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風並冇有直接詢問韓建明關於沈衛東的事情,而是在一次就韓奕案時間線細節進行確認的問詢中,看似不經意地提了一句:
“韓董,韓奕生前似乎對家族早期曆史,特彆是沈衛東先生那段往事很感興趣,您對此有瞭解嗎?”
這句話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瞬間在韓建明臉上激起了劇烈的反應。
他原本維持著沉穩表情的麵孔驟然變色,眉頭緊鎖,眼神裡閃過一絲幾乎是本能般的銳利和……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慌?
“秦隊長!”韓建明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明顯的不悅和牴觸,“我不明白你反覆提起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舊事是什麼意思!”
他身體前傾,語氣變得異常激動,甚至帶著一種被冒犯的憤怒:“沈衛東的意外是二十多年前就有定論的事情!跟現在的案子有什麼關係?你們警方不去追查真正的凶手,總是抓著這些無憑無據的陳年舊聞不放,到底是想乾什麼?!”
他的反應遠比韓世藩的恐懼和福伯的沉默更為激烈,更像是一種被觸及核心利益後的強勢反彈和堅決切割。
“我警告你,秦隊長,”韓建明指著秦風,聲色俱厲,“你們這種無端的猜測和聯想,已經嚴重乾擾了我們韓家的正常生活,更是在肆意破壞我們韓氏集團和家族的聲音!如果你繼續這樣毫無根據地調查下去,我會通過一切合法途徑追究你們的責任!”
這次問詢結束後不久,蘇曉便再次代表韓建明,向秦風及其上級遞交了一份措辭更為強硬的書麵抗議。
抗議信中重申警方調查方向存在嚴重偏差,過度糾纏於無法證實的曆史傳聞,並要求立即停止此類“無謂”的調查,將精力放回韓奕案本身。
然而,在與秦風就程式問題進行必要溝通時,蘇曉的態度卻呈現出一種微妙的變化。
她依舊專業、冷靜地履行著律師的職責,轉達當事人的訴求,扞衛程式正義。
但在一次隻有兩人在場的簡短交流中,當秦風提及調查遇到的阻力以及各方對舊事的諱莫如深時,蘇曉冇有像往常一樣立刻為當事人辯護或反駁。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眼神有些複雜。
當她轉回視線時,秦風捕捉到她眼底一閃而過的、某種類似於……無奈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厭煩的情緒?
“秦隊長,”她的聲音比平時低沉,少了幾分職業性的鋒芒,“作為律師,我的立場和職責很清楚。”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然後才緩緩說道:“但有時候,維護當事人的合法權益,與探尋某些……被刻意掩埋的真相之間,界限並不總是那麼清晰。”
她冇有明說,但話語中透露出,她個人似乎對強行掩蓋舊案真相的做法並非全然認同。
她似乎被困在職業操守與內心對真相的某種傾向之間。
而且,秦風隱隱感覺到,她似乎還受限於某種超越單純律師-當事人關係的“承諾”或束縛,讓她無法更深入地介入或揭示什麼。
她的立場變得愈發模糊而複雜。
回到辦公室,秦風獨自站在巨大的案情分析板前。
白板上,韓勝利、沈衛東、福伯、韓世庸、韓世藩、韓建明、韓奕……一個個名字被各種顏色的線條連接起來。
線的旁邊,標註著“知情?”、“恐懼”、“沉默”、“激烈否認”、“滅口”。
他看著這張由血緣、利益、秘密和死亡交織而成的大網。
這張網,從二十多年前沈衛東墜下雁鳴山的那一刻起,就開始悄然編織。
它由韓勝利的野心和冷酷織就,由福伯的忠誠和沉默加固,由韓世藩等元老的恐懼和妥協填充,如今,更由韓建明的強勢否認和激烈抵抗拉緊。
一張由沉默和謊言編織的、籠罩了韓家整整二十年的大網。
所有活著的知情人,無論出於忠誠、恐懼還是自身的利益,都在用儘全身力氣,死死守護著這張網的核心,那個關於沈衛東死亡真相的、肮臟的秘密。
他們形成了一個堅固的、心照不宣的同盟。
而韓奕,這個年輕、聰明、對家族曆史抱有好奇和一絲理想主義的繼承人。
他僅僅是因為觸碰了這張網的邊緣,試圖看清網中央那黑暗的真相。
他甚至可能還冇有真正理解他所發現的東西究竟意味著什麼。
他就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他的血,染紅了網線,也讓這張隱藏了二十年的大網,終於暴露在了警方的視野之中。
……
秦風親自帶隊,驅車數百公裡,來到了位於鄰省的雁鳴山。
二十多年的時光流逝,山崖依舊陡峭,山風呼嘯,帶著刺骨的寒意。
當年的案發現場早已被歲月和植被覆蓋,具體位置隻能根據卷宗裡模糊的描述和那張老照片的背景進行大致推斷。
“大家分散開,以這個區域為中心,半徑五十米,進行地毯式搜尋。”秦風下令,目光銳利地掃過腳下的每一寸土地和旁邊的崖壁,“注意尋找任何不自然的踩踏痕跡、岩石刮擦,或者可能被遺忘了二十多年的微小物品。”
隊員們拿著金屬探測儀、強光手電和勘查工具,在雜草叢生、碎石遍佈的山崖邊仔細搜尋。
當年的勘查條件有限,很多細節可能被忽略。
“秦隊,這裡!”一名隊員在靠近崖邊的一處岩石縫隙旁喊道,“這幾塊石頭的磨損痕跡,看起來不像是自然風化或者動物踩踏形成的,倒像是……某種硬物撞擊或者劇烈摩擦留下的?”
秦風蹲下身,仔細觀察,那痕跡非常細微,幾乎被苔蘚覆蓋,但在專業眼光下,確實與周圍環境顯得格格不入。
“拍照,取樣。”秦風指示,“雖然希望渺茫,但任何異常都不能放過。”
另一組隊員則重點檢查了崖壁上方可能作為墜落起點的位置。
“如果是意外失足,通常會有腳下滑動的痕跡。但如果是被人推下,可能會在邊緣留下短暫的掙紮或抵抗痕跡,比如抓撓的指痕,或者鞋底與岩石的劇烈摩擦。”
他們在幾處可能的位置進行了仔細的勘查和痕跡提取,希望能找到哪怕一絲支援“他殺”推斷的物理證據。
與此同時,在市裡,另一組偵查員開始嘗試尋找沈衛東當年的遺物。
他們聯絡了沈衛東早已疏遠的幾位遠親,以及他生前可能的朋友圈。
“沈先生的遺物?這麼多年了,早就處理掉了吧……”一位年邁的遠親回憶道,“他老婆帶著孩子離開的時候,好像冇帶走多少東西,大部分都……唉,不清楚了。”
調查發現,沈衛東去世後,他的遺孀和女兒似乎有意切斷了與過去的所有聯絡,遺物的下落成了一個謎。
當年辦案派出所留存的少量物證記錄裡,也隻有一些普通的隨身物品記載,冇有發現日記、可疑信件或與韓勝利的特殊通訊記錄。
關鍵的私人檔案,很可能在當時就被銷燬或“遺失”了。
技術實驗室裡,專家們正在全力攻關那張老照片背後的神秘字跡。
他們采用多光譜成像、高精度掃描和複雜的圖像增強演算法,試圖剝離歲月的痕跡,讓那串模糊的“K73?L…”字元清晰顯現。
“第一個字元確認是‘K’,第二個是‘7’,第三個字元下半部分模糊,但上半部分輪廓有點像‘3’或者‘8’……第四個字元很可能是‘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