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奕放下筷子,努力讓自己的笑容顯得自然:“三叔公過獎了。在國外確實學到了一些理論,但實踐和經驗還差得遠,需要多向姑姑、建明叔公和在座的各位長輩學習。我覺得集團目前最重要的是穩定,然後才能在穩健中尋求新的發展機遇。”
他的回答四平八穩,試圖不偏不倚。
韓建明聞言,輕輕笑了一聲,介麵道:“穩定當然重要。不過,有時候過於求穩,也可能會錯失良機啊。就像之前那個‘晨曦計劃’,雖然激進了一點,但初衷也是為了集團能更快地適應市場變化嘛。”
他這話明顯是在暗指韓雪晴過於保守,阻礙了集團發展。
韓雪晴眉頭微蹙,但冇有立刻反駁。
韓奕見狀,連忙試圖打圓場,語氣帶著年輕人的熱忱:“建明叔公說得也有道理,創新和機遇確實不能忽視。我覺得,或許可以在保證核心業務穩定的前提下,成立一個專門的創新項目評估小組,對一些有潛力的新方向進行審慎的調研和試點?這樣既能控製風險,又能抓住機會。”
他提出的想法聽起來很理想,但在座的老江湖們心中都清楚,涉及到具體項目和資源分配,遠不是成立一個小組那麼簡單。
另一位元老歎了口氣,語氣帶著擔憂:“想法是好的。隻是現在集團內部……唉,人心不齊啊。很多事情,想法再好,執行起來也是處處掣肘。”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韓雪晴和韓建明。
韓建明派係的一位子侄立刻半開玩笑半認真地接話:“是啊,尤其是某些關鍵的曆史遺留問題,要是處理不清楚,總是個隱患,讓人心裡不踏實,怎麼齊心協力?”
這話隱隱指向了韓勝利可能存在的“私產”以及之前福伯案件暴露出的問題,讓韓雪晴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分。
韓奕似乎冇有完全聽懂其中的深意,還想繼續解釋他的“透明化管理”和“建立信任機製”的想法,但韓雪晴在桌下輕輕碰了碰他的腿,示意他不要再深入。
整個晚餐過程,就在這種看似和諧、實則充滿試探、隱喻和隱隱對抗的氛圍中進行著。
各方勢力都在仔細觀察著韓奕的每一次發言、每一個反應,評估著他的傾向、能力和可利用的價值。
韓奕努力地想扮演調和者的角色,用他學到的理論和理想化的方案來彌合分歧,但他那套在校園和書本中形成的邏輯,在家族內部根深蒂固的利益糾葛和權力算計麵前,顯得蒼白無力,效果極其有限。
他越是努力調和,反而越讓在場的一些人覺得他稚嫩,未能真正洞察到水麵下的暗礁。
晚宴在一種表麵客氣、內裡疏離的氛圍中接近尾聲。
韓奕臉上那努力維持的、略顯僵硬的笑容終於漸漸淡去,眉宇間染上了一抹難以掩飾的疲憊。
與這些心思各異的家族長輩周旋,耗費了他大量的心神,遠比他在學校裡應對最複雜的課題還要累人。
他感到一陣輕微的頭痛,或許是酒意,或許是精神上的倦怠。
他看了看時間,已近深夜。
韓奕站起身,向還在低聲交談的幾位叔公告辭,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幾位叔公,姑姑,建明叔,我有點累了,頭也有些昏沉,想先離席,去書房稍微休息一下,醒醒神,或許還能處理一點帶回來的檔案。”
他的理由合情合理,冇有人提出異議。
韓雪晴關切地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去吧,彆太勉強自己。”
韓建明則隻是微微頷首,目光深邃,看不出情緒。
韓奕離開喧鬨的餐廳,獨自一人沿著鋪著厚實地毯的走廊,走向位於老宅二樓深處的那間書房。
這間書房,正是已故韓勝利生前最常使用的地方,也是他最終“意外”墜樓的房間。
選擇這裡,不知是韓奕無意識的習慣,還是某種難以言喻的宿命牽引。
書房位於走廊的儘頭,位置相對獨立,遠離主要的起居區域。
厚重的實木門扉緊閉著,門框和牆壁都做了特殊的隔音處理,確保內部的談話不會被外界輕易窺聽。
這裡彷彿是老宅中的一個獨立王國,安靜而隱秘。
韓奕走到門前,習慣性地伸手擰動了黃銅門把手,推門而入。
他有一個不為人知,或者說並未刻意隱瞞的習慣——每當進入書房這類私密空間想要獨處時,他總會下意識地從內部將門反鎖。
這並非源於對誰的特定不信任,更像是一種尋求安全感和絕對安靜環境的下意識舉動,彷彿那道鎖能幫他暫時隔絕外界的紛擾和窺探。
此刻,他如同往常一樣,進入書房後,順手便“哢噠”一聲,輕輕撥動了門內側的老式銅製鎖栓,將門從裡麵鎖死。
他冇有開大燈,隻擰亮了書桌上那盞複古綠玻璃檯燈,昏黃的光線勾勒出滿牆書櫃和厚重傢俱的輪廓,空氣中瀰漫著舊書和皮革特有的沉靜氣息。
他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或許是想在沙發上小憩片刻,或許是真的打算看一會兒檔案。
隨著韓奕的身影消失在書房門後,並且傳來了清晰的鎖門聲,一個近乎完美的密室環境,在不知不覺中已然形成。
晚宴最終徹底散去。
韓雪晴、韓建明、各位元老子侄,各自懷著不同的心思,先後離開了老宅。
傭人們安靜地收拾著餐廳的殘局。
整棟大宅逐漸歸於沉寂,隻有走廊裡幾盞壁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暈。
而在二樓走廊的儘頭,那間書房的門縫下,依舊透出些許檯燈的光亮,在一片寂靜中,顯得格外醒目,又格外孤寂。
一種難以言喻的、冰冷的不祥預感,如同悄然瀰漫的夜霧,開始無聲地籠罩下來,沉甸甸地壓在老宅的每一個角落。
清晨五點四十七分,天色剛泛起魚肚白,韓家老宅還沉浸在週末的靜謐中。
負責二樓清潔工作的傭人張媽端著盛滿清水的銅盆,輕手輕腳地走在鋪著波斯地毯的走廊上。
她習慣在主人起床前完成公共區域的初步擦拭,這是她服務韓家二十年來雷打不動的規矩。
當她走到走廊儘頭那間書房門口時,腳步不由得頓住了。
厚重的橡木門扉依舊緊閉,門縫下透出的燈光卻異常刺眼——那盞老爺生前最愛的綠玻璃檯燈竟然亮了一整夜。
“奕少爺?”張媽試探著輕聲呼喚,手指關節在門板上叩擊出清脆的響聲,“您醒著嗎?我給您送點熱水。”
門內一片死寂,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一種不祥的預感像冰冷的蛇纏繞上她的脊背,她加重了敲門的力道,聲音也提高了些:“奕少爺?您冇事吧?”
依舊冇有任何迴應。
她放下銅盆,略顯慌亂地跑到樓梯口,正好遇見了剛起床準備晨練的管家助理陳助理。
“陳助理,你快去看看!”張媽語氣急促,手指緊緊攥著圍裙邊緣,“奕少爺書房燈亮了一夜,我怎麼敲門都冇反應,心裡慌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