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話滴水不漏,既強調了程式正義,也給警方後續的調查預設了障礙。
“警方的一切行動都將依法進行。”秦風語氣沉穩,“也請蘇律師和韓先生理解,命案偵破需要各方麵的配合。”
“配合是自然,”蘇曉接過話頭,“但配合不等於無條件地滿足所有要求。尤其是在目前證據並不指向我的當事人的情況下。”
雙方你來我往,就問詢的邊界、證據的合法性、以及“配合”的限度展開了激烈的智力交鋒。
蘇曉言辭犀利,邏輯嚴密,時刻緊扣法律條文和當事人權益,試圖為警方套上縟密的程式枷鎖。
秦風則見招拆招,既要推進調查,又要確保程式上不留任何把柄。
在針對某個具體時間點韓兆文使用預付費電話的問題上,交鋒尤為激烈。
“韓先生使用哪個號碼是他的自由,警方無權乾涉,更不能將此視為可疑行為。”蘇曉堅決扞衛。
“我們需要瞭解他使用該號碼的聯絡對象和內容,這關係到時間線覈實和潛在線索。”秦風堅持。
“這涉及個人通訊秘密,除非警方能出示明確證據證明該通話與案件直接相關,否則我方無法提供。”蘇曉寸步不讓。
最終,這個問題暫時擱置。
然而,在這場唇槍舌劍的間隙,當就一些相對不那麼敏感的背景資訊進行交流時,蘇曉的態度又會發生微妙的變化。
在問詢結束,整理檔案的短暫空隙,蘇曉彷彿不經意地對秦風提起:“韓家這潭水,比外人看到的要深得多。有時候,表麵的利益衝突之下,可能藏著更久遠的恩怨。”
她端起一次性紙杯,輕輕抿了口水,目光似乎冇有焦點:“比如老一輩創業時的那些事……有些結,或許從來就冇真正解開過。隻是被時間和大勢暫時掩蓋了。”
她冇有明指沈衛東,但話語間的指向性,對於正在調查“詛咒”源的秦風來說,再明顯不過。
另一次,在討論韓家內部權力結構時,蘇曉又“無意”中點評道:“長房看似勢弱,但畢竟名正言順,有些老派的人還是認這個的。二房勢頭雖猛,終究少了點……底氣。這種微妙的平衡,一旦被打破,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
她似乎在暗示長房與二房之間不可調和的矛盾,以及韓奕之死可能帶來的權力地震。
但她提供的這些資訊,都極其模糊,像是隨手撒下的麪包屑,既可能引導秦風走向真相,也可能將他引入更複雜的歧途。
她嚴格把握著分寸,絕不觸及任何可能直接損害其當事人韓建明核心利益的具體資訊,始終站在律師的職業立場上。
這種有限度的、若即若離的“合作”,讓蘇曉這個角色在秦風眼中變得更加複雜難辨。
她既是竭力為當事人構築防線的對手,又似乎是一個掌握著關鍵拚圖、卻不願輕易交出的神秘知情者。
每一次與她的交鋒,都讓秦風對韓家這座冰山的水下部分,有了更驚心動魄的一瞥。
麵對蘇曉築起的嚴密法律防線,秦風並未選擇硬碰硬,而是更加精妙地運用起法律程式本身賦予的權力和訊問技巧。
在後續對韓家其他成員的問詢中,他不再直接追問可能涉及核心秘密或容易引發對抗的問題,而是將問題拆解成看似無關緊要的碎片。
他會問:“您最後一次見到韓奕先生時,他穿的是什麼顏色的襪子?”或者“當晚書房檯燈的亮度,您覺得和平時相比如何?”
這些問題看似瑣碎,甚至有些古怪,但答案中可能隱藏著時間、狀態或環境的關鍵細節,且不易被蘇曉以“無關”或“侵犯隱私”為由打斷。
當蘇曉試圖以“問題與案件無關”進行乾預時,秦風會平靜地解釋:“蘇律師,我們在重建現場環境和當事人的最後狀態,這些細節對於判斷案件性質至關重要,符合偵查規程。”
他嚴格在法律和程式框架內操作,讓蘇曉難以找到程式上的漏洞進行強力阻撓。
對於蘇曉那些看似不經意的“提示”,秦風表麵上不動聲色,內心卻反覆咀嚼。
當蘇曉提到“老一輩創業時的那些事”和“從未真正解開的結”時,秦風立刻將其與正在調查的沈衛東案聯絡起來。
他指示偵查員:“重點查沈衛東去世前半年,他與韓勝利之間是否發生過激烈的爭執或理念衝突,不僅僅是生意上的,也包括私人恩怨。”
當蘇曉評論長房與二房的“微妙平衡”時,秦風思考的是:這種平衡被打破,除了韓建明,是否還有其他隱藏的受益者?或者,是否有第三方在故意打破這種平衡?
他將這些模糊的指向,與自己手中掌握的線索進行交叉驗證,試圖分辨哪些是誤導的煙霧,哪些是通往真相的幽徑。
蘇曉的每一次“無心之語”,都讓秦風對韓家權力結構的複雜性和曆史積怨的深遠影響,有了更立體的認知。
回到隊裡,周強忍不住向秦風抱怨:“秦隊,這個蘇律師也太難纏了!每問一個問題,她都要掂量再三,動不動就搬出法律條文,這調查還怎麼開展?”
另一位參與問詢的年輕警員也附和:“是啊,感覺束手束腳的,很多問題都冇法深入問下去。她在這兒,簡直就像給那些韓家人套了個金鐘罩。”
團隊裡的氣氛因為蘇曉的介入而顯得有些凝重和沮喪,大家都覺得調查難度陡然增加。
秦風聽著隊員們的抱怨,臉上卻露出一絲若有所思的表情。
他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地說:“換個角度看,未必是壞事。”
“蘇曉的出現,恰恰說明我們觸碰到了某些人最敏感的神經。她越是極力維護、試圖劃清界限,越說明那個界限之內,藏著他們不想讓我們看到的東西。”
“而且,”秦風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一個高水平的對手,雖然會增加我們取證的難度,但她的每一次反駁、每一次設限,本身就在為我們勾勒出那個隱藏區域的輪廓。與這樣的對手過招,逼迫我們必須更嚴謹、更講究策略,思考也必須更深一層。”
“她就像一麵鏡子,或者一個高精度的探針,她的反應,本身就是一種資訊。隻要我們足夠敏銳,就能從她的防禦中,找到薄弱點和突破口。”
隊員們聽著秦風的分析,臉上的煩躁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深思。
他們開始意識到,與蘇曉的交鋒,或許是偵破此案必須經曆的一場淬鍊。
一次關於韓兆文當晚行蹤的問詢結束後,蘇曉整理好檔案,站起身。
韓兆文在助理的陪同下先行離開了問詢室。
蘇曉並冇有立刻離開,她走到門口,停頓了一下,然後轉過身,看向正在整理筆錄的秦風。
她的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樣充滿職業性的銳利,而是帶著一種複雜的、近乎審視的意味。
“秦警官,”她的聲音比平時低沉了一些,少了幾分法庭上的咄咄逼人,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深沉,“有時候,知道得太多,對所有人都不是好事。”
她微微停頓,彷彿在斟酌詞句,然後緩緩說道:“您現在做的,就像是在拆解一個纏繞了太多年的死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