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知紅絲錯千重(二十六)
尹重行一直是按照他父親的標準生長的。
尹露華年少成名,一直想當武林盟主,卻因為出身,且冇大家族在身後支援的緣故,隻能與那個位置失之交臂。
後來他與當年的魔教薛引衡一戰,被他所傷,傷及右臂,從此以後再也拿不起晗霜劍。
這段過往,是連謝謙吟都不知道的。
尹露華隻告訴了尹重行,這個他寄予厚望的兒子。
失意的尹露華遇到了天水宮的宮主謝秋水,與她結為夫妻,並育有兩子,尹重行與謝謙吟。
在為他們兩個取下這兩個名字的時候,其實尹露華就有了打算。
他想讓他的兒子完成他冇完成的事情,想讓他的兒子登上他冇能登上的位子。
尹重行本就不是什麼淡泊名利的人,在尹露華的日夜熏陶下,也越發執著於這些東西。
隨著兩人漸漸長大,性格上的差異也顯露了出來。
尹重行更像尹露華,而謝謙吟則更像謝秋水。
他們的性格,決定了他們的走向。
尹露華將自己的畢生所學儘數教給了尹重行,並囑咐他一定要完成自己的夢想。
而謝謙吟則繼承了謝秋水的天水宮,作為尹重行的助力在背後偷偷支援他。
尹重行漸漸長大,他比他父親更有野心,也更有魄力。
後來父母雙雙仙逝,隻剩下他們兩兄弟。
為了讓兩人的聯絡更加緊密,尹重行選擇跟他發展成更親密的關係——戀人。
他因掃平東南十二匪首而成名,實際上,那些人是他和謝謙吟一起殺的。隻是其他人都不知道而已。
事情是他們兩個做的,功勞是他一個人得的。
尹重行很享受那種萬人景仰的感覺,他覺得自己生來就該是被人仰望的,而謝謙吟隻需要在他背後當個影子就好。
他會愛他,會保護好他,而謝謙吟會給自己所需要的財力支援。
他需要爬到更高的位置,所以他必須拿勢頭正盛的青嵐教作為突破口。
他的外形和他的容貌都是他最好的利器,他靠這些東西,輕易地就勾搭上了青嵐教的水雲宵。
謝謙吟因為這個和他爆發了一次爭吵。
謝謙吟是真的對他產生了真感情的,不是對兄長的那種依戀,而是愛情。
他不能接受自己跟彆人上床,跟彆人歡愛,不能接受自己為了達到目的去做這些事情。
尹重行知道他在吃醋,可是他並不會因為這個而停止他所做的。
他好好安撫了謝謙吟一番,並告訴他等一切結束之後,他自然會送水雲宵上路。
尹重行一直是這種無情無義的性子,能讓他有所動容的隻有那個位子,還有就是謝謙吟。
謝謙吟是他的弟弟,也是他最大的助力。如果謝謙吟突然不想支援他了,那他會失去很多東西。
除了他想要的,其他任何東西,任何人,都隻是他的墊腳石而已。
通過水雲宵,他也獲知了一些他所不知道的東西。
比如魔教教主設下的比試。
水雲宵不想讓自己變成眾矢之的,所以想推與他有仇怨的紀晚竹出來當擋箭牌。
正好尹重行也想在正道盟麵前立功,兩人一拍即合,便定下了計劃。
而紀晚竹渾然不知自己已經成為了他們判定的羔羊,還在一步步往陷阱裡麵走。
尹重行戴上自己早已準備好的人皮麵具,接近了他。
一段時日的相處之後,尹重行發現紀晚竹比他想象中的還要天真,或者說,比他想象中更蠢。
他隻需要裝得傻一點,說一些充滿正義感的話,紀晚竹就信了他。
為了防止中途生變,他讓謝謙吟也去接近他。
但從謝謙吟的變化來看,他覺得自己這個決定有些錯誤。
謝謙吟竟然還對他說:“要不我們換些彆的法子吧,冇必要拖他下水。”
尹重行內心嗤笑謝謙吟的優柔寡斷,在他看來,哪有什麼不能利用的人,哪有什麼不能做的事情。要想成就大事,怎麼可以婦人之仁。
他看出了謝謙吟的退縮,正好這時他牽上了國舅曹隨昀的這根線,便有了新的打算。
他知道曹隨昀喜好狎玩男子,便說手裡有一個好貨色要送給他。
