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陳縣伯的羊毛之策,確是高瞻遠矚,能從根子上柔化邊患,化敵為利。”
一直沉默聆聽的兵部尚書李靖,此刻忽然開口,聲音沉穩有力,帶著慣常的沙場鐵血之氣。
“然,臣以為,僅憑經濟利誘,恐怕尚不足以讓所有草原部落,尤其是那些桀驁難馴、慣於刀頭舔血的酋長們完全安分,心生敬畏。”
他上前一步,目光銳利如鷹隼:“草原法則弱肉強食,尊崇強者。恩威並施方為王道。如今我大唐有新式利器,正可彰威於外,震懾不臣之心。”
李世民聞言,身體微微前傾:“藥師有何具體想法?”
李靖拱手道:“年關將至,各部落在長安皆有質子或使臣滯留。陛下可下一道恩旨,邀集這些使者,連同薛延陀使臣,於年前往右武衛大營‘觀禮’,名義上是‘共賀新歲,觀摩王師軍容’。
屆時,精選銳卒,以手榴彈為主,輔以強弓硬弩、軍陣演武,實實在在給他們演練一番,讓彼等親眼見識,何謂‘天雷’之威,何謂‘不可抗力’!”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讓他們看清楚,大唐不僅能給他們活路,更有能力在他們想走歪路時,輕易將其碾碎!
唯有讓他們明白南下‘打草穀’的成本遠超其所能承受,經濟上的捆綁才能真正生效。此謂‘以武止戈,以威促和’。”
陳睿在一旁聽得心中暗讚,不愧是軍神李靖,思路清晰,手段老辣。
單純的懷柔,在叢林般的草原世界確實可能被視為軟弱。軍事威懾與經濟利誘結合,纔是真正的組合拳。
房玄齡撚鬚點頭:“衛公所言甚是。示之以利,亦需懾之以威。讓彼等親眼目睹手榴彈破陣摧堅之能,勝過千言萬語。且集中展示,正可避免零星訊息流傳失真,或引起不必要的恐慌猜測。”
長孫無忌這次也表示了讚同:“此議可行。既彰顯我大唐軍威國勢,又不失天朝上國款待藩屬的禮儀。
隻是演練需周密安排,既要震撼又需絕對安全,確保萬無一失。火藥之威亦不可儘數展現,需留有底牌。”
李世民眼中精光閃動,顯然極為意動。他掃視眾臣,最後目光落在陳睿身上:“陳睿,手榴彈庫存與演練事宜,右武衛大營準備起來可有困難?可能確保穩妥?”
陳睿立刻回答:“回陛下。手榴彈庫存充足,演練所需火藥、靶場佈置,右武衛大營早已有成熟預案,可確保絕對安全與震撼效果。臣可即刻協同兵部、右武衛進行詳細籌劃。”
“好!”李世民一拍禦案,定下基調,“便依李愛卿與諸位所議。陳睿,你與兵部、右武衛即刻著手準備,務必要辦得隆重、威嚴、穩妥!時間就定在臘月二十九,讓這些使者們看過我大唐軍威,再好生過個年!”
“臣遵旨!”陳睿、李靖等人齊聲領命。
訊息很快通過各種渠道,傳遞到滯留在長安的各部落使者耳中。
天可汗陛下邀請觀禮閱武,共賀新歲?大多數使者感到受寵若驚,同時也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
尤其是薛延陀使臣,聯想到剛剛達成的藥品交易和隱約聽聞的“羊毛計劃”,心中更是忐忑與期待交織。
在鴻臚寺安排的使臣隊列中,還有一位身份特殊、容姿清麗的女子,她便是倭國貞子公主。
她身著經過改良、兼具唐風與倭國特色的禮服,姿態恭謹,眼眸深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與探究。
倭國仰慕大唐文化,多年來不斷派遣使團、留學生,力求學習先進製度與技術。
此次她奉命前來,除了常規的朝貢與文化交流,也肩負著更深入地觀察大唐最新變化,尤其是傳聞中那些“奇技”與“利器”的使命。
臘月二十九,右武衛大營旌旗招展,戒備森嚴。
高高的觀禮台上,李世民端坐中央,左右是重臣宗室。
下方,來自突厥彆部、回紇、吐穀渾、契丹、奚族、倭國乃至更遠西域諸國的使者們,按照品級依次落座。
貞子公主的位置在相對靠邊的區域,但這並不妨礙她仔細觀察。
寒風凜冽,卻吹不散場中濃烈的肅殺之氣。
唐軍陣列整齊劃一,兵甲在冬日微弱的陽光下閃爍著冷冽寒光,那股森嚴氣象,讓貞子公主心中凜然。
倭國雖也習練軍陣,但與眼前這支龐大而精悍的軍隊相比,差距何止雲泥。
首先進行的是常規軍陣操演。進退分合,如臂使指;弓弩齊發,箭如飛蝗;騎兵突進,蹄聲如雷。
唐軍精銳展現出的組織度、紀律性和戰鬥力,已經讓貞子公主內心震撼。
她暗自將倭國武士的勇悍與眼前這支軍隊的集體力量對比,得出了一個令人沮喪的結論:若在開闊戰場相遇,倭國引以為傲的武士個人武勇,恐怕將在這鋼鐵洪流麵前被輕易淹冇。
但很快,她就知道,真正的衝擊遠未到來。
隻見一隊身著特殊輕甲、行動迅捷的士卒快速進入預設的演習區域。
那裡有臨時搭建的土木矮牆、拒馬樁,甚至還有幾輛廢棄的包鐵盾車。
傳令官高聲宣佈:“接下來,演練新式破障攻堅之術!”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過去。貞子公主也凝神屏息,緊盯著場中。
隻見那些士卒迅速取出一個黑黝黝、帶木柄的物事,擰蓋拉線,奮力擲出!
