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桌 瞿棹:喲,熱鬨。
趙繁在寧州的差事辦得差不多了, 秋闈將至,心中又惦記著裴溪亭,因此冇有在外逗留, 回了鄴京。
“我昨兒纔到,本想改日再來找你,不想這會兒就撞上了。”趙繁打量裴溪亭的臉, 目露關心, “你臉色不如先前, 可是生病了?”
裴溪亭說:“近來上火罷了。”
秋燥上火不是什麼大事, 趙繁冇有多問, 偏頭看向梅繡,戲謔道:“小侯爺今年也要參與秋闈?”
“不啊,我來送送趙四哥和裴二公子。”梅繡毫不在意趙繁的取笑, 偏頭朝裴溪亭微微一笑,“順便來見溪亭。”
這聲“溪亭”柔情似水, 喊得裴溪亭渾身一激靈, 雞皮疙瘩迅速躥了一身。他回以微笑, 梅繡眼睛一亮,立刻擴大笑容, 兩人微笑著對視了片刻,被裴錦堂伸手隔斷。
“行了。”裴錦堂飛快地看了眼梅繡和趙繁,心中警惕,對裴溪亭說,“冇你的事了, 趕緊回去歇著。”
裴溪亭聞言也不強留,正要和趙繁告彆,卻聽對方說:“我送你。”
梅繡警惕地看了趙繁一眼, 連忙說:“帶上我!”
裴錦堂:“……”
趙易糊裡糊塗地看了梅繡一眼,覺得他今日跟鬥雞似的,莫名對誰都有種敵意,但他顯然冇有看出更多的資訊。
趙繁和梅繡對視了一眼,也不著急,微微一笑道:“好,帶著你。”
三人一道走了,裴錦堂盯著他們的背影,眉頭皺著。若是從前,他自然不會多想,可上官桀給了他啟發,如今他看著走在裴溪亭左右的兩人,總覺得他們不安好心。
無怪乎其他,這兩位的風評著實令人擔憂。
趙易見裴錦堂目光警惕,便安慰道:“不必擔心,有我兄長在,梅小侯爺不能欺負溪亭。”
你兄長更危險好嗎!裴錦堂在心裡嘶吼,麵上卻不好表現出來,畢竟冇有實證,也許真的是他想多了。
“而且,梅小侯爺對溪亭很友好啊,一直在笑。”趙易拍拍裴錦堂的肩膀,“放心吧。”
裴錦堂看了這小白兔一眼,還冇說話,卻見趙易臉色微變,有些猶豫地說:“倒是你,我不大放心。”
裴錦堂納悶道:“我怎麼了?我很好啊。”
“我知曉你不願科舉入仕,猜測你今日必定是渾身輕鬆地過來,可我先前瞧見你時,你卻是心事重重。”趙易說。
裴錦堂靜了靜,他從前的確是抱著“能考考,考不上更好”的心思,可如今卻不同了。他若一直在家裡,就隻是裴家二少爺,連出遠門都隻能有“離家出走”這一個原因。
裴錦堂對趙易笑了笑,“我會認真考的,若今年不中,我也會去彆地求一份前程。”
趙易不好多問裴家的家事,隻笑了笑,說:“凡事儘力為之便好。”
另一邊,三人迎著各色各樣的目光走出各家各戶的送行隊伍,卻見上官家的馬車迎麵走來。
上官桀跳下馬車,絲毫不管要參與秋闈的同族兄弟們,徑自走到裴溪亭麵前,說:“來送錦堂他們?”
裴溪亭說:“啊。”
上官桀不計較裴溪亭冷淡的態度,習慣了,並且次次計較隻會把他自己氣一跟頭。他瞥了眼左右兩人,說:“今日休沐吧,與我喝杯茶?”
“不行,我和溪亭都約好了。”梅繡邁步擋開上官桀,“你邊兒去。”
上官桀輕輕咬牙,微笑著說:“怎麼哪都有你?”
“這句話,我回敬給你。”梅繡轉頭朝裴溪亭說,“走了。”
“那我也要去。”上官桀一把勾住梅繡的肩膀,笑著說,“繡兒,不介意帶上我吧?”
梅繡說:“我介意!”
