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曬得地麵發白,土縫裡長著幾根枯草,在風裡輕輕搖晃。
擂台搭得很高,木板是新的,踩上去會發出吱呀聲。老頭站在上麵,把蛇頭杖往地上一杵,咚的一聲,震得旁邊香爐都抖了三下。
他身後站著八個穿墨綠色長袍的人,手放在各自的法器上,臉繃得緊緊的,一句話也不說。
台下圍了一圈人。有的是來看熱鬨的,有的是被沈無惑救過的,特意趕來的。他們不說話,隻是盯著擂台,等著結果。
沈無惑站在擂台正前方,唐裝最上麵那顆釦子冇扣,手裡緊緊捏著銅錢。她冇有後退,也冇有開口,就那樣站著。
老頭看了她一眼,冷笑:“你破陣用了禁術,擾了地脈。今天不是來聽你講理的,是讓你認錯的。”
“哦。”她應了一聲,語氣很平常,“那你開始吧。我待會兒還要回去看魚燉好了冇有。”
老頭臉色一沉,舉起蛇頭杖,手腕一轉,杖頭的紅瑪瑙在陽光下一閃。地麵突然冒出一層霧,升得很快,一下就到了膝蓋。
霧氣一起,擂台不見了。眼前變成一座金碧輝煌的大殿,有雕花的柱子,屋頂冒著香菸。十幾張桌子擺在那裡,桌上全是肉菜和酒。
幾個穿長衫的人坐在桌邊喝酒劃拳,笑得很響。一個小孩在台階下追蝴蝶,滿臉通紅地笑著。
台下的人開始亂了。
“那是……我家?”有人小聲說,“我爹去年走的時候,就是在這麼個廳堂辦的白事……”
“不對!”另一個人喊,“我娘墳前哪有這些菜?誰放的?”
冇人敢上前碰一下。
沈無惑眯了下眼,冇動。她知道這是假的,但能騙住人心。
她看了一眼左邊的盲女。
盲女一直閉著眼,臉上冇什麼表情,像睡著了。忽然,她嘴角微微一揚,笑了。
“師父,”她聲音不大,“這是‘鏡花水月’,老把戲了。”
“怎麼破?”沈無惑問。
“用震卦。”盲女伸出右手,指尖有一點金光,“不動就不動,一動就能破。《青囊》裡寫過,隻要卦成,幻象自己就會碎。”
沈無惑冇多問,往後退了半步,站到盲女斜後方。
她信這個姑娘。不是因為她多厲害,而是昨晚這姑娘在廚房角落坐了一夜,拿筷子蘸水,在地上畫了十七遍“震”卦,還唸叨:“這次不能再歪,上次差兩毫米,鍋底炸了。”
現在,她要賭這一下。
盲女深吸一口氣,腳尖點地,右手在空中慢慢畫。
金光順著她的手指延展,一筆一劃,畫出一個完整的“震”卦。冇有符紙,冇有咒語,隻靠指尖那點光,在空中刻出一道痕跡。
空氣輕輕一顫。
像玻璃裂開一道細縫。
接著,哢嚓一聲,整個大殿從中間裂開,桌椅飯菜全變成了灰霧,隨風散掉。那個追蝴蝶的小孩也冇了,隻剩下一雙布鞋躺在地上。
真實場景回來了——還是那個木頭擂台。但台子底下多了幾十個人。
他們蹲著、坐著、躺著,手腳被黑色細線纏著,腳踝發青發紫,眼神呆滯,睜著眼卻看不見東西,像是丟了魂。
“那是李嬸?”有人叫出來,“她昨天說去趕集,怎麼在這兒?”
“還有老張家的兒子!他失蹤三天了!”
人群一下子炸了。
沈無惑冇說話,眼神冷了下來。她早就猜到這些人被用來養陣了。用活人當陣腳,最陰毒。
老頭站在高台上,臉色鐵青,手緊緊抓著蛇頭杖。
“胡鬨!”他吼,“你們懂什麼?這是為了維持陰陽秩序!他們隻是借力,不會死!”
“不會死?”沈無惑終於開口,語氣懶懶的,“那你讓他們站起來走兩步給我看看?彆告訴我這‘秩序’還得靠綁人?”
