寢宮之內,長孫皇後又剛剛經曆了一陣劇烈的咳嗽,此刻正倚在榻上,麵色蒼白如紙,呼吸微弱。
李麗質也蜷縮在另一側,呼吸急促。
窗戶緊閉,生怕漏進來一絲寒氣。
李世民佈滿血絲的眼睛一直看著長孫皇後,皇後今年又給他生了一個女兒,身體虧虛,太醫安排了好多補藥,眼見著好一些了,又被風寒喘症傷體。
“母後!長樂!”李承乾和李泰衝入寢宮,高聲喊道,“藥來了!孫神醫和姐夫配的藥來了!”
陳睿也跟上前,打開壇蓋,用銀匙舀了一勺濃稠的藥膏,又兌了些溫水,這才遞給宮女:“陛下娘娘,此藥名為‘麻芩止咳膏’,能散寒宣肺、清熱化痰。請趁溫服用。”
隨後又看見寢宮內窗戶四閉,通風不佳,叫宮女把遠處的窗戶打開。
“孫神醫說,房間需保暖不假,但也需通風換氣,方可使呼吸順暢。”
長孫皇後虛弱地點點頭,宮女便小心地將藥液喂入她口中。
藥液入喉,一股溫熱之氣瞬間暖遍全身,原本堵塞的胸臆似乎有了一絲鬆動。
一刻鐘之後,那股暖流彷彿化作一股清風,在肺腑間遊走,將那股憋悶之氣緩緩向外推去。
“咳……咳咳……”長孫皇後又輕咳了幾聲,卻感覺比之前順暢了許多,那股窒息般的胸悶感,竟奇蹟般地減輕了些!
“陛下……”長孫皇後眼中露出一絲驚喜,“妾身覺得胸口冇那麼堵了,呼氣也順暢了些。”
李世民大喜過望,連忙握住皇後的手:“真的?太好了!太好了!”
那邊廂,李麗質也喝下了藥。小姑娘本就活潑,藥效發作得似乎比皇後還快。
她喝完藥冇多久,原本緊鎖的眉頭便舒展開來,呼吸漸漸平穩。
“父皇,母後,青雀哥哥,太子哥哥,姐夫!”李麗質清脆的聲音在寢宮內響起,“我不咳了!胸口也冇那麼悶了!感覺舒服多啦!”
看著妻子臉色好轉,女兒恢複活力的模樣,李世民眼眶差點冇繃住。
目光最終落在陳睿身上:“賢婿,你今日救了你母後和長樂,便是我李家的大功臣!說吧,你想要什麼賞賜?金銀珠寶?官爵封地?隻要朕有的,都賞你!”
陳睿連忙躬身道:“陛下言重了。皇後孃娘與長樂公主乃臣的親人,救親人何談賞賜?況且此乃孫仙長與臣合力所為,臣不敢居功。”
李世民大笑,重重地拍了拍陳睿的肩膀,“越是如此,朕便越要賞!不過,你小子現在比朕還有錢,尋常金銀怕是看不上了。朕就賞你一對玉如意吧!”
“謝陛下賞賜。陛下富有四海,花錢的地方也多而已!臣所持資金,若有需要,亦可用於朝廷開支。”
“賢婿有心了,若有需要朕會跟你開口的。”
他轉過身,看著氣色漸複的皇後和女兒,臉上露出了久違的輕鬆笑容。
然而,陳睿心中卻並未完全放下。他知道,這“麻芩止咳糖漿”雖好,終究隻是緩解症狀的權宜之計。
長孫皇後和長樂公主的哮喘是宿疾,是基因裡的缺陷,在這個醫療條件下,想要徹底根治,難如登天。
還是隻能實話實說:“陛下,除了藥物,或許還需要從環境和日常養護入手。比如,要讓皇後寢宮的空氣更加流通,但又不能讓冷風直吹,把外間再放一個暖爐,把空氣加熱後再扇進來。”
“還要查清她們對什麼東西過敏,是花粉,是塵蟎,還是某種氣味。”
在陳睿的建議下,長孫皇後的寢宮進行了“大掃除”。那些厚重的、容易積灰的地毯和帷幔被撤下,換上了易於清潔的竹蓆和紗簾。
寢宮內添置了更多的炭盆,以保證溫暖,但陳睿特意叮囑,炭火要燒得旺而無煙,門窗也要適時打開一些縫隙,保證空氣流通。
他還讓孫小筱配製了一種特製的香囊,裡麵裝著蒼朮、艾葉等草藥,掛在寢宮各處,既能驅散濕氣,又能淨化空氣。
最讓宮人們驚奇的是,陳睿竟然讓人製作了一種防塵罩,用細密的白紗製成,罩在枕頭和被褥上,說是能防止肉眼難見的塵埃侵擾娘娘。
長孫皇後對此頗感新奇,笑道:“你這孩子,心思倒是細膩。這些個罩子,也能治病?”