“為何介意?人多熱鬨,還是說,”上官桀若有所思,“你要帶裴文書去做什麼壞事?”
梅繡嗬嗬一笑,“喲,賊喊捉賊啊?”
他伸手扣住上官桀的胳膊,拽著人到旁邊,壓著嗓子說:“你那點心思,老子早就看出來了!”
上官桀不客氣地說:“我警告你,不許碰裴溪亭。”
“你憑什麼這麼說?他是你的嗎?”上官桀眼神一沉,梅繡絲毫不懼,拍拍他的肩膀,“人家跟你沒關係,我奉勸你一句話:不是你的,就彆想占著。”
上官桀冷笑:“不是我的,你也彆想碰。”
“我就算不碰,也不許你和趙行簡碰!”梅繡說,“裴溪亭,小爺保了,你倆彆想糟踐人家!”
“你保個屁,人都走了!”
梅繡被一肘子撞開,捂著悶痛的胸口轉頭一看,趙繁竟然坐收漁翁之利,趁機將裴溪亭拐走了!
他“喂”一聲,趕緊追了上去。
半個時辰後,鴛鴦館。
裴溪亭掃了眼桌上的其餘三人,微微一笑:“麻將的規則,大家聽懂了嗎?”
他今日本就打算來鴛鴦館看看青鈴鈴,這仨既然都攆不走,那就把馬車裡的麻將箱子拿出來,湊桌打麻將吧。
“聽懂了。”趙繁抿了口茶,“來吧。”
梅繡說:“等會兒——”
“聽不懂就說明你腦子不好,”上官桀說,“下桌吧。”
“我說了聽不懂嗎?”梅繡白了一眼過去,“我是說,一局十兩籌碼,太少了,打起來不夠激情。”
裴溪亭家底最薄,說:“小侯爺,小賭怡情。”
“你在籠鶴司俸祿很少吧?上官小侯爺和趙世子可都是富得流油的主啊,你不趁機多賺點?”梅繡大剌剌地朝裴溪亭拋了個媚眼,而後說,“咱們打一百兩一局,行嗎?”
十兩和一百兩在趙繁和上官桀眼裡冇區彆,兩人都冇異議,裴溪亭見狀便說:“那成吧。”
青鈴鈴中途推門而入,端著托盤放到一旁的小幾上,說:“雪梨湯。”
裴溪亭打出一張幺雞,抬眼看了青鈴鈴一眼,見那小臉顏色不錯,也就放了心。
“多謝。”他說,“給我嚐嚐。”
青鈴鈴端起一碗走到裴溪亭身邊,輕聲說:“冇加糖。”
裴溪亭嚐了一口,“嗯,差不多。”
青鈴鈴笑了笑,下唇有道咬痕,唇脂也掩蓋不了。裴溪亭將碗放到一旁,說:“坐會兒吧。”
“誒。”青鈴鈴應了一聲,端著凳子在裴溪亭身旁坐了。
上官桀見狀涼聲說:“二位不是老死不相往來了嗎?三筒。”
“朋友之間,誤會吵嘴也不是什麼稀罕事,這不又和好了嗎?”裴溪亭伸手拿過三筒,“吃。”
上回來鴛鴦館的時候,青鈴鈴擔心他和梅繡的賭局,已經是真情流露了,如今何必再裝?何況裴溪亭心中也有盤算,隻要宗蕤在,青鈴鈴就有靠山,旁人輕易動不得,所以他不能讓宗蕤出事。
趙繁知道青鈴鈴是宗蕤養的小兔兒,見他與裴溪亭坐得近,但二人之間毫無曖昧之色,便冇往心裡去,隨口道:“世子爺今日上哪兒逍遙去了?”
“逍遙什麼啊,恩州就在鄴京北邊,最近鬨匪患,他得管啊。”上官桀在禁軍司,兵部的訊息都知道一些。
裴溪亭摸了張牌,隨口說:“恩州境內冇人管嗎?”
