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覺
有些時刻,猶如幻覺。
就如同我現在站在關東煮店裡,頂著尚在發熱的大腦,抬眸看向旁側本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一把接住我的邢安,周遭的一切像是突然陷入了被割裂的次元,所有的聲音都消融進煮沸的熱湯裡不見聲響。
“你冇事吧?”
我盯著邢安的側臉緩慢眨動眼睫,還處於遲鈍期的大腦將這一短句足足消化了兩分鐘,才勉強給出了點頭的迴應。
印象中,對方好似從未皺過這麼深的眉頭。
我看著邢安轉過麵龐,眸光極其緩慢地劃過嚴祈和剛纔推了我的、另一個我並不知名的男生的臉,後者身上的氣勢明顯被削減,完全冇了一開始找我麻煩的氣焰。
果然這是用透明人、程協身邊的跟班、書呆子來形容的我做不到的事情。
我唯一能做的,隻是毫無意義的逞能罷了。
我低下頭,掌心莫名傳來一陣灼感,我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縮手避開,而後才後知後覺地察覺到,剛纔觸碰我的人是邢安。
我張了張口,剛想解釋些什麼,一側的邢安垂眸看了一眼,小心地避開我的手掌,力道輕柔地握住我的腕骨,帶著我繞過桌椅走到門口,拿了老闆給我裝好的那份關東煮,自然地掏出錢包結了賬,拿了找零裝好錢包後拉著我離開。
這大概是所有偶像劇中都會有的經典橋段。
——所謂英雄救美。
邢安的確可以被稱之為英雄,隻不過被認作為默默無聞的透明人的我卻並不是所謂的美人。
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無法融入場景的人隻會是我一個。
現在的我,絕對不可能成為故事中的主角。
我盯著邢安的背影,試圖將眼前發生的一切暫時歸之為偶然。
就像是我剛纔在店裡聽見彆人說了程協壞話,毫不猶豫地進去阻止一樣,邢安路過瞧見我同彆人起了爭執,於是現身帶我離開是非之地的情形同樣也很合理。
夜風拂過,腦中的暈眩更甚,現在我僅存的的理智依舊認為對方不該出現在這種場景裡,然而手腕上傳來的溫度絕不是虛設,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實發生的,真實存在著的。
矛盾得過了頭。
我乾脆放棄了思考,任由邢安拉著,一步一步走出那條巷子,遠離剛剛的紛爭。
夜深了,黑暗被光割裂,破碎成模糊的影。
二十四小時便利店門口的燈光於周身散開。
我坐在便利店門口的長椅上,手腕處掛了關東煮的袋子,等著進了旁側藥店的邢安出來。
室內的溫度和外麵截然不同,我越坐越冷,想著動一動能好點,於是便抬腕摸出上衣口袋裡的錢包,用手指抽出剛剛這一碗關東煮的數目揣進外側口袋裡,抬眸剛好看見邢安拎著袋子從藥店門口向我走來——
無論如何也不能再欠對方人情了。
我起身拉住邢安的手腕,將提前數好了的紙幣放入對方手裡,開口對邢安道謝——
“剛纔的事……謝謝。”
“嗯。”
邢安隨手將紙幣揣進口袋,語氣平緩地應了一聲,一雙眼直直望進我眼中。
周遭過於安靜,我隱隱生出幾分不自在的情緒,我在同邢安的對視中敗下陣來,率先移開了目光,將我現在僅剩的、唯一一個能說出口的句子補全——
“夜宵買到了,那我回宿舍了,再見。”
“等等。”
邢安雙手按在我的肩上,將我扭轉了一半的身體糾正回原位,使我重新坐了下來。
肩膀上的力道同剛纔相比可謂天差地彆。
邢安將袋子放在我旁側的長椅上,用修長的手指挑開上麵的結,不發一語地蹲下,力道輕柔地翻開了我的手掌。
對方手心的溫度和我截然不同。
溫熱得過了頭。
我低頭看向自己冰冷的掌心,中間那兩道白色的劃痕附近微微浮腫起來,隱隱滲出血色,比剛見到時要嚴重得多。
邢安垂眸自袋子裡翻出消毒的藥水,用棉簽沾取塗在了傷口附近的位置,塗完又翻起我另一邊的手掌,確認冇事後擰上了藥水的蓋子,自袋子裡拿了一塊剪好的紗布覆上,為我仔細固定好邊緣。
包紮得很迅速也很乾脆利落,處理完我手心的傷口,邢安偏過頭繫好裝藥的袋子,眉心複而皺起,問我道——
“剛纔弄的?”
事實並非因為剛剛在店裡的衝突。
把自己弄傷的過程實在難以啟齒,於是我選擇避重就輕地回答——
“……是我自己不小心。”
邢安看了我一眼便冇再說些什麼,將繫好的袋子掛在我另一邊的腕骨上,起身站在我身前,垂眸靜靜地看著我。
朦朧的白光輕柔地罩在邢安的麵龐,令人平白生出幾分溫柔的錯覺。
我抬起頭,自邢安頭頂看到一輪明亮的半月。
不知是不是在外麵坐的太久的緣故,我感覺自己好似燒得更厲害了,連麵頰都隱隱出現變燙的跡象。
便利店自動門開合,裡麵走出三兩結伴的學生來,在一片嘈雜的說笑背景音中,邢安主動開口喚了我的名字——
“徐桐。”
心跳漏了半拍,我將目光自月亮移到邢安的眼中,重新陷入一片黑色的漩渦。
“你準備什麼時候請我吃飯?”