陳睿正色道:“娘娘,治病救人,一在藥石,二在養護。環境清幽潔淨,人心自然舒暢,病也就好得快了。”
李世民在一旁附和:“觀音婢,小九說得有理,你就依他吧。朕看你這幾日氣色確實好了不少。”
陳睿從宮中領了五百斤麻黃,並未直接回家,而是調轉馬頭,徑直去了草堂村的化學實驗室。
接下來的幾天,他幾乎吃住都在那間充斥著各種器皿與氣味的小院裡,帶著得力的學徒,按照腦海中那個複雜而精密的流程,開始了緊張的提取工作。
浸煮、過濾、濃縮、析晶、重結晶……每一步都需全神貫注,火候、時間、純度,絲毫差錯都可能前功儘棄。
五百斤粗糙的麻黃草,經過這番近乎“點石成金”般的複雜操作,最終得到的,是僅僅四斤半潔白細膩的粉末狀結晶。
陳睿小心地將這些結晶分裝到玻璃瓶裡。
四斤整,他親自送到了孫小筱手中,並詳細說明瞭此物的性質、用量與潛在風險。
“此物名為‘麻黃素’,或稱‘麻黃堿’,乃是從麻黃中提純所得,平喘、緩解鼻塞效果遠勝原草,但效力甚猛,用量必須精確,絕不可濫用,尤其心疾者需慎用。”
他再三叮囑。
剩下的半斤,他仔細封存,留作不時之需。同時,他將詳細的實驗步驟與注意事項寫成冊子,交給了實驗室的學徒,吩咐他們繼續練習提純,務必保證工藝的穩定與產物的純淨。
接下來是製劑。
考慮到古人對於如此精純的化學藥物缺乏劑量概念,陳睿決定將其製成片劑。
他精確計算,將四斤麻黃素粉末,混合了大量無害的澱粉、糖粉作為輔料,壓製成每片含量極低但足以起效的小藥片。
最終,四斤粉末變成了整整六萬片白色小圓片。
陳睿為其取名“新風散”。
第一批試製品,首先在孫思邈的藥局內,由症狀合適的風寒患者試用。結果令人振奮:對於常見的因風寒引起的鼻塞、流涕、噴嚏,甚至輕微的胸悶,這小小的藥片往往能在短時間內帶來顯著的緩解。
孫思邈仔細記錄了用藥反應,確認在嚴格控製劑量下,其安全性可觀,療效確切。
“此藥雖不能如青黴素般根治炎症,但於緩解風寒表征,減輕病患之苦,立竿見影,堪稱良藥。”老神仙下了定論。
有了孫思邈的背書,藥局開始著手推廣。
他定下批發價每片四十文,並嚴格規定零售價不得超過一百文,以防奸商囤積居奇。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早已被“麻芩止咳糖漿”和“青黴素”吊足胃口的長安各大藥房掌櫃們聞風而動,齊聚孫氏藥局兼“新風散”銷售處。
“孫仙長,陳伯爺,這‘新風散’當真如此神效?”
“給我永興堂先訂五千片!”
“我東市仁合藥鋪要八千!”
訂單如雪片般飛來。
除預留一萬片供孫氏藥局自用和應對宮中及特殊情況外,其餘五萬片迅速被搶購一空。
短短數日,共計得錢兩百四十萬文,摺合兩千四百貫。這筆钜款,按照陳睿與皇家科學院的章程,大部分投入了學院的研發基金與擴大再生產,小部分作為利潤分紅。
“新風散”的橫空出世與熱銷,再次向長安、向大唐展示了“科學”與“新法製藥”的強大力量。
原本沉寂的皇家科學院股票,應聲而漲,迅速衝回了二十八貫一線的高位,市場信心大增。
朝野上下,對於陳睿這個“點金聖手”般的存在,議論更熾。
這一日,太極殿常朝。
李世民高坐禦榻,聽著戶部關於近日稅收與商稅增長的奏報,其中隱約提到了“新藥”帶來的商貿活躍,臉上帶著淡淡的滿意。
然而,總有人見不得這般“奇技淫巧”大行其道。
一位出身博陵崔氏的禦史大夫出列,手持玉笏,聲音清朗卻帶著鋒銳:
“陛下,臣有本奏。近日坊間熱議,謂有‘新風散’者,售價高昂,攫利钜萬,引得商賈趨之若鶩,市井議論紛紛,皆言‘一片藥值鬥米’。
我朝以農為本,以仁義治天下,如今卻讓這區區藥片引得銅臭瀰漫,人心浮躁,長此以往,恐傷教化,損國本!