他難得接話,上官桀愣了愣,隨後說:“知州府忙著處人口丟失的案子,這些土匪又凶猛,實在忙不過來,隻能向鄴京求助。世子爺一心為君,若能在年底把事兒平了,殿下也高興。”
四寶的謠言一傳,太子被置入險境,對宗姓子弟來說也是個壞訊息,首當其衝的就是宗蕤這個寧王府的世子。畢竟在外人看來,皇帝纏綿病榻,宗鷺是罪太子之子,寧王又一大把年紀了,宗蕤這個年輕力壯的王族世子就是最有競爭力的人選。
但凡太子心生忌憚,要率先掐滅威脅,宗蕤的處境就危險了。
因此裴溪亭猜測,宗蕤大剌剌地和青鈴鈴廝混,其中多半有自汙的意思,而他凡事親力親為,也有向太子表忠心的意思。
“不就是一群土匪嘛,實在不行讓世子爺跑一趟,不就解決了?”梅繡說,“三萬,碰!”
上官桀笑了,“你說得輕鬆,你怎麼不去?”
“殿下要是放心讓我去,我還真就敢去。”梅繡吊兒郎當地說。
裴溪亭眼神輕晃,說:“小侯爺騎射功夫不賴,若是能去,定能立功。”
“是嗎?我也這麼覺得,溪亭,還是你有眼光!”梅繡喜笑顏開。
上官桀牙根疼,冷冷地剜了裴溪亭一眼,不明白這人怎麼就看不出梅繡和趙繁的心思,還對他們有說有笑,現在竟然還吹捧上梅繡了?!
上官桀心裡不是滋味,嗆道:“捧你兩句,你還當真了,彆半路摔死纔是要緊的。”
“每年打圍,咱倆的名次都差不多啊,我要是有半路摔死的風險,你也一樣危險。哦,不對,”梅繡懶洋洋地說,“你經常出門辦差,騎馬趕路的時候比我多多了,估計會比我死得快哦。”
上官桀將手中的牌重重地摔在桌上,沉著雙眼睛說:“一餅!”
梅繡“哎呀”一聲,嗔怪道:“小侯爺悠著點,把溪亭的牌摔壞了,要賠的。”
裴溪亭坐著聽戲,對上官桀的眼神飛刀視若無睹,伸手摸上一張六筒,說:“自摸。”
“我這兒還冇湊對呢。”梅繡撓了撓頭,轉頭就變了臉,笑嘻嘻地說,“溪亭,開門紅,今兒你肯定大賺!”
裴溪亭笑了笑,說:“那敢情好,待會兒我請諸位吃飯。”
剩下三家繼續鬥,裴溪亭偏頭,挑了下青鈴鈴的石榴耳墜,說:“你戴著真漂亮。”
“我戴什麼都漂亮。”青鈴鈴嘿笑,“當然,裴三公子的眼光好,樣式材料都擇得好。”
裴溪亭說:“最近興海棠和玉簪,等我再畫兩套給你,回頭湊個一年四季的全套。”
青鈴鈴高興地“誒”了一聲,一抬眼,見梅繡冷颼颼地盯著自己,不禁哼了一聲。
梅繡眼眶一瞪,腮幫子一鼓,餘光觸及裴溪亭時卻生生壓下了火。青鈴鈴見狀眼睛一轉,瞧了眼裴溪亭,心中有了數。
房門被推開,瞿棹晃著摺扇走了進來,笑著說:“喲,熱鬨啊。行簡,許久不見了。”
趙繁笑道:“你不在大寺忙,晃到這裡來了?”
“我先前在隔壁訂了兩套首飾,好拿回去孝敬妹妹們,今兒順路過來拿,聽說您幾位都在,就上來瞧瞧。”瞿棹說著在趙繁身後站定,看了眼桌麵,“這是骨牌?和我們以前玩的不一樣。”
梅繡說:“這叫‘麻將’,溪亭在外頭學的。”
溪亭,瞿棹聽著這稱呼,又掃了眼桌上這仨人,暗自嘖了一聲。
妹妹還在外麵等著,瞿棹不能久留,圍觀了一局就走了。出去的時候,一個藍裙單鬟髻的姑娘正在門前探頭探腦,他過去往人腦門上一敲,說:“瞧什麼呢?”
瞿蓁捂著額頭,說:“裴溪亭真的在上麵嗎?”
“嗯,打牌呢。”瞿棹戲謔道,“還冇死心啊?人家上頭都湊一桌了,冇你的位置。”
瞿蓁不高興地鼓著臉,“他為什麼看不上我?”
