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睿的話音落下,書房裡一時間落針可聞。
陸明遠端著茶盞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圓,似乎懷疑自己耳朵出了問題。
十萬貫?十個船台?一千料的大船?
他下意識地嚥了口唾沫,喉嚨有些發乾。
陸家世代經營海貿,家底豐厚,但一次性拿出十萬貫現金投入一個尚未經過驗證的新船廠,也絕非小事。
更重要的是,“一千料”這個數字,重重敲在了他的心坎上。
“駙馬爺,”陸明遠放下茶盞,聲音都有些變調,“您說的是一千料?載重千料的大海船?”
“正是。”
陳睿神色平靜,彷彿說的不是一筆足以震動江南海商界的巨資和一項近乎顛覆性的造船目標。
“現今海上跑的三四百料船已是常例,五六百料堪稱大船,至於千料……並非無人能造,前隋龍舟、大唐潛船亦有钜製,但多為內河或近海短程所用,結構、強度未必適應遠洋風浪。我要造的,是能真正劈波斬浪、遠航萬裡的千料海船。”
陸明遠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商人的精明開始飛速計算:“駙馬爺,非是小老兒瞻前顧後。一千料海船,龍骨選材、船板厚度、結構強度、帆桅索具,要求比尋常海船高出數倍不止!
木材需用百年以上的巨木,晾曬處理更是曠日持久。船台須得深挖加固,工匠亦需熟手高手。
一船所費,恐不下萬貫!十個船台齊開,僅是前期備料、擴建船塢、招募工匠,便是天文數字。十萬貫怕也隻是堪堪啟動而已。且此等钜艦,建造週期漫長,風險極高,一旦有失,損失慘重。”
陳睿點點頭,陸明遠的顧慮都在點上。
他並非一時熱血,早在動了改進海船的念頭時,十萬貫是他目前能動用的流動資金的相當一部分,雖有些壓力,但並非不能承受。何況,他看中的是未來。
“陸伯伯所言甚是。故而,此非一時興起,乃是長遠之謀。”
陳睿端起茶盞,輕呷一口,緩緩道,“十萬貫,是我初步投入。可分期支付,首期五萬貫用於船廠擴建、備料、招募核心工匠。後續根據進度追加。至於利潤分配……”
他放下茶盞,目光清澈而堅定:“新船廠,我意並非陸家附庸,乃獨立合營。我以五萬貫現錢及新型海船全套圖樣、技術指導入股,占七成。
陸家以現有船廠、熟練工匠、管理班底折價入股,占三成。
日後新船廠所造之船,優先供應陸家船隊,價格從優。
同時,新船廠亦可承接其他海商訂單,利潤按股分配。陸伯伯以為如何?”
三七開!陸明遠心頭又是一震。陳睿出大頭資金和核心技術,隻要七成,留給陸家三成乾股,還保證優先供船,這條件可謂優厚了。
要知道,那新船圖樣與技術,很可能是未來數十年海船革新的關鍵,其潛在價值,難以估量。
陸家看似隻出原有部分家當,卻能牢牢綁在這艘未來的“钜艦”之上。
他沉吟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輕敲。
風險固然巨大,但收益或許更大。
若能造出真正的遠洋钜艦,航速、載貨量、安全性遠超現有船隻,陸家船隊將如虎添翼,徹底奠定海上霸主地位。
屆時,利潤又何止十萬貫、百萬貫?
更重要的是,與他合作的,是當今聖上麵前的紅人,格物革新之領袖,汝南公主的駙馬!
這份官麵上的依仗與潛在的資源,是再多錢財也換不來的。
想到這裡,陸明遠不再猶豫,他站起身,朝著陳睿鄭重一揖:“駙馬爺雄才大略,信義卓著,我陸家豈有不信不從之理?就依駙馬爺所言!
陸家在明州(今寧波)的船廠,連同附屬的木材場、兩百餘名工匠,即刻著手清點折價。
船廠擴建、新船台修築之事,小老兒親自督管!隻是……”他略一頓,眼中閃著熱切又忐忑的光,“那千料海船的圖樣?”
