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未說完,李世民輕輕抬手。
“輔機的心意,朕明白。”皇帝的目光掠過長孫無忌低垂的眼簾,“隻是你身為國舅,位高權重。陳睿那孩子若心存疑慮,麵對你時,恐怕更難直言了。”
長孫無忌心頭一凜。
陛下這話,輕飄飄地點破了他想藉機鞏固與陳睿關係的私心。他立刻躬身:“陛下聖慮深遠,是臣思慮不周。此事關乎陳睿終身與私情,確需一位讓他感覺親近、無利害關係的長者前去更為妥當。”
殿內又靜下來。
房玄齡沉吟片刻:“李藥師、秦叔寶二位將軍與陳睿相交甚篤,一同鑽研軍校之事,頗有忘年之交的情誼。陳睿在他們麵前,想必更為放鬆。”
李靖聞言苦笑:“多謝房公美意,但讓我等老粗去說這等精細的媒妁之言,怕是詞不達意,反而不美。”
秦瓊也在旁連連點頭,“吾衝鋒陷陣尚可,這牽線搭橋的精細活兒,非我等所長。”
李世民聽了也搖頭。讓兩位百戰名將去做媒人,畫麵確實奇特。
這時,一直沉默的李道宗緩緩開口。
“陛下,臣倒有一人選。”
眾人的目光轉向這位宗室名將、政事堂宰相。李世民眼中閃過期待:“江夏王但說無妨。”
“諫議大夫魏征,或為合適人選。”
“魏玄成?”
李道宗不疾不徐,條分縷析:“其一,魏征為人剛正耿介,天下皆知。他若前去,陳睿首先便會覺得此事並非出於私情算計,而是堂堂正正的國事家事。
其二,魏征雖以諫諍聞名,但對真正有才學、做實事的年輕人,如陳睿者,其實頗為欣賞。陳睿對這位敢於直言的禦史大夫,也心存一份敬意。”
他頓了頓,繼續道:“其三,魏征深諳禮法,又非迂腐之人。即便陳睿初有所困惑,魏征也必能層層剖析,令其心悅誠服。”
房玄齡眼睛一亮,撫掌道:“可!魏玄成前去,一則分量足夠,二則立場超然,三則他能說理。確是上佳人選!”
長孫無忌也點頭:“魏大夫前去,最是公道不過。陳睿那孩子,對真心為他好、講道理的人,最是聽得進話。”
李世民麵露笑容,顯然對李道宗的提議十分滿意:“善!江夏王知人善任,此議深合朕心。”
他當即決斷:“便如此定下。稍後朕親自與玄成言明此事。”
約莫兩刻鐘後,魏征來了。
他邁入殿門的步伐依舊穩健,眼神銳利如常,掃過在座的重臣時,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動。這般陣仗,絕非尋常議事。
“臣魏征,參見陛下。”
“玄成來了,賜座。”
魏征落座,背脊挺得筆直,目光平靜地看向李世民:“不知陛下召臣,有何要事吩咐?”
李世民並未直接回答,反問道:“玄成以為,鄠縣伯陳睿此人如何?”
魏征略一沉吟,答道:“陳縣伯天縱奇才,心思奇巧,於農工、算學、格物之道有開辟之功。皆利國利民,功在社稷,行事務實,不尚虛談。然其年少,有時行事不拘常理,跳脫飛揚,需加以引導,方成大器。”
評價可謂客觀中肯。
李世民點頭:“玄成看人甚準。此子確是大才。正因其才千載難逢,於大唐至關重要,朕今日有一事,需玄成助朕成全。”
“陛下請講,臣力所能及,自當效力。”
李世民便將欲招陳睿為駙馬,選中汝南公主,又因陳睿與張家女蓉娘情誼深厚,故欲認蓉娘為義女封縣主,與公主雙嫡並立同嫁陳睿為妻的謀劃,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
最後道:“此事關乎朝廷賞功、穩固賢才,朕與諸位愛卿反覆斟酌,方定此策。然陳睿家中無長輩主事,需一德高望重、通曉大義之臣,代朕與皇後前去提親,剖陳利害,說明原委。朕與諸公皆以為,玄成乃合適之人選。”
魏征聽完,臉上並無太多意外之色。陳睿聖眷之隆,他早有預料,皇家有意聯姻並不稀奇。
但聽到雙嫡並立四字,他的眉頭驟然鎖緊。
待李世民說完,魏征反而站起身,肅然一揖,聲音清晰而堅定:
“陛下,此事,臣以為大為不妥,恐難從命!”
殿內氣氛微微一凝。雖然料到魏征可能有異議,但如此直接果斷的拒絕,還是讓眾人心頭一緊。
“哦?”李世民麵色不變,語氣平和,“玄成有何高見,但說無妨。”
魏征直視李世民,毫無避讓:“陛下!《禮記·昏義》有雲:‘婚禮者,將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廟,而下以繼後世也。’自古婚嫁,嫡庶有彆,夫婦一體,豈有並立雙嫡之理?此乃淆亂綱常,違背禮製之根本!”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陛下欲施恩於功臣,厚賞即可,封爵賜金,乃至特許婚姻自主,皆無不可。陳縣伯雖功在社稷,然以天子之尊,為其行此雙嫡破例之事,恐開惡例,後世何以效之?禮崩樂壞,始於微漸,臣不得不諫!”