臣聞此藥乃鄠縣伯所製,其以秘法提純,幾近壟斷,如此與民爭利,豈是臣子之道?請陛下明察,規限其價,抑或收歸官營,以正風氣!”
此言一出,殿中微微一靜。不少保守大臣暗暗點頭,覺得崔禦史所言,頗合聖賢之道。
龍椅之上,李世民麵色不變,目光卻掃向了站在武官班列稍後位置的陳睿,緩緩開口:“陳睿,崔禦史所言,你有何話說?”
陳睿不慌不忙,出列行禮,聲音平穩:“回陛下。崔禦史憂國憂民,其心可鑒。然其所言,臣不敢苟同。”
“哦?細細道來。”
“其一,‘新風散’定價,批發四十文,零售限百文以下。長安米價,上等白米不過七八文一鬥,此藥一片,何來‘值鬥米’之說?若論緩解病痛、使人速離風寒之苦、早日勞作的價值,恐非鬥米可衡。
其二,此藥製法雖源於臣,然銷售所得,大半已入皇家科學院,用於格物致知、培養匠才、研製新物,此乃‘以利養技,以技利國’,並非臣中飽私囊況且,待新藥廠建成,各種新藥產量擴大以後,藥價定會有所降低。
不過藥價若過低,恐不足以維持提純之耗、工匠之薪、研發之資,反令良藥難繼。其三……”
陳睿頓了一頓,聲音提高了一些:“臣請問崔禦史,若無此‘新風散’,今冬長安因風寒鼻塞涕流、寢食難安、乃至耽擱生計者幾何?
藥局人滿為患,等待孫仙長開方抓藥,耗時費力又幾何?此藥便捷高效,減輕了孫仙長藥局壓力,讓更多重症患者能得及時診治,此非善政乎?
難道要因懼怕‘銅臭’,便任由百姓被風寒小疾所困,耽誤生產,方合‘教化’?”
他一番話,有理有據,不僅反駁了“與民爭利”,更抬出了“利國利民”和孫思邈的大旗。殿中不少大臣,尤其是家中有人受益於此藥的,不禁微微頷首。
崔禦史臉色有些漲紅,還欲再辯。
李世民卻已抬手製止,淡淡道:“鄠縣伯所言,不無道理。新藥惠民,其值非僅錢糧可計。
科學院所得,亦用於正途。此事,朕看不必再議。然陳睿,藥價關乎民生,需時時監察,若有過高,必不輕饒。”
“臣遵旨!”陳睿躬身領命。
風波暫息,“新風散”的銷售越發順暢。
不僅長安,訊息逐漸向外擴散。
臘月二十六,孫小筱匆匆尋來。
“師弟,藥局今日來了幾個胡商模樣的人,他們開口就要訂購三萬片‘新風散’,而且要求十日內交付,願意支付五倍價錢。”
“三萬片?五倍價錢?”陳睿眉頭一皺。這不是個小數目,幾乎相當於目前剩餘庫存的一大半,而且如此急切……
“他們可說了用途?來自何處?”
“他們自稱是往來北地的皮貨商,說是隊伍龐大,備藥以防風雪嚴寒。但我看他們眼神閃爍,舉止間頗有行伍之氣,不像是普通商人。”
孫小筱低聲道,“爺爺也說,此事有些蹊蹺,讓我來告知你。”
在這個嚴寒的冬天,胡人恐怕也不好過。
“小筱,回覆他們,就說目前產量有限,如此大的數目需要時間生產,請他們等待。”
陳睿道,“新風散並非如青黴素一般,屬於特彆要緊之藥。賣是可以賣,不過此事我還得奏請陛下。”
孫小筱點頭:“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