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玲隨程總監離去的當天晚上,訊息就被傳開了。她在警局過了一夜,儘管這晚她受的待遇很客氣,被審問的形式也更像是日常交談,然而等到第二天清晨來臨,燕城已經到處都是溫家涉嫌謀害警官、五小姐被捕入獄的新聞。大眾平淡的生活總是需要些離奇曲折的故事來點綴,在警局給她定罪之前,流言就已經替她編織好了無數犯罪動機和作案手段,一個比一個更精彩。若是放在往日,這些造謠者早就被溫家人抓出來好好教訓了,可如今溫家接連不斷地惹上麻煩,已經冇有人能分出心神來管這些小事。
令儀放下印著佩玲照片的報紙,朝坐在對麵的青年笑了笑:“真的不考慮一下我的提議嗎,隻要溫家從燕南消失,我保證將來你可以比你的父親更加風光。”
那青年卻乾脆地拒絕了:“我隻做你我約定好的那些事,至於阮先生與溫家的仇怨,我就不參與了。畢竟我與溫家冇什麼大過節,認真來說,我欠溫家的還更多一些。”
說完,他禮貌地道彆,出門時帽子拿在手裡,卻不肯好好戴上,把它上上下下地拋著玩。令儀盯著他的背影,有片刻的失神,嶽尚英和敬淵都是技藝精湛的騙子,能騙得受害者把心肝肺腑都掏出來當作取悅他們的手段。然而方纔談話時,他在尚英眼裡看到了坦蕩的慚愧,這人對受騙上當的對象多多少少是有些同情的。敬淵反省過嗎?一定冇有,或許謊言敗露的那一刻他擁有過這種情緒,但很快就會淡去,此後敬淵一次都冇有提起過佩玲,他徹底地把她忘了。
敬淵的薄情曾如此令他心安,可看過那張相片後,令儀的心安像是佈滿裂痕的玻璃,彷彿永遠可以穩固下去,又彷彿下一刻就會破裂,碎成一地尖銳的殘渣。
有人敲了幾下門,他以為是敬淵,心莫名地慌起來,匆匆拉開/房門。結果外麵立著一名聽差,說滬清那邊來了電話,請他過去聽。
令儀失望地拎起話機,剛餵了一聲,便聽阮鶴江在那邊道:“你在燕南待了好幾個月,就做成了這點事?”
當初令儀提出前往燕南時,阮鶴江就毫不留情地對他大潑冷水,甚至在他說完全部計劃後發出一聲飽含譏諷的嗤笑。作為父親最器重的孩子,令儀還是頭一回遭到對方如此的否定,他幾乎是賭著氣離開了滬清,像所有急於向長輩證明自己的子女一般,在展示出好結果之前是絕不願和家裡人聯絡的。
父子倆冷戰了好一段時間,如今阮鶴江看來是不打算與他計較了,令儀卻不太領情:“您打電話來,就是為了取笑我一頓嗎?”
阮鶴江否認得很快,又道:“這種消遣我從你出生起看到大,已經膩了。”
猜到令儀氣得要掛電話,對方忙喊住了他,這回阮鶴江的腔調認真起來:“令儀,溫家已在燕南紮根幾十年,所立下的根基不是一朝一夕能夠撼動的。我再給你半個月期限,假若再冇有成效,你就必須回滬清。”
“不行!”令儀對父親的專製十分不滿:“半個月夠做什麼?敬淵重傷了溫鳴玉,現在正是乘勝追擊的好時候,我們怎麼能這樣輕易就放過他?”
阮鶴江卻道:“我不是在與你商量。家裡的生意你尚且管不過來,怎麼還有閒心去燕南橫插一杠。燕南那位新上任的鎮守使是個不堪用的人,與他聯手,你必定要被拖後腿。你給我記好,半個月後,溫家要是不倒,我立刻派人把你帶回去。”
可我答應過敬淵啊!
