解!羅亭!”她喊道。
“一知半解。”列日涅夫依然用不屑的口吻重複了一遍。“他喜歡靠彆人養活,裝腔作勢,如此等等……這些還算不了什麼。糟糕的是他冷若冰霜。”
“他的心靈像火焰般熾烈,您居然還說他冷若冰霜!”亞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打斷他。
“是的,他冷若冰霜,他自己也知道這一點,但是裝得熱情如火。糟糕的是。”列日涅夫繼續說道,“他漸漸活躍起來,他在進行一場危險的賭博,對他當然並無危險,他不下分文賭注,可是彆人卻把靈魂都押了上去……”
“您這是指誰?指什麼?我不明白。”亞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說。
“糟糕的是此人很不老實。他是個聰明人;他應該知道自己那些話冇什麼價值,可是偏要說得一本正經,似乎那些話真的很有價值……毫無疑問,他很有口才,不過這不是俄國式的口才。年輕人說說漂亮話還情有可原,可在他這個年齡再用漂亮的言辭來自我陶醉和自我炫耀卻是可恥的!”
“我覺得,米哈依洛·米哈雷奇,聽的人倒並不在乎您是否自我炫耀……”
“對不起,亞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不一樣。同樣一句話,從有的人嘴裡說出來可以令我大為感動,可是從另一個人嘴裡說出來,也許說得更漂亮,我卻根本無動於衷,這是什麼道理呢?”
“因為您聽不進。”亞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打斷他。
“是的,我聽不進。”列日涅夫說。“儘管我的耳朵很大。因為羅亭隻是說說而已,決不會化為行動。但是他說的那些話足以攪亂並且毀滅一顆年輕的心。”
“您指的究竟是誰?是誰呀,米哈依洛·米哈雷奇?”
列日涅夫停了下來。
“您想知道我指的是誰嗎?就是娜塔裡婭·阿曆克賽耶芙娜。”
亞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怔了一下,但馬上又笑了。
“算了吧。”她說。“您的想法總是那麼古怪!娜塔裡婭還是個孩子,再說即使真有什麼,難道您以為達麗婭·米哈伊洛芙娜……”
“第一,達麗婭·米哈依洛芙娜是個自私的人,她活著僅僅是為了自己,第二,她對自己教育於女的能力深信不疑,根本想不到要為子女的事情發愁。嗨!怎麼可能呢!隻要她一揮手,一瞪眼——一切都會太平無事的,這位太太就是這樣想的。她自以為是保護女神,聰明絕頂的女人,如此等等,實際上無非是個俗不可耐的老太婆。娜塔裡婭不是孩子;請您相信我的話,她比你我想得更多、更深。她那誠實、熱情、滾燙的心靈偏偏遇到了這樣一位裝腔作勢的戲子,賣弄風騷的娘們!不過麼,這也是正常的。”
“賣弄風騷的娘們!您管他叫賣弄風騷的娘們?”
“當然是他……您自己倒說說看,亞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他在達麗婭·米哈依洛芙娜家裡扮演的是什麼角色?他充當家庭的偶像和巫師,參與家庭事務,插手家庭糾紛一一這難道是真正的男子漢行為嗎?”
亞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驚訝地看著列日涅夫的臉。
“我都認不出您來了,米哈依洛·米哈雷奇。”她說。“您的臉通紅,您很激動。我看這中間一定還有什麼事情瞞著我……”
“您看,果然不出我所料!你跟女人談正事,談你確信無疑的事;可是她非要編出一套毫不相乾而又不值一駁的理由,迫使你非順著她的意思說下去不可,否則她是決不罷休的。”
亞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生氣了。
“好啊,列日涅夫先生!您也開始攻擊女人來了,言辭的尖刻並不亞於比加索夫;那是您的自由,不過儘管您能洞察一切,我還是難以相信,您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能夠看透一切人和一切事。我覺得您錯了。照您說來,羅亭成了塔爾丟夫①式的人物了。”
①法國戲劇家莫裡哀(1622——1673)所作《偽君子》中的主人公。
“問題是他連塔爾丟夫都不如。塔爾丟夫至少還知道自己要達到什麼目的;而此人儘管很聰明……”
“他怎麼樣?他究竟怎麼樣?請把話說完,您這個人顛倒是非,太可惡了!”
列日涅夫站起來。
“聽我說,亞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他說,“顛倒是非的不是我,而是您。我因為說了羅亭幾句尖銳點的話而惹您生氣了,可是我有權利這樣不留情麵地說他!也許我是付出了昂貴的代價才獲得了這樣的權利。我對他十分瞭解。我曾經長期和他生活在一起。您還記得嗎,我曾經答應過,有機會要把我們在莫斯科的那段生活詳詳細細告訴您。看樣子,現在非說不可了。但是,您有耐心聽我說嗎?”
“您說吧,您說吧!”
“好,遵命。”
列日涅夫開始慢慢地在房間裡來回踱步,有時候又停下來,低著頭沉思片刻。
“您也許知道。”他開始說道,“也許不知道,我從小就成了孤兒,十六歲以後便不受任何人管束了。我住在莫斯科姑媽那兒,想乾什麼就乾什麼。我這人相當淺薄,自負,喜歡出出風頭,說說大話。進了大學以後還像中學生那樣輕率,不久就出了一次洋相。這件事我不準備詳談,因為冇有必要。那時候我造了個謠言相當卑鄙的謠言……後來謠言被戳穿,被揭露,大家都羞辱我……我感到無地自容,像孩子那樣哭了起來。這事發生在一位熟人家裡,又當著許多同學的麵,大家都嘲笑我,隻有一位同學是例外,不過請注意,在我百般狡辯,死不承認的時候,他比彆人更恨我。可是也許他憐憫我,便拉著我的手把我帶到他家裡去了。”
“那是羅亭嗎?”亞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問。
“不,不是羅亭……那是……如今他已經去世了,……那是個非同尋常的人……他叫波科爾斯基,我無法用三言兩語把他描述出來,可是隻要一說起他,你就再也不想談論其他任何人了。他有一顆高尚純潔的心靈,像他那樣聰明的人後來我再也冇有遇見過。波科爾斯基住在一間又矮又小的陋室裡,在一幢破舊的小木房的閣樓上。他很窮,靠教一點課勉強維持生活,往往連一杯茶也拿不出來招待客人,而他惟一的那張沙發已破得像小船。儘管有這些不便之處,可拜訪他的人卻很多。大家都喜歡他,他能吸引人們的心。說來您也不會相信,坐在他那間寒滲的鬥室裡是多麼舒適和愉快!就在他那兒,我認識了羅亭。那時候羅亭已經甩掉了那位小公爵。”
“這位波科爾斯基到底有什麼與眾不同之處呢?”亞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問。
“怎麼跟您說呢?詩意和真實——這就是他吸引大家的地方。他頭腦清醒,智慧過人,但又像孩子那樣可愛和有趣,直到如今我耳朵邊還縈繞著他那爽朗的笑聲,同時他又像子夜裡的長明燈,在善的神殿前燃燒。我們小組裡一位瘋瘋癲癲而又相當可愛的詩人這樣形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