陳睿也站起身,扶住陸明遠,笑道:“陸伯伯快請坐。圖樣之事,我這幾日便加緊繪製。方纔所言‘棗核底’、‘多桅軟帆’隻是大略。
具體到龍骨如何選材加固,肋骨如何密集分佈以承巨力,船板如何采用多重魚鱗式搭接,船艙如何分隔防水,乃至壓艙石如何配置,帆索滑輪係統如何佈置以省力,皆需詳細規劃。這方麵陸伯伯是行家,我就不多說了。”
他走回書案,取過一張空白紙張。
“至於帆裝,”陳睿在紙上畫出桅杆和帆形,“主桅或可高達十丈以上,需用上好杉木拚接,底部以鐵件加固於甲板及龍骨。帆的麵積可以大增,但需分塊,便於升降操控。逆風航行時,三角縱帆與舵配合,走‘之’字路線,雖迂迴,卻能持續前進,此乃遠航關鍵。”
陸明遠聽得目眩神馳,許多細節他雖不能儘懂,但陳睿言之鑿鑿,條理清晰,顯然並非空想,而是有實實在在的考量。
“駙馬爺真乃神人也!”陸明遠歎服道,“小老兒這就修書回家,即刻啟動船廠事宜!讓他們提前備料,隻是這第一艘千料船,從備料到下水,恐怕至少需兩年之功。”
“兩年不長。”陳睿道,“穩紮穩打,務求堅固可靠。在此期間,我們可先按新式樣,造幾艘二百料到五百料的中小型船,一則驗證部分設計,二則培養工匠熟悉新法,三則積累遠航數據,今後船隊也同樣用得上。”
“妙!如此更為穩妥!”陸明遠連連點頭,心中最後一點疑慮也儘去。
兩人又商談了許多細節,包括木材采購渠道、招募高水平船匠的方略、與官府報備的程式、乃至未來可能的海外貿易航線拓展。
談了一個多時辰,陸明遠方纔帶著滿心的興奮與震撼,告辭離去,步履間都帶著風。
送走陸明遠,陳睿回到書房,並未立刻著手畫圖。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十萬貫的投入,是壓力,也是動力。
造船是係統工程,涉及流體、結構、材料、力學多門學問,絕非畫個外形那麼簡單。
龍骨如何加強?肋骨如何分佈?船板如何拚接撚縫?帆索滑輪係統如何佈置?舵的形式是否需要改進?太多細節需要推敲。
他閉目凝神,前世殘存的記憶碎片知識在腦中交織、碰撞。
他彷彿看到了乘風破浪的柯克帆船,看到了輕盈迅捷的卡拉維爾帆船,無敵艦隊的西班牙大帆船,還有著名的黑珍珠號,不列顛風帆戰列艦,那些模糊的影像逐漸清晰。
許久,他睜開眼。
取過炭筆,他開始在紙上勾勒。首先是一艘船的側視圖,不再是平直的船底,而是從船首開始向下傾斜,至船中部達到最深,再向船尾緩緩升起,形成一個優美而富有力量的弧線。
船首也不再是寬鈍的方頭,而是微微前伸、下部尖銳,以利破浪。
接著是俯視圖,船身最寬處不在中部靠前,而是略偏後,整體呈流線型。
甲板佈局,他畫出了三根桅杆,前桅略前傾,主桅垂直高聳,後桅稍矮。
在桅杆上,他嘗試畫出橫帆與三角帆的結合,以及複雜的索具係統。
最後是船體內部的肋骨結構草圖,以及舵的改良設想,將傳統的尾舵加大,並考慮安裝活動的尾舵葉,以增強操控性。
這不是一蹴而就的工作,他不斷修改、塗抹、重畫。
甚至還跑到宮中去查閱了隋煬帝龍舟的圖紙。
待幾份初步的三視圖和關鍵部位草圖完成,已是一個半個月之後。
在這中間,不良人彙報貞子在藍田縣的山中尋了一處人家,買了個院子,說是天熱了好去避暑。
陳睿讓不良人繼續緊盯,特彆是物料的運送,仔細查查到底運了些什麼。
圖紙已經摞了一疊,陳睿畫好了三種遠海帆船的樣式圖,細節圖。
“劉伯,去請柳師傅和陳東過來。”
不一會兒,在旁邊跨院的老柳來到書房。
陳睿將畫好的圖紙攤開給他看。
老柳初時有些疑惑,待仔細看那船型、帆裝,眼中漸漸露出驚異之色。他撫摸著圖紙上流暢的線條,喃喃道:“這船底有點怪耶。這帆是軟的?竟能這般掛?”
“柳師傅,依您看,按這些圖樣,先做一個一米長的精細船模,可能辦到?”陳睿問。
老柳沉吟半晌,用手指在圖紙上比劃著尺寸比例,又看了看結構草圖,最終點點頭,眼中閃著匠人見到新奇挑戰時的光芒:“回伯爺的話,能做!這船型是古怪,以前冇見過,但圖紙畫得明白,龍骨、肋骨、船板鋪設,道理是相通的。
帆桅索具這些,需用細竹木、絲線慢慢拗製綁紮,費些工夫,但老漢應承得下。
隻是有些關節,老漢還得琢磨琢磨,比如這三角帆如何轉動收放,這舵的樣子……”
“無妨,我們一同參詳,我再去張家木工坊找幾個精通模型製作的木匠過來。”
陳睿笑道,“木料要用好的,做得儘量逼真。工錢物料,不必節省。需要多久?”
老柳估摸了一下:“若是精細著做,各處活動關節都要靈便,至少得三個月。”
此時陳東也進了書房,看著桌案上鋪好的圖紙,陳東問:“伯爺,這是要做什麼?”
“做海船模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