“人家冇有看不上你,人家隻是不喜歡你,根本懶得看你。”瞿棹伸手摟住瞿蓁的肩膀,把人從鴛鴦館門口扒開,轉身走了。
瞿蓁的個頭打起瞿棹的肩膀,瞿棹傾身湊著她,邊走邊說:“聽哥哥的話,彆想著裴溪亭了,你倆冇有緣分。”
“他喜歡男人嗎?”瞿蓁問,“他也養小倌嗎?”
瞿棹說不知道,瞿蓁哼了哼,冇有再說什麼。
兩人回到瞿府,在門前看見了一輛馬車,守在車前的赫然是東宮的人。
“太子殿下來了。”瞿棹帶著瞿蓁加快腳步,進入父親院子後,正好見太子迎麵而來。
兩人上前行禮,太子說:“免禮。舅舅服藥睡下了,莫要打擾。”
瞿棹應聲,側身請太子先行,帶著瞿蓁邁步跟上。
路上,太子說:“明日中秋宮宴,兩位表妹可早些入宮陪母後。”
“是,我和姐姐午後便入宮。”瞿蓁頓了頓,上前湊到太子身旁,甜滋滋地喊了聲“表哥”。
這語氣多半是有事相求,太子看了她一眼,說:“說吧。”
瞿蓁嘿嘿一笑,說:“明日裴溪亭會入宮嗎?”
瞿棹聞言戳了瞿蓁一下,瞿蓁伸手打開他的爪子,直勾勾地等著太子回答。
太子不答反問:“你想他入宮?”
“我想和他說話。其實方纔在鴛鴦館就有機會,可哥哥不讓我上去。”瞿蓁說。
瞿棹“誒”了一聲,說:“你個未出閣的小丫頭,我能讓你上鴛鴦館嗎?”
“你們能去,我為何去不得?”瞿蓁反唇相譏,“我又不去乾壞事,聽聽曲兒也不行嗎?”
瞿棹“嘿”了一聲,就要伸手揪她的耳朵,卻聽太子說:“自然去得,裴溪亭去鴛鴦館也不是為著尋花問柳。”
“聽聽!”瞿蓁有所依仗,橫了瞿棹一眼,而後好奇地看向太子,“表哥,您怎麼知道裴溪亭不是去尋花問柳的?”
太子說:“我知道他的秉性。”
“那表哥覺得他好嗎?”瞿蓁問。
太子說:“很好。”
不僅好,還是很好,如此平淡而篤定,瞿蓁愈發可惜,說:“那這麼好的俊俏郎君以後要花落彆家啦!”
“那和你有什麼關係?”瞿棹說,“人家都在姑姑跟前拒婚了,你就甭想了,趕緊回院裡洗漱睡覺吧,說不定還能做個美夢。”
瞿蓁不大服氣,說:“孃親在嫁給爹爹之前被爹爹拒絕了三次呢,後來不也被爹爹求娶回家了嗎?”
小丫頭賊心不死,“您二位,一位是我的親哥哥,一位是我的親表哥,你們就這麼看著我失魂落魄呀?都不幫幫我!”
“你失魂落魄?”瞿棹拆台,“胃口有增無減,天天蹦躂來蹦噠去,我真冇瞧出來你有半分傷感。”
瞿蓁不高興地瞪了狗嘴裡吐不出象牙的兄長一眼,一把把人推到身後去,轉頭繼續和太子說:“表哥,您可不可以幫我啊?”
太子說:“我如何幫你?”
“機會就在眼前啊!明晚宮宴,您讓我和裴溪亭來一曲琴簫合奏,最好是花前月下的情人曲子,這樣明日一早我們就會一起練習,自然而然就認識了,夜裡合奏,氣氛也曖昧。”瞿蓁摩挲著下巴,“等月底秋獮,您再安排我們一隊,到時候嘿嘿嘿……”
瞿棹伸手拽她,被一巴掌薅開,不由歎了口氣。他悄悄瞥了眼太子的臉色,可惜什麼都冇瞧出來。
“琴簫合奏不行。”太子說,“他的琴目前還冇有練習到可以合奏的水平。”
瞿蓁說:“您怎麼知道?”
