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第一機床廠?要產什麼?是剛剛將作監造成的那個機床?”李世民也是聽說了車床的事。
“冇錯,陛下,機床對於工坊來說,重要性不言而喻。今日試爆的‘掌心雷’,其彈殼能快速成型,精度達標,全賴將作監新製的那台畜力機床。
有了機床,工匠們加工各種零部件的速度效率明顯提升了數倍,而且不用擔心精度的問題。不過,隻有這一台機床可是遠遠不夠。”
“手榴彈需量產,此乃燃眉之急。臣以為,目光不可僅止於此。陛下試想,若軍中弓弩關鍵部件、鎧甲鉸鏈、馬蹄鐵、乃至未來更複雜精密的軍械,皆能以此類機床標準化、規模化生產,其效率將如何?”
他頓了頓:“並且機床並非隻能加工軍械,以後水車軸承、紡機飛梭、乃至精密量具,凡需規整金屬加工之處,機床都可大顯身手。”
“其意義,不亞於曲轅犁水車之於農耕,乃是將工匠之手部分解放,以畜力、水力甚至未來可能的其他動力,驅動鋼鐵進行延伸!機床廠雖耗資不小,但是一旦建成,則我大唐工造之力,將脫胎換骨,非但強兵,亦能用於民生!”
這番言論,超越了一件具體武器的範疇,直指生產工具的根本變革。房玄齡撚鬚沉吟,眼中精光閃爍,他聽出了其中蘊含的、可能改變國力的巨大潛力。
李靖與侯君集從軍事角度,他們當然樂見任何能提升軍械質量和產量的革新,但“機床廠”這個概念,對他們而言還是有些陌生和龐大。
李世民走到陳睿身邊,“賢婿,你說要建的,那就一定要建!你直接告訴朕,需要多少錢財,多少人力物力。然後再安排好在哪裡建,朕隻管用印!”
“謝陛下信重!”陳睿先深深一揖,隨即直起身:
“其一,所需錢財。”
“陛下,錢財耗費,可分三期。第一期,為籌建與試產期,約需一年。花費在於廠址土地平整、營建堅固廠房二十至三十間、工匠營房、物料庫房;
製造首批十台基礎畜力機床,包括車床、簡易銑床、鑽床等及配套工具;儲備足量鐵料、銅料、木料、焦炭及其他礦。此項,臣初步覈算,至少需十萬貫。”
他稍作停頓,“第二期,為擴產與完善期,亦需一年。目標是機床總數增至三十台,並嘗試研製水力和其他動力驅動裝置,擴招百工學堂。此項預計再投入十萬貫。
第三期及以後,屆時已有產出,機床廠可以盈利進行擴建了!”
“其二,所需人力物力。”
“人力分三類。核心匠師需通曉金鐵冶煉、木工機巧、善於琢磨的大匠十人,此乃廠之筋骨,可從將作監種抽調。
熟練工匠,負責日常操作、維護、零件打製,需百人,可由各監坊選拔。
學徒、力夫、管事、護衛等輔助人員,約需一百五十人。”
“物力除錢財所購之建材、原料外,尤需陛下特旨的是鐵、銅、焦炭等礦產之優先供應權。”
“臣將此機床廠稱為大唐第一廠,有了此廠,大唐纔有了一項新的事業,臣稱之為“工業”!”