這番話擲地有聲,引經據典,直指要害。
李世民靜靜聽完,非但冇有動怒,反而輕輕歎了口氣,露出一絲果然如此的神情。
他看向李靖和秦瓊:“藥師,叔寶,看來玄成尚不知曉今日演武場之事。”
李靖會意,向前半步,對魏征沉聲道:“魏大夫,你可知,陳睿今日於城外演武場,向陛下與吾等展示了何物?”
魏征一怔,搖頭:“臣不知。”
秦瓊介麵,聲音凝重:“是一種名曰‘炸藥’的撼動天地之物!其聲如九天霹靂,其威可開山裂石!若用於戰陣攻堅、城牆爆破,足可當千軍萬馬,扭轉乾坤!”
魏征瞳孔驟然收縮。
“炸藥?開山裂石?當千軍萬馬?”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衝擊著他固有的認知。
房玄齡適時補充,語氣深沉:“玄成,陳睿獻此物時曾言,此物用途不止於軍事,若用於開礦修路,亦可大大提高工效,利在千秋。然其威力巨大,若管理不善或流落外邦,後果不堪設想。
故其主動請旨,要求朝廷訂立嚴格章程管轄。此子,有經天緯地之能,更有洞悉利害、忠於社稷之心!”
長孫無忌也道:“此物之威,吾等親眼所見,絕非虛言。陳睿之功,早已超越農工財計範疇。其才能關乎國家安危,邊疆穩固,乃至國運興衰!”
李世民此時才緩緩起身,目光如炬,直視著已被炸藥之功震動的魏征:“玄成,現在你可明白?陳睿所立之功,非止活民、富國之功,更是安邦、定國、強兵之功!乃是關乎社稷存續、華夏強弱的不世之功!”
他走到魏征麵前,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如此人物,僅以爵位金銀籠絡,夠否?僅以君臣大義維繫,牢否?
朕非不信陳睿忠心,然此等國之重器,國之瑰寶,朕需一道最牢固的紐帶,將他與大唐、與李氏皇族,血脈相連,生死與共!聯姻是最有效之法。”
“至於為何必須是雙嫡……”李世民語氣轉為一種深沉的懇切,“正因為朕看重他,瞭解他!陳睿重情義,尤重貧賤不移之情。那張氏女伴他於微時,助他於困頓,此情此義,早已深入其心。
朕若強行以皇家權勢拆散,或許他表麵遵從,心中必生芥蒂,甚至怨望!這豈是籠絡賢才之道?那是在能左右國運的賢才心中埋刺!玄成,你熟讀史書,當知多少憾事,源於君王未能妥善安置功臣之心!”
魏征嘴唇緊抿,之前的堅決已然動搖,但眉宇間仍有掙紮。
李世民不給他喘息之機,繼續以理服人:“非常之時,當有非常之策;不世之功,可享不世之禮!禮法為何?上以承天道,下以安黎民,中以序人倫。如今四境未寧,正是需凝聚一切力量、激勵天下奇才之時!此禮雖於古製有所突破,然其和國家、宜人事、合乎時義之效,此非禮崩,而是禮為時用,禮為人設,禮因功製!”
“此破格之例,便由陳睿這不世之功而開!後世若有功勳卓著、於國於民有同等擎天保駕之功者,朝廷方可酌情效仿!
朕要讓天下人看到,在大唐,隻要有擎天保駕之才、不世之功,朝廷便可打破常規,予其最高榮耀與最體貼的安置!此乃開創氣象,而非敗壞綱常!”
“玄成,是堅守一句嫡庶有彆的條文重要,還是能保境安民、開創科學的國士全心效力、與我大唐榮辱與共更重要?”
魏征閉目。
殿內寂靜無聲,隻聞燭火劈啪。
他腦海中飛速權衡:堅守禮法條文,可能導致陳睿心生隔閡,甚至影響炸藥及相關奇技的繼續獻出與完善;而變通禮法,以雙嫡酬功,卻能激勵來者,且陛下已言明此為例外殊榮,並非濫觴。
終於,魏征長長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再睜眼時,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陛下,臣愚鈍。”他的聲音平靜而堅定,“方纔隻知陳睿農工之利,未知其竟有定國安邦之器。臣細思之下,雖覺於古禮有悖,然於國家大義,於當前時局,確有其不得已而為之的深意與必要。”
他抬起頭,目光複雜地看向李世民,也掃過李靖、秦瓊等武將:“若此炸藥之物,真如李、秦二位國公所言,有撼天動地之威,則陳睿之功,確非常例可酬。行此權宜破格之策,臣雖仍覺於禮有憾,然於國於民,利大於弊。”
話鋒一轉,魏征的聲音裡透出一絲難得的微妙:“不過,此事臣倒有更合適的人選!”
李世民眼中精光一閃:“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