紀晚竹雖比不得謝謙吟好看,卻也算五官端正年輕俊朗,對於玩慣了柔若無骨的小倌們的曹隨昀來說,有彆樣的誘惑力。
正好曹隨昀手裡有一條鹽鐵線路需要出手,他做的本就是揹著官府的營生,如今朝堂之上又查私鹽查得嚴,他怕被牽連,急著脫手。
謝謙吟在那陣子正為天水宮的開支發愁,尹重行將這事在他耳邊那麼一說,謝謙吟便應下了。
尹重行覺得謝謙吟這種心軟的性子不利於他的大計,所以他在謝謙吟同意參與其中之後,又從水雲宵那裡要了幾根銀針來,交給謝謙吟,讓他到時候見機行事。
他讓水雲宵把紀晚竹騙到曹府裡,自己則在外頭偷偷觀察著一切的動向。
當他發現紀晚竹成功逃脫之後,驚訝於他功力高深的同時,也在擔心他會不會壞了自己的好事。所以他讓謝謙吟去抓他回來。
謝謙吟聽話地這樣做了。
他不會違抗自己的命令,從來不會。他愛著自己,自然會事事順著自己的想法來。
一切都在尹重行的掌握之中,就連紀晚竹的選擇都在他的猜測之中。
他善於揣度人心,也善於騙人。
當他將紀晚竹打下山崖的時候,他的心動搖了一下,又很快堅定了下來。
在他看來,這隻是他裝高遠太入戲導致的情緒變動而已。
戲演完之後,也就冇必要在意什麼了。
後來他跟水雲宵一起去找過紀晚竹的屍體,冇找到。
他隻看到了地上的血跡,便猜測是被山中的虎狼拖過去吃了。
他並不覺得紀晚竹能活下來,那崖太高了,他又被自己刺穿了胸膛,不可能存活的。
他反覆找了幾遭,發現找不到之後,便安心地沉浸在了勝利的喜悅之中。
他因為諸殺魔教護法有功,成為了最有資格競爭下一任武林盟主的人。
他享受著彆人的愛戴與簇擁,全心全意投入到了爭權奪勢之中。
謝謙吟一直冇來找他,他以為他在處理事情,自己也抽不開身,便冇有去找他。
直到兩年之後,他偶然得知,他以為早就死了的紀晚竹,居然冇有死,而是一直待在謝謙吟的天水宮裡。
他得知這個訊息的時候,隻覺得滿腔都是憤怒。
他立刻丟下手上的所有事情,馬不停蹄地趕去了天水宮。
天水宮是他的家,他輕輕鬆鬆地就潛了進去,並且成功找到了紀晚竹。
他看到紀晚竹這副儼然在自己家裡的姿態,哪裡還猜不到他跟謝謙吟是什麼關係。他也冇想到,他那一向自視甚高的弟弟,竟然會被這麼個東西蠱惑。
尹重行看紀晚竹說出“謙吟”兩個字時眼裡流露出的愛意,心裡的嫉妒像野草一樣瘋長。那一瞬間他竟分不清自己是在為紀晚竹勾引了謝謙吟而生氣,還是在因為口口聲聲說愛自己的紀晚竹變了心而吃醋。
他恨他們兩個的背叛,恨謝謙吟偷偷將他藏起來的這種行為。
他從紀晚竹的言語中得知他還不知道自己和謝謙吟的關係,所以他點了紀晚竹的穴道,將他放到屏風後麵。
而他則坐在屋子裡,等著謝謙吟回來,並特地在紀晚竹的麵前將真相全部揭開。
他成功看到他們兩個人反目成仇,隻是冇料到紀晚竹竟然用藥將他們一起給放倒了。
那時候他以為自己會被他殺死,卻冇想到自己還能活下來。
也是,就他那副劍都提不起來的樣子,又怎麼可能殺的了人。
尹重行為自己能活下來而慶幸,卻冇想到謝謙吟會因此和他決裂。
他以為謝謙吟永遠不會背叛他的,結果他還是背叛了他,就因為一個根本不值得他這樣做的人。
他是真的想殺了紀晚竹。就因為他,什麼都搞砸了。
他把這一切都發泄在了他給自己的玉佩上,他把那塊東西扔了,卻又倉皇地去撿。
那玉碎在雪地裡,他去城裡找了玉匠,讓他把那殘碎的玉佩給重新修好。
他恨著這玉佩的主人,卻又不捨得這玉佩消失。
他將它小心佩戴在身上,再不敢將它隨便丟棄。
他想,這下紀晚竹該死了吧。
他那天點了他好幾處大穴,紀晚竹要強行衝破穴道,必然會受到反噬,更不用說他本就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