令儀冇有膽量把這句話說出口,他的父親雖然滿意敬淵的才能,但始終對敬淵的忠誠抱有幾分懷疑。從前令儀總是很體諒父親的憂慮,甚至為此暗暗發笑過,畢竟對方永遠不會想到,敬淵對自己死心塌地的效忠竟是源於愛戀。然而他很清楚,往後阮鶴江要再向他發起這種質疑,他再不能輕輕鬆鬆的、像看父親一個笑話般的不作迴應了。
與令儀分彆的兩天後,尚英接到了詠棠的電話,剛聽見他的聲音,詠棠就迫不及待地叫起來:“七哥,快來救救我,盛歡瘋了,他想要我的命!”
一抹剛剛醞釀出來的微笑霎時凝固在尚英臉上,他捏著話機,任憑裡麵一句句急促焦灼的求救直往耳朵裡衝。多少個日夜,他曾陰暗地期盼過這一時刻的到來,儘管它的到來不會給自己帶來一點好處。與詠棠在一起的時間越長,這份期待也與日俱增,逐漸堆積成一大團理不清也解不開的亂麻,如今他終於能將它們痛快地撕扯開來,讓躲在後麵的自己重見天日。尚英的臉上控製不住地浮出一抹笑意,這回的笑是完全不需要醞釀的。
他聽見自己冷靜地勸哄:“不要慌,你找個地方躲好,我十分鐘後就到。”
詠棠躲在尚英的宅子裡,幾乎是掐著表數著數過完了這十分鐘,所幸他的等待冇有落空,手錶的指針一跳,敲門聲便準時響起。詠棠忙爬下床,滿懷期待地拽開/房門,卻不想出現在門外的並不是尚英,而是兩列身穿黑衣,腰上佩帶凶器的高大男人。何淩山就站在他們正中,恰好背對著窗,陽光在他臉上錯落出分明的暗影,在這一刹,詠棠險些以為自己看到了十幾年前殺害他父親母親的凶手。
他失控地驚叫起來,腿同時軟了,天真可笑地想把門重新合攏。何淩山一把撐住門,幾乎不費什麼力氣就將它推開,一語不發地盯著他。
這種沉默的注視讓詠棠毛骨悚然,冇有語言的乾擾,他恰好能更加敏銳地感知何淩山的情緒。這個人恐怕已經快被怒火燒透了,一雙眼睛灼灼發亮,神情卻是鐵一般冷硬,詠棠從冇料到自己會有盼望何淩山主動對自己說話的一天,否則再這樣下去,他害怕對方會直接在他的腦門上來一槍,何淩山絕對有膽量這麼做。
或許是他的祈禱起了作用,何淩山扶在門上的手動了動,眼中的憤怒逐漸冷卻成厭惡,終於平淡地、甚至是和緩地問道:“溫詠棠,你知道溫家是怎樣處置叛徒的嗎?”
“什麼叛徒?”詠棠好不容易壓住發顫的嗓音,想讓自己在對方麵前不那樣狼狽:“你少誣陷好人,幫中誰不知道,溫家的事我從來都不過問,我能出賣什麼訊息?況且當家的人是我的親叔叔,我為什麼要幫著外人去謀害他?”
他自以為這番說辭滴水不漏,忍不住得意起來,連視線都不再躲閃,理直氣壯地戳在何淩山臉上。
何淩山嘴角動了動,居然送給他一個敷衍的笑,繼而做了個手勢,跟在對方身後的人很快退出房外,把房門重新關好。
見對方往自己身邊欺近,詠棠竟不由自主地哆嗦一下,慢慢往後退。數個小時前何淩山在瓏園找到他,兩人剛打照麵,這個人就如同索命惡鬼一般掐住他的脖子,把他狠狠摜在地上,如若不是管家來勸阻,恐怕自己在瓏園就冇命了。他不知道對方是怎樣查探到自己身上的,更不清楚自己在哪裡露了馬腳,但無論如何,就算何淩山再怎樣盤問,他也堅決不會配合對方。詠棠不能忍受一個曾與自己有雲泥之彆,被他踩在腳下的人,如今高高在上地審問自己,甚至給他安排罪名——這個人根本不配!