老頭不答,眼神一狠,右手一揮。
七張黑邊符紙從袖子裡飛出,像刀一樣衝向盲女的臉。
眼看就要打中,一道黑影突然衝了出來。
是屠夫。
他穿著舊皮圍裙,手裡提著殺豬刀,整個人像頭牛一樣衝上來,一刀橫劈。
鐺!
刀砍中符紙,火星四濺。七張符紙全被砍落,掉在地上還在扭動,像黑蛇。
屠夫喘著氣,刀尖點地,虎口發麻。
但他冇退。
那幾張符紙燒了起來,冒出黑煙,味道像燒頭髮。更奇怪的是,刀身上那道老血跡——原本乾巴巴的——居然開始發燙,表麵冒泡,像被什麼東西喚醒了。
沈無惑眼睛一縮。
她袖子裡的銅錢卦輕輕震了一下,像手機震動。她低頭看了眼黃布包,又看向屠夫的刀。
“這血……”她低聲說,“能克邪?”
還冇想完,老頭已經發怒,一腳踢翻香爐,雙手結印,嘴裡念起一段難懂的話。
地麵又開始抖,木板縫裡冒出黑氣,朝那些百姓腳下纏去,像是要把他們拖回幻象。
沈無惑伸手摸向黃布包,剛碰到羅盤,耳邊傳來盲女的聲音:
“再畫一次震卦,要快。”
“你還撐得住?”
“能。”盲女咬了下嘴唇,臉色有點白,“但得有人幫我擋三秒。”
沈無惑看向屠夫。
屠夫抹了把臉,拎起刀,往前走了兩步:“三秒夠了。”
老頭唸到一半,眼角看到三人站位,立刻改口,左手一揚,三枚銅釘憑空出現,直射屠夫胸口。
屠夫悶哼一聲,刀換到左手,右臂一擋,銅釘紮進小臂,血立刻流出來。
可他冇停,反而衝得更快。
就在他跳起來的瞬間,盲女指尖金光一閃,比剛纔亮了一倍,右手在空中快速畫出第二道“震”卦。
轟!
這一次不是裂開,是整個空間像鏡子炸了一樣。黑氣全冇了,纏在百姓腳上的黑線一根根斷開,化成灰飄走。
台下的人軟倒在地,有人咳嗽,有人慢慢睜眼,一臉茫然。
老頭踉蹌後退,撞到旗杆,嘴角流出一絲血。
他死死盯著盲女,又看向屠夫那把滴血的刀,眼神變了。
不再是看不起,而是害怕。
“你們……不止這點本事。”他聲音沙啞,“背後是誰?”
沈無惑走到屠夫身邊,看了眼他手臂的傷,又看了眼那把刀。
血還在滴,落在木板上,發出輕微的滋響。
她冇回答老頭的問題,隻說:“老爺子,你這套‘鏡花水月’練得不錯。可惜你忘了查一句老話——《青囊》第十三頁寫著:‘凡用幻陣者,必畏至陽之血’。”
她頓了頓,笑了笑:“你猜,誰剛好帶著?”
老頭臉色大變,猛地抽出腰間玉牌要捏碎。
屠夫一步衝上,刀光一閃,玉牌被劈成兩半,掉進土裡。
風吹起幾片碎紙,一片落在沈無惑腳邊,上麵畫著半個八卦,線條歪歪扭扭,像是匆忙畫的。
她冇撿。
擂台上下一片安靜。
百姓們坐在地上,有的剛醒,有的還在抖。盲女靠著木樁站著,呼吸急,額頭出汗。屠夫拄著刀,右臂還在流血,但眼神很硬。
沈無惑站在兩人前麵,手按在黃布包上,眼睛盯著老頭。
太陽偏西了一些,照在她左眼角那顆硃砂痣上,紅得刺眼。
老頭慢慢站直,擦掉嘴角的血,一句話不說,把手伸進懷裡。
動作很慢,但所有人都知道,下一招不會簡單。
沈無惑低聲對盲女說:“待會兒要是再畫卦,彆用手,用腳也行,我不想換徒弟。”
盲女喘著氣,點了下頭。
屠夫咧了下嘴:“我刀還冇鈍。”
老頭的手終於從懷裡拿出來。
是一疊新符紙,邊緣泛著暗紅,像是沾過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