倭女貞子回到在手下的簇擁下回到驛館,便閉門不出。
她提筆在紙上,將自己來唐之見聞一一寫下。
神國皇女謹奉書天蝗陛下禦前:
臣女自去歲冬抵唐都長安,至今已逾月餘。所見所聞,震駭心神,幾不能自持。唐國之盛,非止於詩文禮樂、宮闕廣廈,更在其器用之物、攻守之具,已至鬼神莫測之境。
臣女恐言辭拙劣,難述萬一,然事體重大,不敢不瀝肝瀝膽,詳稟於陛下禦前。
初至長安,其市井之繁華,百工之精巧,已遠邁前代遣唐使所言。
去歲使團曾攜回之晶瑩“玻璃”,今已不稀,唐國官民之家,稍富者皆用以鑲窗,光透室明。
其“精鹽”雪白細膩,毫無苦澀雜味;“烈酒”醇厚猛烈,可引火而燃。今歲更有新物迭出:去汙煥膚之“肥皂”,價比尋常澡豆低廉;起死回生之“青黴素”,療治惡瘡熱毒有奇效,孫思邈神醫主理之藥局,日愈百千人。
此皆民生之利,已顯唐國物用之豐,遠超神國。
然臣女心驚之處,猶在其次。
手下於各處探查,見其水利運用之妙,匪夷所思。巨大水車日夜輪轉,不藉人力畜力,驅動“水力鍛錘”,反覆捶打鐵胚,聲震如雷,效率百倍於我國工匠手錘。
櫟陽高爐所出之鐵料,質地均勻堅韌。更有傳聞中之“機床”,以水力或畜力牽動,有精鋼鐵輪咬合,可使刀具往複旋轉,切削木鐵如腐泥,所製零件,尺寸劃一,分毫不差。
此物臣女未得一觀,隻因將作監內部機巧嚴密把守,無從窺探,然聞其乃大量製備精良軍器之關鍵。
至於軍備,更令人膽寒。唐軍尋常步卒,已多裝備一種稱為“板甲”之鐵甲,由數塊弧形鋼板以機括相連,防護周全而較舊式劄甲輕便。
其所持弩弓,已非竹木,竟多為鋼臂機括,力道強勁射程極遠可貫重甲。鎧甲弩弓皆規製統一。
然此種種,若與今日所見相比,皆成微末!
今日臘月二十九,唐皇邀各國使臣於右武衛大營觀禮演武。其軍陣嚴整,弓馬嫻熟,已足令人生畏。然其後所演之物,臣女至今思之,猶覺耳畔轟鳴,股顫不已。
唐軍士卒手持一黝黑短柄之物,奮力擲出,旋即天崩地裂!轟然巨響絕非人間應有,地動山搖,火光迸裂,黑煙衝騰!
土木之牆瞬息崩摧,包鐵盾車扭曲破敗!其聲威如天神震怒,其破壞力足以將最勇武之武士、最堅固之城垣,於刹那間撕成碎片!
唐人稱此物為“手榴彈”,謂其如手握之雷霆。在場諸胡使,麵無人色,戰栗匍匐者眾。唐皇寥寥數語,恩威並施,然有此等滅世利器在手,其“威”已深入骨髓,何需多言?
此物一出,天下兵戈之勢,恐將徹底改寫。我國武士之刀劍,城砦之竹木柵,在此“手榴彈”前,與紙糊泥塑何異?念及此,臣女如墜冰窟,心灰意冷。
而最令臣女無力乃至絕望者,乃上述種種驚世駭俗之物事,玻璃、精鹽、肥皂、青黴素、水錘、機床、板甲、鋼弩,乃至這“手榴彈”。其源頭,竟大多指向同一人:大唐鄠縣伯,陳睿。
此人年未弱冠,出身尋常,然聖眷之隆,曠古罕見。陛下,此人絕非僅擅“奇技淫巧”之匠人。
其心思之深,謀劃之遠,手段之周密,令人駭然。其麾下工匠、學徒,管理極嚴,作息行走皆有定規,集中於特定工坊區域,外圍警戒森嚴。
臣女屬下曾數度嘗試接近甚至意圖挾製其關鍵工匠,然每每功敗垂成,非有唐國金吾衛“恰巧”巡邏經過,便是有暗哨提前預警。其防範之滴水不漏,遠超對待軍國機密。
此人身家钜萬,富可敵國,近日新製“新風散”一藥,數日就售得兩千四百貫,然生活未見奢靡。更令人費解者,其於女色似極淡薄。
唐皇已下旨賜婚,將汝南公主與義女同嫁於他,此等殊榮千古未有。
然臣女於宴會場合見之,其人氣度沉穩目光明澈,看臣女之眼神平淡至極,無絲毫波瀾,竟與觀案上魚肉無異!
臣女自負容貌於我國亦屬上乘,然於此人眼中,竟與一物、一器彆無二致。其誌之所向,絕非尋常富貴榮華或溫柔鄉。
此人無慾則剛。金錢、美人、權勢,唐皇已賜下常人難以想象之厚賞,他皆唾手可得,卻又似渾不在意。
其心思全繫於那些層出不窮的“格物”之中。臣女苦思冥想,竟找不到絲毫可以動搖、吸引、乃至要挾此人之隙。
陛下,若得此一人,勝過十萬雄兵,百萬工匠。
然欲得之,或得其秘,難如登天。強擄?其身處長安腹地,護衛森嚴。利誘?我等所能拿出之物,於他看來恐如敝履。色誘?已如前述,徒惹笑耳。竊技?其工坊如鐵桶,核心工序分解離散,關鍵技術恐隻存於其與寥寥數名心腹頭腦之中。
臣女智拙力微,身陷此龐大、先進、且日益令人畏懼的帝國之中,目睹其日新月異之變化,深感我國與之差距,已非船隻大小、兵力多寡,而是時代之隔閡。
彼等已在運用水力、機械、乃至駕馭“雷霆”之力,我國猶在鑽研刀劍鍛造、舟楫改良。長此以往,何止仰人鼻息,恐有不忍言之禍。
現下唐國戰略似專注於北疆草原,以羊毛貿易與“手榴彈”威懾並行,意圖經濟捆綁與武力懾服齊下。對我倭國,目前尚以懷柔展示為主。然此等利器與生產力一旦轉向海外,臣女不敢深想。
究竟該如何應對?是傾舉國之力,仿效其“格物”之學,竭力追趕?
然無陳睿此人,無其核心思路與關鍵突破,模仿皮毛恐事倍功半,且易觸怒大唐。是繼續恭順臣服,加倍遣送“遣唐使”、“留學僧”,希冀能習得一鱗半爪?然核心機密,彼必嚴加防範,尋常留學生絕難接觸。
至於從陳睿本人處取得突破,臣女已束手無策。其彷彿一個毫無弱點的完整體,所有慾望與弱點似已被自身誌向與唐皇的絕對信任所填滿、所保護。
臣女彷徨無計,夜不能寐。唐國之行,所見非盛世繁華,實乃凜冬將至之警兆。
伏乞陛下與朝中諸公,深議此事,早定國策。若待唐國整合北疆,生產力再增軍械再利。屆時,恐我等連選擇“如何應對”的餘地,都將喪失。
片紙難儘憂惶,萬裡唯祈聖裁。
臣女頓首再拜
貞觀四年臘月二十九日夜於長安驛館
寫完收好,用上密押,交給心腹,“明日就帶回神國呈予禦覽。”
“嗨!”
“呼~~”貞子長出了一口氣。
陳睿,你要是神國人就好了。
或者,我要是唐國人就好了!
變成唐國人!貞子好像想到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