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水冰棒
夏季總是伴隨著灼熱而至。
屋內整夜運作的空調終於不堪重負,在睡夢中先行壞掉。
我在周身黏著的汗液中飽受折磨著醒來,起身摸索著拿到了床頭的空調遙控器。
按下,再反覆確認。
最終得知頭頂的冷氣徹底罷工的壞訊息。
冇有空調冷氣的室內著實令人難過,我穿上拖鞋,走去浴室洗漱衝了個澡,打開門按下了樓道內張貼的空調維修電話。
今天是要去店裡的日子。
我事先知會了營養師姐姐一聲,在家等著維修的師傅上門。
前前後後折騰了兩個多小時,早飯也冇吃,再出門時已然臨近中午。
氣溫正是一天中最難熬的時候。
我果斷選擇穿了短袖和及膝的短褲出門,還順手捎上了門口掛著的遮陽傘。
所幸我運氣還不錯,下樓的時候剛好碰見自出租車上下來的乘客。
於是我同司機師傅報了咖啡館的位置,直接從外麵的熱浪中脫身鑽進車裡。
翹班的日子有多悠閒,複位的時候就有多悲慘。
剛進店門傘都冇合攏,營養師姐姐就迎麵用店裡的圍裙把我套了起來。
“哼哼,可算讓我抓到你了吧。”
“是是是,我束手就擒了,這位女俠,能不能先讓我把傘放進儲物櫃裡?”
“放完九號桌那邊有喝的和甜點要端。”
“嗯,知道了知道了。”
“端完就去幫忙收銀點單吧,今天店裡新來個小姑娘,順便照顧照顧人家。”
我順著營養師姐姐的眼色,看到了收銀台前有個陌生麵孔的女孩子穿著店裡的圍裙,動作生疏地給客人收錢找零,眉頭皺的很緊。
簡直和當初的我如出一轍。
“我等下就過去幫忙。”
我收回目光,接過營養師姐姐遞過來的黑色髮夾,徑直夾到了腰側的T恤後麵。
店內的冷氣開得很足。
我送完果汁和黑森林蛋糕之後,便到儲物櫃裡拿了條長褲,又順手拿了件薄的襯衫外套去了衛生間。
我換上外套和長褲,再將短褲鎖回原位,而後便徑直奔向收銀台而去。
能幫忙的部分隻有點單,收銀的工作還是要多上手才能熟悉得更快。
店裡的冰塊用得很快,自從進店就冇有多餘的閒暇時間,辛勤工作了兩個小時的營業額和銷量自然是冇得說。
到了中午,忙碌初歇,店裡帶著新來的小姑娘在後麵商量著午飯菜單,咖啡館的門口在此時突然進來了一位新客。
對方的麵容,我再熟悉不過。
對方的來意,尚且不完全清楚。
但可以肯定的是,一定是來找我的。
營養師姐姐先我一步起身,我拉住姐姐的手腕搖了搖頭,沉下目光去了前台,不帶任何感情地做了服務業的機械式發言——
“您好,請問要喝些什麼?”
“和上次一樣。”
大片的咖啡漬、自腳底浮上的冷意、碎裂開來的玻璃碎片、還有曝露在燈光下的那個陌生的自己。
簡單一句話,許多畫麵便再度浮現進腦海裡。
薑遠修彎起一側唇角,半靠在台上,對著我揚了揚手中的信用卡。
我把目光從收銀螢幕上轉向麵前的薑遠修,冇有第一時間接過,麵無表情地提問道——
“你是說檸檬紅茶,還是那杯冰美式?”
“當然是冰美式了。”
故意舊事重提。
不過就是想戲弄我,看我發火罷了。
不知道又是哪裡刺激到眼前這條吐著信子挑釁的毒蛇,還是儘量不理睬,儘快打發走為妙。
我果斷拿過薑遠修手裡的信用卡刷完出單,到旁側開了顆咖啡膠囊倒進杯子。
即便背對著,仍舊能感覺到對方灼熱的視線在背脊處停留。
“那天打翻杯子的事情我是故意的。”
“我知道。”
我用量杯接了水,衝倒進深咖色的液體中,而後拿起旁邊的攪拌棒,用毫不在乎的態度和毫不在意的語氣同薑遠修說話。
對方似乎冇有預料到我波瀾不驚的反應,停了半分鐘纔想到了新的刁難話題,繼續同我搭話道——
“哦對了,那天的餛飩味道一般,手藝自然是比不上我家的主廚,畢竟邢安經常會到我家吃飯,也很少外食。”
我攪咖啡的手頓了一下,而後在紙杯裡添了些許冰塊,把調好的冰美式裝進紙杯放在台子上,又拿了根未拆封的吸管出來。
“是麼?”
我眯起眼睛笑起來,將刷完的信用卡遞還給薑遠修——
“那我還真是應該覺得榮幸,畢竟邢安從來冇拒絕過和我一同外食。”
我話音剛落,對方眼裡的戲謔立刻消失不見,臉上的笑容也半僵著消散。
薑遠修生了一雙笑眼,因而這種人不笑的時候,才更為可怖。
自初麵起就感受到的毫無緣由的敵意,在今日終於有了頭緒。
踩中了。
對方的無法容忍的雷點。
薑遠修盯著我,伸手抓起了麵前的咖啡杯,沉下的眼神中冇有任何溫度,我能從中看到十分明顯的恨意。
又要舊事重演?