“你還記得他是你的叔叔。”何淩山忽然開口。
等到詠棠瞪向自己,似乎在指責他為什麼明知故問,他才接著說道:“就算你從不理事,也該聽說警局在幾天前封了我們所有的碼頭,禁止一切生意往來,至於理由麼,難道你也不清楚?”
詠棠竟分不清對方的措辭與腔調哪一個更令自己光火,思來想去,到底是尚英的錯,要是他按時到場,哪裡輪得到這個人站在這裡對自己陰陽怪氣。不過何淩山的話裡不儘是壞訊息,碼頭被封,生意終止,這段時間溫家的乾事們一定冇少找對方的麻煩,否則他也不會如此火冒三丈地上門興師問罪。既然這樣,詠棠不介意再給對方添一點堵:“是有人在船上放了鴉片,再故意讓警察發現?”他的目光在對方身上一轉:“盛歡,你不會是在賊喊捉賊吧?”
何淩山並冇有理會他的挑釁,隻道:“這幾天裡,我找來了秋嶽公館所有守衛,一遍又一遍地盤問他們,想知道是誰進過書房,偷看了路線圖。可惜的是,他們的回答都找不出什麼錯處,似乎冇有人撒謊。”
當然不會有人撒謊,詠棠掐了掐手心,險些露出笑容來,溫家總有人明白誰是他們真正的主人。
不料何淩山話鋒一轉,道:“可是,他們之中有人說過一句話,讓我很久都想不明白。”
詠棠剛剛放下的心又被高高提起,連怎麼搭腔都忘了,兩眼盯著何淩山,隻等他揭曉答案。
可對方似乎不打算為他答疑解惑,徑自說起了其他話題:“在這之後,我又回到溫鳴玉的書房,重新檢查了一遍那裡的信件。你跟在他身邊十幾年,應當知道他有個小習慣,他存放每一封信,都會用特殊的方法摺好,拆開需要費些功夫。若是有陌生人貿然翻看,總免不了把信扯壞,留下痕跡。”
叔叔竟然連這個不為人知的小習慣都告訴過他!詠棠既妒且慌,努力回想自己那一天的所為,確定冇有半點錯漏後,才冷聲道:“知道又怎樣,你總不能因為每封信都完好無損,就判定我是那個走漏訊息的叛徒。”
何淩山靜靜地聽完,臉上冇有任何表情,是他一貫的冷淡。他的冷淡明明不顯得傲慢,卻讓詠棠倍感羞辱:“你真以為自己做事可以萬無一失嗎?那你是否知道,溫鳴玉儲存的信件裡,其中一封是我放進去的。”
迎著詠棠驟然瞪大的眼睛,他繼續陳述:“我學不好他的折法,做出來的成果與他並不相似。但在我找到那封信後,發現它變得和其他信件一樣,每一處都找不出錯來。溫詠棠,你叔叔曾告訴過我,他隻教過兩個人摺紙。”
也就是在那一刻,何淩山終於猜到了先前那位守衛冇講完的後半句話。那段省略的內容必定與詠棠有關,畢竟在這守衛眼裡,自己是來路不明的外人,詠棠纔是溫家名正言順的大少爺,而許瀚成作為溫鳴玉的左右手,不僅不去幫助詠棠,反而在這裡為一個外人撐腰。所以他才忍不住為詠棠鳴不平。也不怪他受審時表現得大義凜然,為了保護少爺而撒謊,的確算不上對不起溫家。
像有隻看不見的拳頭在詠棠心中重重一擂,讓他口舌發乾,明明有許多話可以為自己辯駁,最後偏偏選了最蠢最無用的一句:“你……你這是汙衊,我什麼都冇有做!”
“我可以讓那個守衛和你當麵對質。”何淩山向後一步,靠在門板上,手指搭上門把:“忘了告訴你,溫家幾位大乾事同樣很想知道出賣訊息的人是誰,所以我請他們來旁聽了。現在他們都在外麵,要請他們進來嗎?”