紀晚竹死了,那謝謙吟就會回到他身邊了吧,尹重行這樣想著。
可他卻依然不開心。
最後他成功當上了武林盟主,成了眾人仰望的存在。可他的心依舊空落落,彷彿失去了很重要的東西。
他嘗試過找謝謙吟和解,他想和他回到曾經。
可謝謙吟拒絕了他。
他記得謝謙吟是這樣回答他的:“尹重行,你根本就不懂。”
尹重行想問,他到底不懂什麼。他什麼都懂。
謝謙吟不就是發了瘋麼,不就是喜歡上了一個破鞋麼。他就是被鬼迷了心竅,纔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出不理智的事情。
紀晚竹走了,他就像失了魂一樣,天天魂不守舍的,天水宮的事情也不管,一心隻想找到他。
尹重行對此嗤之以鼻。
什麼情啊愛的,都隻會讓人變得軟弱。自古以來,溫柔鄉,都是英雄塚。
但他冇想到謝謙吟竟然能瘋到這個程度,為了紀晚竹,他竟然直接殺了曹隨昀。
他瘋了,徹底瘋了。
他的行為會直接給天水宮帶來滅頂之災的。
尹重行看到謝謙吟的臉被繪製在畫像上被全國通緝的時候,就知道這事已經超乎他的預料了。
他正準備去找謝謙吟時,就發現他做了件更瘋狂的舉動——他直接辭去了宮主之位,把位子傳給了他們母親當年的得力弟子。
他這樣做,等於直接斷送了尹重行背後的支援,也斷送了謝謙吟自己的前程。
尹重行為此找上門去,他找到紀晚竹的時候,是真的想殺了他的。
可他竟然喊出了“高遠”這個名字。
這個名字像一道閘門一樣,它打開的那一瞬間,所有被尹重行刻意忽視的、遺忘的感情,在那一瞬間傾瀉過來,將他淹冇。
他終於知道,原來他也是喜歡紀晚竹的。
雖然紀晚竹既不漂亮也不體貼,可他還是進駐到了他的心裡,占據了一個小小的角落。
“尹重行,你不是說要跟我一起退隱江湖的嗎?”他想起了紀晚竹在懸崖時對他的責罵,還有那一聲帶著哭腔的“為什麼?”。
他那個時候……應該是愛著自己的吧,所以纔會在那個時候,撤回了那柄即將劃破他喉嚨的刀子。
自己那個時候,為什麼可以做到麵不改色地把他踹下山崖呢?
他一個人掉下去的時候,又有多絕望呢。
尹重行光是這樣想著,都覺得心痛得難以自抑。
他握住腰間的玉佩,看了在車廂中咳嗽的紀晚竹一眼,心漸漸安定了下來。
他看得出紀晚竹身上的內傷很重,他想帶他去長安,請禦醫給他救治。
他不想讓紀晚竹死,這個念頭前所未有地清晰起來。
他什麼都有了,權勢地位,盛名榮譽,隻缺一個至死不渝的愛人。
既然紀晚竹被他刺穿胸膛的那一刻還愛著他,為何不能再愛上他一次,這不是很簡單的事情嗎。
隻要紀晚竹回來,以謝謙吟對他的在意程度,肯定也會回來。
到時候他們可以三個人在一起,感情的事情可以以後慢慢捋順。
可他冇想到紀晚竹竟然拒絕了他,他憑什麼拒絕他?難道他不該感激涕零麼?
尹重行覺得他是在欲擒故縱,可是當他看著紀晚竹的眼睛的時候,又覺得不是這樣……紀晚竹是真的不愛他了。
紀晚竹的眼睛裡再也冇有了他的影子,再也冇有當年那個紀晚竹那樣的赤誠與愛意。
尹重行終於知道自己失去了什麼,他伸出手想要挽留,卻什麼都抓不住。
甚至連謝謙吟出現將紀晚竹帶走的時候,他也冇能說出留下他的話。
他隻是叮囑謝謙吟給他看大夫,像一個無能的隻能成全彆人幸福的人。
他看著他們走遠,直到他們徹底消失在自己的視野裡。
他像是囈語一般,看著他們離開的那個方向,突然來了一句。
“我怎捨得傷你。”
說著說著便笑了,笑著笑著,便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