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
細小的、不知何時刺進了皮肉。
隻有碰觸時纔會產生痛感。
因為擅長忍耐,所以認為這點小事不值一提,索性放任不管。
直到微乎其微的傷口滲出膿水,痛感尖銳,才幡然醒悟。
所謂尖刺,要儘早拔掉纔是。
手機在口袋中不斷震動,直至冰冷的指尖觸到嗡鳴,纔將手機徹底拿出。
接到校外乾洗店打來的電話時,教學樓被我遠遠甩在身後,寢室樓樓門清晰可見。
要折返才行。
“同學號碼拿出來看一下。”
我將手機殼取下,遞過用油性筆寫下數字的紙片。
“這個月清洗的件數實在太多,稍微晚了幾天沒關係吧同學?”
我接過標有數字的紙袋,抿著唇一語不發。
已經錯過了歸還的最佳時機。
“這樣好了,同學我給你打個折吧,下次來的時候……”
老闆娘還在熱絡地說著什麼,然而我卻一個字都聽不進去了。
我低頭看向袋裡的衣褲,薑遠修漫不經心的諷刺語氣言猶在耳。
就連通知取走的日子都這麼糟糕。
無論怎麼看,都不是可以說出“沒關係”的程度。
我結了賬推開乾洗店的大門,掛在手上的袋子猶如沉重的大石壓在心裡。
可回收字樣停留在眼前,我站在路口望向黝黑的桶底,耳畔響起扔鞋的那一聲巨響。
我抬起小臂,熟悉的鈴聲自口袋中傳出。
這次是程協。
“雖然很對不起,但我餓了,能不能給我帶點夜宵回來……”
我舉起手機貼在耳邊,手中的袋子勒住腕骨。
“喂?徐桐?你有在聽麼……”
我回過神來,在人行道的綠燈閃爍之前踩上白線。
“嗯。想吃什麼?”
汽車鳴笛聲透過聽筒傳到另一側,立刻被對方敏銳地察覺。
“在外麵?”
“嗯。”
走到馬路對側的時候,信號燈的顏色恰好由綠轉紅。
我在路邊站定,望向不遠處的校門,看過往的人們麵無表情地在旁側道路傳來的噪聲中穿行。
“出來吃吧。”
我抬起頭,漆黑的夜空中恰有一顆星星停留在頭頂。
“我想買雙鞋。”
“……”
程協趕到時,是路口的信號燈第十次閃紅。
“胃還好麼?”
程協接過我遞給他的紙巾拭去額角的汗,苦著臉抬手指了指小腹。
“它讓我和你說,它不好。”
“想吃什麼?我請客。”
“那最貴的吧。”
“……你還是喝粥算了。”
最終我和程協坐在咖啡館裡點了一盤水果沙拉和兩杯熱橙汁。
程協理想的晚飯菜單本該是店裡的魷魚炒飯外加兩杯水果茶,誰知今天營養師姐姐值夜班,聽說程協酒剛醒不久,不容商量地改換了菜單。
程協低頭看了一眼收銀台印出的小票,麵無表情地對營養師姐姐丟下一句“記他賬上”後轉身離開。
反正最後倒黴的是我。
我隻好對著營養師姐姐無奈地點點頭。
“嗯,記我賬上。”
我把乾洗袋扔在原位,在訂單還冇上齊之前拉著程協到專櫃買鞋。
等到結賬回來,餐具和菜品都已經擺放整齊。
我從書架上抽出那本尚未看完的飛鳥集,藉此迴避某人如同小孩子冇討到糖一般的埋怨眼神。
沙拉很快便見了底,程協端起杯子,眼神掃向旁側的袋子,無言地挑了挑眉。
“之前拿去乾洗的衣服。”
我將飛鳥集合上,提起購物袋擋在衣服前麵,狀似漫不經心地說道——
“本想丟掉的。”
程協看了我一眼,我極淡地對他笑了笑,喝完了杯子裡的橙汁。
我和程協並肩走在回去的路上,今晚第三次穿過信號燈閃爍的人行道。
夜風自肋下劃過,被微涼的氣息包圍著,我卻無端生出暖意。
“謝謝你肯陪我出來。”
旁側的程協聞言偏過頭來,我目視前方邁開步子,發覺雙手已經回溫。
我先程協一步踏上地磚,唇角不自覺地上揚,回過頭望向身後,用儘可能平靜的語氣說道。
“畢竟我能叫的隻有你了。”
出人意料地,對方的臉上並冇有出現被肉麻到的誇張表情。
程協踏上地磚,冇有任何停頓地握上我的小臂,拉著我走到轉角。
“不是想丟掉麼?”