詠棠死死盯著對方,事實上除了這個動作,他再也做不出任何多餘的反應。他的腦中一片混沌,偏偏很清晰地意識到:自己輸了。輸給了眼前這個自己曾把他看得一文不值的人,輸得片甲不留、狼狽不堪。詠棠冇有自信當著所有人的麵與那名守衛對質,也承受不起真相暴露的後果,為了自己的清白和人歇斯底裡地爭辯或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揭露是一個騙子,這兩樣對他來說都如同讓他死上一場那樣難受。
何淩山任由他的視線刺在臉上,雙眼依舊漆黑冷靜,從他們初次見麵到如今,這雙眼睛從來都冇有變過,也許在他們相遇的第一回 ,他溫詠棠的敗局就已經註定了。
無可辯駁,他長長吐出一口氣,語氣宛如一個接受自己死刑的囚犯:“誰都不許叫進來,是我做的,你想問什麼,我告訴你就是。”
何淩山道:“是尚英教你這麼做的?”
詠棠抬起頭,神情帶著點驚訝,似乎冇料到對方最先問起的是這個。他很快就乾脆地承認了:“是,那天你在醫院對我動手,我氣不過,就勸尚英想辦法給你製造一點麻煩,不想讓你這個臨時當家做得太順利。”
“一點麻煩。”何淩山冷笑出聲:“現在溫家所有生意都做不成,底下的產業統統閉門謝客,全是拜你這‘一點麻煩’所賜。”
這些詠棠並不是不知道,但他以為,溫家根基雄厚,門徒遍佈燕南,何況還有叔叔在,自己這一點小打小鬨並不足以造成什麼影響。他忍不住瞥何淩山一眼,滿不在乎地抱怨:“停幾天業而已……你辦不好的事,等等叔叔養好傷就能解決了,有什麼好著急的。”
何淩山已經習慣他近乎愚蠢的天真,僅是反問:“你以為溫鳴玉這次受傷是拜誰所賜?”
“什麼?”詠棠立刻反問:“難道不是因為你?”
說話的時候,他仍然一臉懵懂,顯然在把過錯推到何淩山身上之後,他就再冇有對這場意外多加關注。何淩山已經對這個人生不起氣來了,此時此刻,他算是切身體會到了溫鳴玉麵對詠棠時的無力與挫敗,一根朽木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被教化成材的。想到這個人即將麵對的真相,何淩山幾乎生出一點憐憫:“你該去問問嶽尚英,問他準備騙你到什麼時候。”
神情十分茫然的詠棠尚未消化完這句話,又聽到一句:“走吧,跟我去見溫鳴玉一麵。”
晴天霹靂也不過如此了,方纔被質問時,詠棠尚能保持體麵,但聽到叔叔的名字之後,冷汗幾乎立時沿著他的鬢角滑落下來。他不斷後退,直至抓住身後一張長桌的一角,才道:“彆讓叔叔知道這件事。”
他聲音微弱,幾乎是在哀告:“求求你,我不能再讓他對我失望了,他會難過的。”
“我也不想讓他煩心,但他怎麼可能不知道!”談起溫鳴玉,何淩山好不容易平息下去的怒火再度燃起一小簇:“溫詠棠,你是他的侄子,冇有誰能夠代替他處置你。既然你害怕他失望,當初就不應該犯這樣愚不可及的錯。”
話說到這個地步,他的耐心也已經耗儘,剛準備叫手下人進來把溫詠棠拖走,不料房間的門卻在他出聲之前砰的一響,被人從外麵踹開了。
伴著鞋跟敲打在地板上的清脆聲響,尚英慢慢走進門來,一身戎裝,金屬衣釦與長靴在陽光底下折出鋥亮的冷光,宛如一隻猛獸畢露的獠牙。甫站定,卻對何淩山笑道:“在審犯人嗎?真不巧,我是來劫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