簡直就是莫名其妙。
冇有人願意同瘋子糾纏,但兔子被逼急了,也是會咬人的。
店內監控前幾天剛換了一批新的,清晰度自然不用說。
薑遠修如果再敢抬手潑我,我敢保證他接下來也不會比我好過到哪裡去。
“徐桐,我們走著瞧,看誰會在他身邊更久。”
口中的每個字都像是從齒間撕碎了擠出來的。
薑遠修說完便拿起我剛調好的冰美式,當著我的麵扔進了店內的垃圾桶裡,而後便頭也不回地出了咖啡館的大門。
我垂眸看了一眼台上放著的未拆封的吸管,抬腕將其放回了原位。
一轉身,便看見了營養師姐姐向我投來擔憂的目光。
我擺擺手,用眼神告知姐姐不用在意。而後夾緊了彆在腰側的黑色髮夾。
比起同薑遠修這種人糾纏不休,糾結不斷,還不如想想中午吃點什麼比較實際。
無端的惡意總歸是避不開的。
就像是今天薑遠修毫無征兆地找上門來一樣。
我點了碗涼麪,和店裡的大家輪換著享用午餐,吃完麪便重新投入了工作。
灼熱的夏季直到太陽落山,店裡新進的客人才逐漸減少,店裡掛著的時鐘秒針走了一圈又一圈,換班的時間到了。
我脫下店裡的圍裙,把髮夾還給營養師姐姐,換好剛來時穿的那一身衣服和短褲,提著疊好的傘出了店門。
家裡的鹽水冰棒冇有了。
買點回去吧。
回家的路上,中心廣場那邊好像有人在放煙花,動靜不小。
我提著剛從便利店買來的鹽水冰棒,走進人群裡,仰頭看了一場免費的五彩煙花秀。
很漂亮。
也很短暫。
不遠處有很多年輕人在滑滑板和輪滑,也有老人在結伴散步,吉他的彈唱聲從廣場另一邊微弱地傳來。
不是什麼有名的曲子。
旋律卻異常柔和。
我坐在台階上,拆了一支鹽水冰棒,聽完了模糊的整首曲子,望著眼前的各色人群發呆。
晚上的氣溫也不算涼爽,夜風彌久才拂過衣角,唯有手心的冰棒留有涼意。
我吃完了一整支冰棒,抬頭看向今晚的夜空。
頭頂隻有兩顆星星閃爍。
還是回去吧。
我剛想自台階上起身,身側便坐了一位夾著滑板的少女。
少女眨眨眼睛,指了指身側夾著的滑板同我說話——
“有興趣玩一下嗎?”
倒是意料之外的對話。
“有,但我要回家了。”
我老實回答完畢,撐著膝蓋從台階上起身。
身側夾著滑板的少女看了我一眼,視線從我手腕處提著的透明袋子上滑過。
心思一目瞭然。
“請你吃。”
我從袋子裡拿出一支冰棒遞給眼前的少女,眼角餘光瞥見不遠處有個剪了寸頭的少年踩住腳下的滑板,正向我和少女的位置投來目光。
突然就來了興致。
“他喜歡你?”
少女放下滑板,拆掉外包裝,把冰棒折了一半放進嘴裡,吐字不清地回了我的問話。
“唔,算是吧,反正冇向我表白過,估計也差不多啦。”
我重新在少女身側坐下來,繼續追問道——
“那你喜歡他嗎?”
少女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寸頭少年,握住冰棒回了我話。
“差不多啦。”
我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旁側含著冰棒的少女看了我一眼,回手摸了一下身側的滑板,而後又握回手中的冰棒。
“那你有喜歡的人嗎?”
倒是冇有想到會被反問。
我愣了一下,眼前突然浮現出一張熟悉的麵孔。
夜風不著痕跡地劃過衣角。
心跳突然停了半拍。
注視著我的目光很純淨,純粹在等我口中的一個答案。
“差不多吧。”
我學著少女的發言,看著對方緩緩笑起來,而後向對方道彆。
“我要回家了。”
“好心的哥哥再見。”
我從台階上站起身來,忍不住再一次被髮了我好人卡的少女逗笑。
“哥哥你笑起來真的很好看。”
少女毫不客氣地吃完了一半的鹽水冰棒,對我笑起來,卻始終冇有動過手裡的另一半。
於是我也跟著笑了起來。
“我知道。”
“因為不止一個人同我說過。”
我揮手同台階上的少女告彆,眼角餘光看見那個剪了寸頭的少年夾著滑板走了過來。
果然剛纔應該再多留一支麼……
我彎起唇角,提著一袋冰棒走下台階,路過西瓜攤時又挑了半個西瓜拎在手裡,慢吞吞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果然灼熱的夏天還是和西瓜冰棒更配。
【作者有話說】
徐桐:今天家裡空調壞掉可能就是薑遠修來找茬的預兆(真是晦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