“何為工業,給朕解釋解釋!”李世民還有疑問。
殿內幾位重臣的目光也齊刷刷聚焦在陳睿身上。
陳睿定了定神,知道這是將現代概念植入古人頭腦的關鍵時刻。
“陛下,諸公,”陳睿斟酌著詞語,“工業,簡而言之,是以機器之力,大規模標準化地製造器物的體係與事業。它不同於一家一戶的匠作,也不同於將作監目前以匠人手工為主、輔以簡單工具的生產。”
“譬如農耕,我們可稱之為農業。陛下推廣曲轅犁、水車,是改良工具,提升單戶農人之力。
而工業,則好比將天下良田集中於一處,以水車聯動諸多鐵犁,以精量統一種子肥料,以嚴整劃一之工序,驅使成千上萬人協同耕作,其產出之巨、效率之高、品質之穩,絕非散戶農耕可比。此乃‘農’與‘工’之彆,亦是‘匠作’與‘工業’之異。”
這個比喻讓李世民和房玄齡等人微微頷首,似乎捕捉到了某種核心區彆,規模化、係統化、協同化是工業的特點。
陳睿繼續深入:“具體而言,臣所言之工業,其基石在於三樣東西。”
他豎起一根手指:“第一,動力之源。
工業不再僅僅依賴人力畜力之限。今日之畜力機床是第一步,未來要嘗試水力、風力,甚至探索更強大穩定的新動力。有了強勁而可控的動力,機器方能真正取代人力進行重負、重複、精密的勞作。”
接著是第二根手指:“第二,機器之母,便是機床。
陛下可將機床視為工匠手中的規矩與準繩,但它是鐵的規矩,不知疲倦的準繩。
它能將匠人千錘百鍊的經驗與手感,轉化為精確的機械運動與尺寸。有了足夠多、足夠好的機床,複雜零件可以拆分製造、精準裝配,實現標準化。
一根合格的弩機望山,在長安造與在幽州造,尺寸效能可以毫無二致。這便是大規模與標準化生產的前提。”
然後是第三根手指:“第三,組織之法。
將不同的機床、不同的工匠、不同的工序,如同軍營佈陣般嚴密組織起來。
何人備料,何人操作何機,何人檢驗,何人組裝,流水般銜接,令行禁止,務求在最短時間內,以最低損耗,產出最多合格器物。此非散漫匠坊所能為,需有嚴密的章程、分級的管理、專業的培訓。這便是工業體係。”
他總結道:“當強勁動力驅動著精密機床,在嚴整體係下運轉,源源不斷地將礦石、木料化為軍械、工具、機件之時,工業便誕生了。它產出的不是一件兩件巧器,而是持續穩定湧出的、品質劃一的產品洪流。”
他看向李世民:“陛下,這便是大唐第一機床廠的真正意義所在!它不僅僅是造十台、百台機床的工坊,它是要成為我大唐工業的孵化器與心臟!
從這裡流出的機床,會進入更多的其他工廠。用這些機床加工出的標準零件,會組裝成更強大的弩機、更堅固的鎧甲、更耐用的水車、更精密的紡機,如此循環往複,生生不息!”
“屆時,”陳睿的聲音帶著一種超越時代的憧憬,“朝廷將擁有一支不懼風雨、不知疲倦的鋼鐵工匠大軍。
國庫將因物資產出極大豐富而更加充盈;邊防將因軍械質量數量飛躍而固若金湯;民間百業也將因獲得優質工具而日漸繁榮。國家之力量,將深深植根於這鋼鐵與火焰、秩序與創新交織的工業根基之上!此非一時之利,實乃開萬世之基業!”
殿內一片寂靜。
陳睿這番話,構建了一個比單純“機床廠”宏大得多的概念體係。
它將技術機床、管理體係、經濟產品、軍事鞏固、民生百業,乃至國家命運全部串聯了起來,勾勒出一幅以工業為核心的強國畫卷。
李世民的眼神開始灼熱,他身為開創之主,自然能聽出這其中蘊含的、足以重塑國力的磅礴力量。若真能實現,何愁大唐不興?何懼四夷不服?
房玄齡撫須的手早已停下,眼中精光爆閃。他看到了製度與效率的完美結合,看到了超越傳統治國手段的可能性。
長孫無忌則心臟砰砰直跳,他看到的除了國力,還有這其中蘊含的、前所未有的權力與資源分配格局。
李靖與侯君集雖然對許多細節仍感模糊,但“鋼鐵工匠大軍”、“軍械質量數量飛躍”、“邊防固若金湯”這些詞,已足以讓他們心潮澎湃。
“工業,萬世基業……”李世民喃喃重複著這兩個詞,聲音雖輕,卻重若千鈞。
“好!好一個工業!好一個萬世基業!”
他回到禦案後,看向房玄齡與長孫無忌:“玄齡,輔機,自即日起,籌建此廠及擘畫工業之事,列為朝廷頭等要務,由你二人總領協理,六部有司,全力配合,不得有誤!”
“臣等領旨!”房、長孫二人肅然應命,曆史性的一刻已然到來。
“陳睿,你是朕的女婿,朕就讓你總攬全域性!放手去做!朕,拭目以待!”
“朕這就把內庫的錢款撥過來,你說,要多少!”
陳睿看了一眼性急的李世民,慢悠悠的說:“陛下,此機床廠,就由臣出資,作為迎娶汝南和蓉孃的聘禮獻與大唐,具體股份分配,由陛下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