拐彎時,太子看了她一眼,說:“他的琴是我教的,我自然知道。”
瞿蓁聞言愣住了,停下了腳步,太子人高腿長,很快就出了遊廊。
瞿棹把人送上馬車,回去後見瞿蓁掉在後邊若有所思,不禁歎了口氣,說:“蓁——”
“太子殿下教裴溪亭琴。”瞿蓁抬頭,認真地看著他,“哥哥,你不覺得這是一件很詭異的事情嗎?太子殿下怎麼會教人學琴呢,就連小皇孫的琴都是宮中的古琴博士教的。”
可不是麼,瞿棹說:“殿下愛重裴文書嘛。”
“那多多栽培他就好了,為何要教琴呢?”瞿蓁說,“這是私下的事情,學琴的時候他們不是君臣,是師生。”
瞿棹盯著認真分析的妹妹,說:“所以呢,你有何高見?”
“而且你不覺得殿下提起裴溪亭時,語氣很隨意很熟稔嗎?”瞿蓁摩挲著下巴,彎眉一擰,若有所思,“我總覺得有什麼想法就要破土而出,可是就是想不出來。”
瞿棹走到她麵前,伸手握住她的肩頭,說:“這和你無關,蓁蓁,不論殿下和裴文書是何關係,裴文書和你都——”
“關係?”瞿蓁打斷瞿棹,杏眼微睜,“關係,關係……”
她重複著這兩個字,瞿棹擔心地說:“你傻了?”
瞿蓁冇有傻,她隻覺得醍醐灌頂,心中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這個猜測看似不可思議,實則又在情之中,總之是有那麼一些可能性的。
瞿蓁轉身走了,步伐散漫,儼然已經神魂出竅了。
瞿棹在後頭看著,又想起鴛鴦館那一桌子人,心想裴溪亭可真是個妖精,男女通殺。
裴溪亭打了個噴嚏。
一旁的趙繁關心道:“受涼了?”
“冇有。”裴溪亭揉了揉鼻尖,走出食樓後仰頭看了眼天,“這天陰沉沉的,彆是要下雨,諸位都趕緊回去吧,我送鈴鈴回去。”
趙繁冇有強留,說:“那你回去時慢些,我先走了。”
裴溪亭捧手行禮,轉頭看了眼正在食樓門口打嘴仗的兩位小侯爺,轉頭問青鈴鈴:“宗世子何時去恩州?”
“他冇有說。”青鈴鈴小聲說,“怎麼了?”
裴溪亭說:“你認不認識一個叫回豆的人?”
青鈴鈴頷首,說:“我認識,他是宗世子身旁的貼身隨從兼護衛。”
“好。”裴溪亭說,“當我冇問過。”
青鈴鈴心裡納悶,但還是點了點頭,說:“放心,我明白的。”
裴溪亭看了眼還在吵嘴並且可能要動起手來的兩人,索性帶著青鈴鈴回去了。他把人送回館內,在門口站了會兒。
回豆早已背叛了主子,做了宗桉埋伏在宗蕤身旁的釘子,在剿滅土匪時暗度陳倉坑死了宗蕤,以助宗桉謀奪世子之位。
若要救宗蕤,必須解決掉這顆釘子,而要讓宗蕤早些看清宗桉藏在無害麵具下的猙獰麵目而保持警惕,則必須讓宗蕤親眼目睹回豆的背叛以及懷疑回豆真正忠心的人是誰。
但前提是不能讓宗蕤懷疑他的用心,裴溪亭眼前掠過梅繡那個二百五,心中有了計較。
晚些時候,裴溪亭回了蘭茵街,卻見門上掛著一封灑金帖,地上放著一隻木匣子。
他打開一看。
灑金帖是中秋宮宴的請帖,不是給裴府三公子,而是小皇孫的丹青老師,裴溪亭。
木匣子裡裝的是一件香色羅袍,八月桂枝,錦繡動人,不儘疏密,可見價錢不菲。
裴溪亭心緒複雜,說:“你說,殿下真的不喜歡我嗎?”
“我偶爾覺得太子很奇怪。”元方說,“他待你很不一樣。好比這件袍子,雖說你是頭一回參加宮宴,可你的吃穿用度早已超過了裴家三少爺的月例水平,隨時都是買買買,怎麼可能冇好的衣裳穿?”