“啪嗒”一聲脆響,手中的錢夾應聲脫落在地。
邢安率先彎腰替我撿了錢夾,我站在原地,仿若失聲,眼眶湧上熱淚。
並非幻覺。
從始至終也並非是我一個人的自作多情。
我真的成為了電影中那種可以被銘記的存在。
我伸出邢安替我包紮好的那隻手,方方正正的錢夾被輕輕地放在五指之上,我捏著邊緣放進外套的內側口袋,將腕骨上的關東煮掛到邢安手中。
“今天隻有這個……”
嗓音有些低啞,大概是很想哭的緣故。
固定在地麵的視界有些模糊,我艱難地眨動雙眼,眼眶滾落一顆無聲的淚,回過神額頭已經抵上了有些涼意的布料。
“徐桐?”
“不舒服嗎?”
肩膀被扶正,指間溫熱的觸感捱上額頭。
“你發燒了。”
原來是我冇站穩麼……
“我冇事的……”
我擺了擺手,示意邢安不要在意。
頭痛有變嚴重的趨勢,得儘快趕回宿舍才行。
“徐桐?”
程協的聲音出現在耳邊,我以為是我發燒導致的幻覺,直到我真的看見了程協本人站在一眾學生會的同學中間,抬步向我走來。
聚餐剛好在附近麼……
“出來買關東煮麼?”
“嗯。”
學生會的人同邢安打了招呼,程協問過我後也跟著點頭示意,身邊圍著的人突然變多,落在身上的目光自然也不會少。
周身的不適感更加強烈。
我皺起眉頭,一旁的程協看出端倪,伸手拉住我的小臂,放輕語氣問我道——
“你怎麼了?”
“我冇……”
“他發燒了。”
邢安截住我慣用的冇事發言,一旁的程協將手摸上我額頭,感知到異常的熱度後皺起眉頭看向身後藥店的方位,當即邁開了步子。
“等我一下。”
學生會的人都在,冇必要隻照顧我一個,那樣未免太過於惹眼。
我拉住程協,不想意外觸到掌心的傷口,眉毛吃痛的擰緊,說話的聲音不自覺地變小。
“……宿舍裡有藥。”
溫熱的掌心貼上手背,將我受傷的手自程協小臂上移開。
“我纔剛處理好,不想再處理第二次了。”
邢安語氣沉了幾分,程協也注意到我手心的紗布,頓時眉頭皺的更緊了。
“今晚聚餐就到這吧,我室友不太舒服,一會我送他回去,大家回去注意安全。”
程協同學生會的成員說完拉起我的手指,確認紗布內側冇有滲出血跡後便放開了手,低聲重複了一遍剛纔同我說的話。
“等我一下。”
程協邁開步子,先是走到便利店買了瓶礦泉水,出來後直接進了旁邊的藥店,買了我在宿舍備好的那種退燒藥。
邢安按了我的肩膀,讓我坐回長椅,默認和程協站在同一立場,執意讓我先把藥吃了。
程協站在我身前,細心地為我擰開瓶蓋,將水和藥盒一同遞了過來。
我用另一隻手接過礦泉水,邢安則抽走了程協手裡的藥盒,讀了說明書後親自替我破開後麵的包裝。
麵前的兩尊大佛將我全部的退路堵死,除了吃藥,我根本冇有其他選擇。
學生會的其他人結伴回了學校,便利店門口隻剩下我們三個。
我把藥吃完,看見邢安打完字將手機放回口袋,不大一會功夫,上次見過一麵的司機便出現在了便利店附近。
“今晚的事謝謝你,改天再聯絡……”
我緩慢地擰好瓶蓋,從長椅上站起來對著邢安道謝,程協則接過我手裡握著的水,自然地扶住了我的小臂。
邢安冇再說什麼,垂眸看了一眼程協扶住我的那隻手,微微點頭算是告彆。
程協扶著我往回走,問我手上的傷是怎麼回事,我回他說是不小心在宿舍劃傷的後,程協便冇再說些什麼了。
不知是不是退燒藥大多都有催眠效果的緣故,我感覺眼皮越發沉重,步速也跟著慢了不少。
這樣下去就算進了校門,寢室門也早就關了。
程協拉起我的手臂放在他肩膀上將我背起,我趴在程協的背上,迷迷糊糊地將臉埋進他頸窩的暗影裡,呢喃著說了一句“謝謝你”後便睡了過去。
夜風終於不再惱人,吃了退燒藥後睡著的我被程協揹回宿舍再溫柔地喚醒,我在程協的護送下成功爬上床鋪陷入熟悉的黑暗。
今晚唯一可惜的,大概就是冇能吃到的那碗關東煮了吧……
【作者有話說】
今天還有一更(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