我看著程協的眼睛,伸出手將手上的裝衣服的袋子移至可回收衣物的桶身上方。
隻需輕輕一鬆,我便可將今天雜亂的心情一同整理乾淨。
然而不知為何,那日邢安站在燈光下同我說話的情形卻在此時如此不合時宜地浮現出來。
他說——
“是我挑的。”
“還是算了。”
我收回手,拿出口袋裡的手機掃了一眼時間。
“要快點回去了。”
程協冇再說些什麼,我們沉默著趕在關寢時間之前回了宿舍,我將袋子塞進櫃子深處,洗漱過後躺在床鋪上,在一片寧靜的黑暗中舒展四肢陷入睡眠。
程協週末回家,週一有課所以會在週日晚上回來。
而我的週末則在打工、學習和複習功課中平淡地度過。
程協不在,宿舍裡也冇有了刺耳的遊戲擊打音效和刺鼻發嗆的煙味,相對舒適很多。
簡單地做完清潔,開窗通風。糟糕的一天被完全拋諸腦後,我再度迴歸了日常。
週一的公共課我和程協選了同一節。因為程協是課代表所以要先去一樓取設備,早飯自然由我來帶。
我刻意選了程協醉酒那天提議喝的粥,想著一會兒在對方察覺到自己意圖之後再麵無表情地回敬回去。
誰知一踏進教室,周圍三三兩兩的議論聲便湧入耳朵。
從教室各處投來黏連目光、鑽進耳朵的邢安、薑遠修字眼、還有因為閒言碎語聲而逐漸增多的關注隻增不減……
麵前的這些無一不在提醒自己,過去令自己啞口無言、如坐鍼氈的那幕是真實存在的,它並冇有隨著時間的流逝而徹底消散。
我本以為,生活就像是手動的計算器一般,無論如何運算,總是會在每個新一天的伊始按上歸零。
但現實不會被清空。
無論事實如何,傳聞永不會止息。
積累的東西隻會一點一點變大,沉重地壓在心頭,逐漸膨脹成自己無法負擔的程度。
繼續放任不管的結果隻有一個——
最終會被壓垮的,隻有和那兩人級彆不同的自己罷了。
我放下揹包,程協接過早餐明顯苦了張臉,不甘心地去翻我手裡那份。
我抬眼望向身側的程協,開口道——
“你知道影視編導專業的課表麼?”
……
我把銀行卡塞進ATM機的入口,輸入密碼後按下一連串數字,將機器吐出的紅色紙鈔儘數裝進袋子裡封好。
正午的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頭頂上大朵的雲彩緩慢地移動。
是個好天氣。
我提著袋子穿過教學樓後樓的長廊,下到三樓的302教室。
離下課鈴聲打響還有兩分鐘。
我站在302的教室門口開始讀秒。
中午放學的時候,饑餓感總會先行一步搶占身體,導致課室很快會被清空。
邢安和薑遠修從不去食堂吃飯,自然也不會為了午飯的順序問題而搶先奔走。
我站在門側,靜候人群完全湧出,再移步門口向內看去。
邢安在講台附近整理設備,薑遠修倚著桌椅,肩上掛著兩個人的揹包催促邢安快點。
果然不出所料。
我上前一步,敲響了教室的門。
邢安偏過頭,眼神閃爍了一瞬,很快便關閉電腦鎖好設備,抬步向我走來。
“有什麼事麼?”
“不會占用你太多時間。”
薑遠修皺著眉頭在邢安身後,這次臉上連半分敷衍的笑意都不剩,目光中儘是被蒼蠅纏上般的嫌棄與不耐煩。
我將手中的袋子遞到邢安手上。
“這裡是上次我本該立即拒絕掉的衣服錢,現在還你,請你務必收下。”
邢安接過袋子怔了一瞬,很快便回過神來。
交出手中沉甸甸的袋子,我如釋重負,挺直背脊,迎上薑遠修鄙夷的目光,一字一頓地說道——
“還有,請你道歉。”
薑遠修掃了一眼邢安手裡的手提袋,嘴角牽出一個不屑的笑意。
“我為什麼要向你道歉?”
果然,像薑遠修這種人,永遠不會知道自己錯在哪裡。
我正欲開口,隻見邢安目光微沉,接過薑遠修肩上的黑色揹包挎在臂彎,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道歉。”
薑遠修不可置信地望向邢安,完全不懂本是自己這邊的摯友為何要站在我這邊。
邢安站在旁側,從頭至尾都冇有任何表情,目光的拉鋸持續了很久,最終薑遠修在這場沉默的對峙中敗下陣來,極不情願地開了口。
我點點頭,繼續說道——
“我接受你的道歉,下次在選修課上,也務必要像今天一樣流利。”
聞言薑遠修臉上的表情完全扭曲,一雙笑眼儘數瞪圓,裡麵閃爍的光芒陰毒無比。
“徐桐!我警告你,你不要得寸進尺!”
“你永遠不會知道,你在選修課上看似玩笑的一句話會給彆人造成多大的影響。”
我毫無懼色地迎上薑遠修怨毒的目光,心情像是拔出了淤積在皮肉中已久的尖刺一般痛快。
“今天我接受的,隻是你當日淋我一身咖啡的道歉。我的要求於情於理,而並非你口中的得寸進尺。”
該說的話都講清楚了,也冇有必要再同薑遠修繼續糾纏下去。
我冷著臉從薑遠修扭曲的麵容上移開目光,決定不再給他任何責難我的機會,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上顯示的時間,發現這場談話比預想中進行得還要長。
明明剛纔還說不會耽誤他太長時間……
反正以後也不會在私下見麵了,該有的禮節還是要遵守。
我轉向一旁的邢安,真心實意地道歉——
“今天突然找來的事,我很抱歉。”
邢安拿出手機,無視一旁氣到發抖的薑遠修,徑直遞到我麵前。
“真覺得抱歉的話,把號碼存上。”
完全脫軌的劇情走向將我的神智儘數擾亂,等到再回過神來,邢安已經接過了那部輸有我私人號碼的手機撥出,並將袋子掛到了我的手腕。
放在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邢安捏著我的腕骨上前一步,附在我的耳邊低聲說道——
“可以請我吃飯。”
【作者有話說】
存稿冇了(哭哭)如果再更新的話估計會是下週週一至週三,可以催更(畢竟某煙已經懶癌晚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