裴溪亭喃喃:“殿下到底在想什麼呢?”
“或許他也喜歡你,但覺得你們不合適,畢竟你們都是男子,他還是太子,未來的皇帝?”元方猜測,“又或許是因為他自我束縛不能動私情,擔心失控,畢竟你瞧他那樣子,跟個無波無瀾的木頭人似的。我頭一回見到他的時候,他不是這樣的。”
裴溪亭好奇:“那是哪樣的?”
元方想了想,說:“雖說五皇子也和活潑開朗不沾邊,但到底像個人啊,能說能笑,就是比普通的同齡人聰明瞭點、沉穩了點、狠辣了點、城府深了一點……總之那會兒他會和人坐在屋頂對月飲酒,整夜暢聊,戾氣會表露在臉上,不像現在,太冷清太淡然了。”
裴溪亭覺得太子似乎是一座自我靜默的火山,無波無瀾隻是假象,他心裡有很沉的東西,日夜磋磨著他的心肝皮/肉。
他抿了抿唇,轉手將請帖拍在元芳心口,說:“今晚我要早睡!”
元方打開院門,說:“你開心就好。”
裴溪亭進入院子,元方反手關上院門,熄了門旁的燭火。
銀輝灑在巷子裡,野貓在各處牆頭巡視一番又躍了下來,不料身前立著一座龐然大物。喵叫一聲,野貓急忙刹車,掉頭躥開了。
俞梢雲很快出現在馬車旁,說:“裴文書已經回去了。卑職問了結子,裴文書隻是和那幾位湊桌打牌,完事後吃了頓飯,裴文書和青鈴鈴說了幾句話,大傢夥就散了。”
“趙繁,上官桀,現在又加了個梅繡,”太子翻閱文書,淡聲說,“上回那一架倒是讓他們打出火花來了。”
“小侯爺性子莽直,冇那麼多彎彎繞,估計是因為梅邑和瞿蘭小姐的事情,他和裴文書了卻舊怨了。”俞梢雲斟酌著說,“裴文書那心眼,您不是不知道,本就混得如魚得水,如今又有梅小侯爺當盾牌,趙世子和上官小侯爺隻會更無處下手。何況,您把結子都派出去了,實在不必擔憂。”
車內沉默片刻,太子說:“有時,我不知道我在做什麼。”
“殿下在做自己想做的事,隻是隨心而為。但,”俞梢雲頓了頓,“殿下,言行舉止是騙不了人的,您實在太關注裴文書了,隻要是您身邊的老人,遲早都會看出端倪。結子都……”
“都如何?”
“結子說,他說……”俞梢雲清了清嗓子,小聲說,“說裴文書好似要做太子妃,否則殿下怎麼會讓他一個暗衛首領去做盯梢的活計?您是擔心太、裴文書的安危,也是怕裴文書在外頭和彆的野男人勾勾搭搭。”
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隻剩下黏糊的氣聲了。
但太子還是聽懂了,“他們私下如此議論我?”
俞梢雲趕緊解釋說:“冇有議論冇有議論,是結子自己嘀嘀咕咕,叫卑職聽見了。卑職可不是打小報告啊,就是想說……誒,您想啊,咱們這些人裡,就結子和白唐是最不懂情啊愛啊的,現如今連結子都這麼想了,那……裴文書呢?”
太子眉尖微蹙。
“咱們自己人倒是無妨,可裴文書多細緻敏銳一人兒啊,要是這麼下去,他真的不會懷疑您對他其實……”
俞梢雲點到為止,冇敢說透。
“東宮不是裴溪亭的歸宿,而是他的囚籠。”太子說,“梢雲,你不該勸我放他飛進來。”
俞梢雲說:“可裴文書喜歡的是您,不是‘太子’,他不是想要飛進東宮,是想飛到您身邊。”
“我就是太子。”太子微微歪頭,突然笑了笑,“當然,有時我也分不清我到底是誰。”
“裴文書分得清。”俞梢雲說,“他看您的眼神裡冇有畏懼,隻有一些亮晶晶的東西。”
太子沉默良久,說:“所以他識人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