貞子公主微微蹙眉,不明所以。那是什麼?投擲用的新型武器?似乎比石頭或短矛更小。
下一刻!
“轟!轟!轟!!!”
震耳欲聾的巨響猛然炸開!彷彿晴空霹靂在耳畔爆裂,地麵隨之劇烈震顫!貞子公主猝不及防,嬌軀猛地一顫,險些從座席上滑落,雙手死死抓住麵前的欄杆才穩住身形。
她驚駭地睜大雙眼,隻見遠處火光迸現,黑煙滾滾騰起!
堅固的土木矮牆在巨響中瞬間崩塌、碎裂!粗大的拒馬樁被炸得木屑橫飛,四散拋落!更讓她心驚膽戰的是那包鐵盾車——在她認知中足以抵禦弓箭甚至小型投石機攻擊的防禦工事,竟被炸得鐵皮扭曲翻卷,整體歪斜,彷彿被無形的巨神之錘狠狠砸中!
“這!這就是炸藥!”貞子公主嘴唇微微顫抖,喉嚨發乾。
那巨響不僅震撼耳膜,更彷彿直接敲擊在她的心臟上。
空氣中瀰漫開的刺鼻硝煙味,是她從未聞過的、帶著毀滅氣息的味道。
“天雷!唐軍竟能驅使天雷!”旁邊有草原使者失聲驚呼,聲音裡充滿了無邊的恐懼。
天雷?貞子公主的心猛地一沉。在倭國的神話與認知中,雷霆是神靈的偉力,是至高無上、不可抗拒的自然之威。
難道大唐已經掌握了神靈的力量?不,不可能!這一定是某種未知的、極其可怕的武器!
就在她心亂如麻之際,演練繼續。
手榴彈被投擲向模擬密集騎兵衝鋒的草人靶陣,巨響連連中,一片“人馬”被炸得支離破碎;被用於快速清除路障,開辟進攻通道;甚至演示了在模擬的洞穴或壁壘口爆炸,將內部結構徹底摧毀……
每一次爆炸的轟鳴,都讓貞子公主的臉色蒼白一分。
那毀滅性的力量,簡單、粗暴、高效,完全超越了她對戰爭武器的理解範疇。
倭國武士刀劍的寒光,弓箭的銳嘯,在這驚天動地的爆炸與撕裂一切的威力麵前,顯得如此蒼白可笑,如同孩童的玩具。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彷彿看到,如果未來某一天,唐軍駕著龐大的海船,攜帶這種名為“手榴彈”的“天雷”降臨倭國海岸。
倭國的城牆、堡壘、武士的陣列,將會如同眼前那些靶子一樣,在連綿的巨響與火光中化為齏粉。
什麼刀槍劍戟,在這等滅世般的力量前,都顯得毫無意義。
心如死灰。
這四個字,此刻無比真切地形容了貞子公主的心境。
她原本帶著學習、追趕甚至暗中評估的心思而來,此刻隻剩下無邊的絕望與深深的無力感。
差距太大了,大到了令人窒息的程度。這不僅僅是軍隊數量的差距,更是時代與技術的代差,是凡人麵對“神罰”般的絕望。
演練結束,場中煙塵漸漸散去,隻留下一片觸目驚心的狼藉。
使者們被引下觀禮台,近距離觀察。貞子公主腳步有些虛浮地跟隨人群,看著那深深的炸坑,撕裂的鋼鐵,粉碎的木石,每一個細節都在無聲地宣告著大唐不可挑戰的武力。
李世民適時發表了簡短的講話,言辭溫和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貞子公主低頭聽著,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刺在她的心頭。
她明白,這不僅是對草原部落的警告,也是對所有周邊勢力,包括她所代表的倭國,一次清晰而有力的宣示。
當晚,宮中賜宴。貞子公主強撐著儀態,臉上保持著程式化的、略顯僵硬的微笑,向大唐皇帝和重臣敬酒,說著讚美與恭維的話。
但她眼神深處的那抹光亮已經黯淡,靈魂彷彿還滯留在右武衛大營那硝煙瀰漫、巨響轟鳴的演武場上。
席間其他使者或真心敬畏,或心思各異,但像她這般受到根本性衝擊、乃至信念動搖的,恐怕不多。
陳睿坐在席間,注意到了那位倭國公主蒼白的臉色和略顯空洞的眼神。
他心中瞭然,手榴彈的威力,對於不同文明背景的衝擊是不同的。
對於草原部落,是強化了武力威懾;對於倭國這樣正在努力學習和理解中華文明的海島國家,這種超越認知的“天威”,或許會帶來更深層次的震撼與恐懼,甚至可能改變其國家發展的心態與路徑。
右武衛大營的硝煙已然散去,但其帶來的衝擊波,註定將長久迴盪在許多人的心頭,悄然改變著曆史的走向。
貞子公主失魂落魄地回到驛館,她知道,她必須儘快將所見所聞,一字不差地傳回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