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術組的化驗報告像一塊投入死水潭的石頭,在一大隊內部激起了不大不小的漣漪。
合成纖維、清潔劑成分、金屬碎屑——這些微量物證彷彿散落的拚圖碎片,隱約指向一個模糊的方向:
中央空調,或者說,與中央空調係統密切相關的人員。
周強拿著報告,反覆看了幾遍,指關節敲著桌麵,發出篤篤的聲響。
“風道清洗…物業那邊的記錄查了嗎?是哪家公司做的?”
王媛從電腦前抬起頭,推了推眼鏡:
“查了。是一家叫‘康潔環境工程’的專業公司。”
“案發前五天完成的二十二層及其上下樓層的管道清洗作業。”
“這是他們當時進場作業人員的名單和身份證影印件。”
她將一份電子文檔發到內部群裡。
名單上五個名字,附帶著證件照。
都是些看起來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麵容帶著戶外作業的風霜痕跡。
“聯絡這家公司,覈實這些人案發當晚的行蹤。”
“特彆是…有冇有人近期經濟狀況不佳,或者對大樓內部結構表現出異常興趣的。”
周強下達指令,語氣沉穩,但眼底燃起一絲光亮。
有了具體目標,偵查工作就有了發力點。
小劉負責外聯,電話很快接通。
對方的項目經理聽起來很配合,但反饋的結果卻讓人有些失望。
據他所說,案發當晚,所有參與鼎盛作業的員工都有明確的不在場證明。
要麼在家休息,要麼在彆的項目值班,似乎並無破綻。
至於經濟狀況和行為異常,項目經理打著哈哈。
表示工人嘛,哪個冇點經濟壓力,但都是老實乾活的,冇聽說誰有不妥。
線索似乎又斷了。
會議室裡,氣氛再次沉悶下來。
小劉攤攤手,一副“看吧,我就知道”的表情。
秦風卻一直盯著那份作業人員名單和物業提供的、更為詳細的大樓通風管道係統結構圖。
他的目光在圖紙上那些縱橫交錯、粗細不一的管道線上遊移,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劃著路徑。
“周老師,”
秦風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
“有一點我覺得有點奇怪。”
所有人都看向他。
“根據物業記錄和康潔公司的作業單,他們的清洗作業是嚴格按照安全規程進行的。”
“作業期間,相關區域的監控是關閉的,以防誤觸警報。”
“作業完成後,由物業安保負責人和他們的領班共同簽字確認,然後監控係統恢複正常。”
秦風語速不快,確保每個字都清晰。
“這意味著,這批清洗工人,理論上擁有在監控關閉狀態下,合法進入並熟悉通風管道係統內部結構的‘黃金時間’。”
他頓了頓,繼續道:
“而且,通風管道的某些主乾支路是相通的,清洗作業需要打開一些平時鎖死的檢修口。”
“他們是否有可能,在作業期間,利用專業工具和這段無人監控的時間,在某些不起眼的檢修口上做一點極細微的手腳?”
“比如,讓某個螺栓看起來擰緊了,但實際上可以用特殊技巧輕易打開?”
“或者,記下了某個足夠容納一個瘦小成年人通過的、通往財務室上方吊頂的管道分支的精確位置?”
會議室內一片寂靜。
秦風的這個假設,比之前的所有推測都更大膽,更直接!
幾乎是指向了一條具體的、技術性的作案路徑。
老李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沉吟道:
“如果是這樣…那這夥清洗工裡的某個人,或者他們內部有人和外人勾結,嫌疑就很大了。”
“他們具備我們之前側寫的所有條件:對結構極度熟悉、有專業工具、能合理利用監控盲區時間、並且可能有經濟動機。”
小劉忍不住反駁:
“但這還是推測啊!我們怎麼證明?”
“難道把那些管道再拆一遍檢查?”
“那工程太大了,物業和公司都不會同意的。”
“所以,我們需要一個更直接的突破口。或者說…一個讓嫌疑人自己跳出來的機會。”周強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他看向秦風,又看向張鐵林。
“張隊,我覺得秦風這個方向值得跟。”
“如果嫌疑人真是利用了通風管道,並且對內部結構如此熟悉,那他很可能…不會隻滿足於一次。”
張鐵林一直安靜地聽著,此時緩緩放下茶杯,目光掃過眾人:
“你的意思是?”
“假設,這個‘幽靈’嚐到了甜頭,並且自信自己的手法天衣無縫,完美避開了所有偵查視線。”
周強身體前傾,語氣帶著一種老獵手特有的沉穩和冷冽。
“那麼,他很有可能再次出手。”
“甚至…就在近期,在同一棟樓,或者類似環境的其他目標。”
“我們需要佈一個局。”
秦風輕聲接話,他的思維和周強的想法瞬間同步。
“利用他這種自信和心理上的路徑依賴。”
張鐵林沉吟了片刻,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著。
這無疑是一個帶有風險的方案,需要周密的計劃和上級的批準。
但眼下常規排查陷入僵局,這個從側寫和物證衍生出的逆向推理,或許是打破局麵的唯一方法。
“思路可以。”
張鐵林最終拍了板。
“老周,你牽頭,製定一個詳細的方案。”
“目標是試探,更是抓捕。”
“選擇合適的‘誘餌’,設計好監控佈局,要確保萬無一失,絕不能打草驚蛇,更不能造成新的損失。方案報給我和局裡批。”
“是!”周強眼中閃過興奮的光芒。
接下來的兩天,一大隊的一部分精力悄然轉向了這個代號為“捕風”的行動。
方案周密而謹慎:
“誘餌”選擇放在了鼎盛國際大廈的另一家公司,與“鼎鑫商貿”同層但位於另一側的一家小型外資貿易公司。
選擇它的理由是其財務室佈局與“鼎鑫”類似,且近期確實有一筆小額現金獎金將要發放,資訊通過物業內部“不經意”地小範圍流傳出去。
監控佈局是關鍵。
技術中隊秘密行動,在公司內外、通風管道的關鍵檢修口附近、甚至吊頂內部,安裝了極其隱蔽的微型攝像頭和震動感應器。
所有監控信號直接接入警方臨時設在樓下車輛內的移動指揮中心。
同時,大樓原有的監控係統保持原狀,以免引起懷疑。
人員安排上,抽調了精乾力量,分成三組:
一組在移動指揮中心實時監控;
一組偽裝成加班職員,在目標公司樓層的其他辦公室內潛伏;
另一組則在外圍機動,隨時準備封鎖出入口和通風管道可能通向外界的節點。
秦風作為方案的提出者之一,也被編入了行動組。
主要負責在指揮中心,協助識彆分析監控畫麵中可能出現的異常情況。
這對於一個新人來說是極大的信任和考驗。
小劉對此頗有微詞,但周強力排眾議:
“方案是他想出來的,他對細節和嫌疑人的行為模式有直覺。讓他上。”
行動前的夜晚,秦風坐在指揮車裡,反覆看著大樓結構圖和監控點位圖,將所有細節刻進腦海裡。
車窗外的城市燈火璀璨,而車內隻有儀器指示燈發出的幽暗光芒和同事們輕微的呼吸聲。
一種混合著緊張、期待和巨大責任感的情緒在他心中湧動。
這是他的第一課,也是最實戰的一課。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第一天晚上,風平浪靜。
目標樓層加班的人陸續離開,最後燈光熄滅,一切如常。
隻有監控螢幕上,固定的畫麵裡無聲地流淌著時間。
潛伏的同事輪班休息,不敢有絲毫鬆懈。
周強眼裡佈滿了血絲,但精神依舊高度集中。
第二天晚上,氣氛更加凝重。
如果嫌疑人不上鉤,就意味著整個推斷可能出錯,或者嫌疑人極其謹慎,行動將宣告失敗。
晚上十一點左右,大樓徹底安靜下來。
指揮車內,隻有儀器運轉的低鳴。
突然,連接著通風管道內部一個隱蔽探頭的螢幕,極其輕微地閃爍了一下!幅度比上次財務室門口的監控異常還要微弱,幾乎像是信號乾擾。
但一直死死盯著螢幕的秦風,瞳孔瞬間收縮。
“三號管道探頭,剛纔有異常閃爍,持續零點五秒。”
他的聲音低沉而迅速,手指精確地點中了螢幕上的位置。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過來。
技術員立刻回放、放大、增強信號。
“是人為的微弱電磁脈衝乾擾!特征和上次財務室門口監控異常高度相似!”
技術員的聲音帶著壓抑的興奮。
“各小組注意!目標可能已經進入管道!保持靜默,冇有命令不準行動!”
周強對著麥克風低聲下令,聲音緊繃如弓弦。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獵豹,終於嗅到了獵物的氣息。
監控畫麵裡,那個被乾擾的管道探頭恢複平靜後不久,另一個安裝在管道深處、更隱蔽的攝像頭,捕捉到了一束極其微弱的光斑緩緩移動,伴隨著極其輕微、幾乎難以察覺的金屬摩擦聲。
一個模糊的、穿著深色工裝服、戴著頭燈和口罩的身影,正極其緩慢而靈巧地在狹窄的管道中匍匐前行,方向直指目標公司財務室上方的吊頂檢修口!
他果然來了!利用了同樣的手法!同樣的路徑!
指揮車內一片壓抑的激動。
張鐵林不知何時也來到了車上,麵色沉靜,但目光如炬。
“等他進入財務室,人贓並獲!”周強的手心微微出汗,下令道。
時間彷彿被拉長了。
每一聲細微的響動都在監聽設備裡被放大。
那個“幽靈”顯然對路徑輕車熟路,他精準地找到了目標上方的檢修口。
畫麵裡,看到他用某種特製工具,極其熟練地無聲卸下了幾個卡扣。
指揮中心能夠通過震動傳感器,“聽”到吊頂石膏板被輕輕移開的細微聲響。
“行動!”就在那道身影即將從吊頂落入財務室的瞬間,周強對著麥克風猛地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