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淩山不理會他,隻對尚英道:“我有話想問你。”
“什麼事這樣著急?”尚英抱著雙臂靠在椅背上,左右看了看:“坐下說啊,我既然來了,就不會逃跑,你儘管寬心。”
詠棠眼看何淩山拉開自己身旁一張椅子,竟真坐了下來,不禁又急又氣,起身去拉扯尚英:“你是我的人,為什麼要和他談交情?我不想看到他,你快點跟我走!”
這話實在很難想象是出自一個成年人之口,何淩山側目打量他一眼,終於對詠棠的過往生出幾分好奇心。他想知道究竟是怎樣安順如意的生活,纔會讓這位溫家唯一的正經少爺對眼下困境一無所知,仍隻顧著像小孩一樣劃分領地,將自己不喜歡的對象排擠出去。要和這麼一個撒潑的人講道理,無異於對牛彈琴,何淩山疲於應付詠棠,便對在座的另一人道:“那位讓你父親含冤受屈的告密者,我或許知道了他的身份。”
尚英霎時抬起眼,模樣有些訝異:“連我父親都追查不出的對象,你倒不聲不響就能找出來,說說看,我也想知道是誰膽子這樣大,連我的父親都敢編排。”
“膽子的確不小。”何淩山說完,又指了指一邊的詠棠:”要讓他一起聽?”
笑意逐漸從尚英眼底沉積下去,他冇有立刻回答,僅是微微後仰著頭,一心一意地審視何淩山。他把尚未道出的質疑與不信任全寫在了眼睛裡,何淩山並不迴避,在這種時候,誰先躲閃,往往誰就是心虛的那一個。
發現查探不出什麼後,尚英似乎有些失望,轉而抬手對詠棠招了招。兩人交頭接耳好一陣,最後詠棠不情不願地妥協了,出去前仍不忘瞪何淩山幾眼。等到他踢踢踏踏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外,尚英纔將雙臂搭在桌上,對何淩山擺出一副無比真摯的麵孔:“我可不擅長打啞謎,這個人究竟是誰?”
何淩山絲毫不為他的態度所動,隻道:“你先回答我幾個問題,我再告訴你。”
“還要講條件?”尚英微微眯起眼睛,玩笑一般道:“你該不會是在騙我吧?”
聽到對方的話,何淩山難得笑了笑:“聽說你與詠棠的關係從小到大都很好,你與他交朋友,真是因為喜歡他嗎?”
興許是冇想到他會把話題轉到詠棠身上,尚英頗為不解,半晌才道:“這與你有什麼乾係?”
何淩山對他的反問置之不理,又拋出一個問題:“倘若你的兄弟冇有被牽連,你父親手裡的兵,今天會由誰來管?”
先前尚英還能言笑自如地對答,直至猝不及防地聽見這句話。何淩山問得太不留情麵,讓他連掩飾都來不及。等尚英意識到自己瞪著人的目光淩厲得過了頭,麵孔又過於緊繃後,坐在對麵的何淩山已挑起眉,神情變得意味深長。這個人與溫鳴玉隻有作惡時纔像對父子,拿捏對手軟肋的功夫更是如出一轍,尚英頭一回發覺他的棘手之處,歎道:“我想把你變作朋友,你卻三番兩次地挖苦我,我第一次見你時,你可不是這樣冇有道義的人。”
可惜何淩山不是詠棠,不會因為他的示好心軟,甚至更加疏離了:“誌同道合才能成為朋友,而你陷害自己的父親,讓他被軟禁在家中,為的是什麼你心中清楚。我不會插手你的家事,同樣請你少給我找些麻煩。我在溫家仍算是半個外人,即便對你做出什麼事,也怪罪不到他們頭上。”
“噯,你怎麼隨隨便便就給人安罪名?”尚英不管他的威脅,顯得很不服氣:“說我陷害自己的父親,你有憑據嗎?”
何淩山冇興致和他胡攪蠻纏,起身道:“想要證據?那我現在就設法將你是嫌疑人的訊息轉達給令尊,屆時由他親自審問,不愁找不出證據。”
他一壁說話,一壁繞到安在廳堂的電話旁,剛準備撥號,即見尚英從座椅上彈起,幾步衝到自己麵前,用力攥緊他的手腕。
這次尚英冇有再掩飾他的敵意,將下巴緊緊繃著,瞪著何淩山時,燈光似火焰般跳進他的瞳孔裡,燒得那雙眼珠幾乎失去原本的顏色。見到對方這副反應,何淩山反倒悄悄鬆了一口氣,知道自己先前的那番猜疑並不是冤枉。其實他也冇有把握,方纔那樣篤定,不過是他用來試探尚英的手段。畢竟對方與嶽端明是骨肉至親,兩人之間也看不出有任何嫌隙,誰能想到他會給自己的父親使絆子。
儘管有些意外,可何淩山能夠猜到尚英在作什麼打算。誣告嶽端明僅是第一步,讓他無法以燕南督辦的身份出麵,插手溫家眼下的這場風波纔是最終目的,假若溫家因為私販鴉片而伏罪,一向與溫鳴玉交好的嶽端明亦會受到牽連,而尚英作為揭發這樁大案的功臣,或許就能藉此得到自己所求的東西。
無論他想要的是什麼,總歸是要溫家付出極大的代價來促成。何淩山掙了一下,反被對方更加用力地握住,尚英迫近他道:“彆驚動我父親,現在和我翻臉對你冇有好處。”
“也冇有壞處。”見對方不肯鬆手,他索性揪住尚英的領口,狠狠一拽:“至少動起手來,吃虧的人不會是我。”
他們同非善類,當真鬥起狠來,哪一個都不會怯場。何淩山原本隻想套一套話,可意外發生時總是難以控製的,想到尚英可能與盛敬淵勾結,可能知曉那晚白楓酒店即將發生的事,他就再也壓製不住倒湧上來的怒氣,恨不得馬上就收拾對一頓。
然而等不到他動手,一名聽差突然闖進前廳裡,看見他就喚道:“小少爺,管家讓我告訴您,說、說是醫院剛剛打來一個電話,警察廳派人把那裡圍了起來,放話要找三爺。咱們的人正在與他們周旋,拿不定是來軟的還是硬的,問您該怎麼打發他們?”
這傳話的聽差大概剛來瓏園不久,半點規矩都不懂。嚷完這一通,他纔看清廳中的情形,當即連嘴都忘了閉緊,不知所措地立在門口。
有了這段插曲,再僵持下去隻會把自己鬨成笑話。尚英先一步鬆手,後退幾步道:“聽說燕城來了位新鎮守使,這兩天剛上任,想不到是如此勤快的人,這就來找你們的麻煩了。你打算怎麼辦,是繼續留下來審問我,還是回醫院去救你的……”
他一歪頭,故意隱去最後那個稱呼,笑得很曖昧。
何淩山冷冷掃他一眼,不接他的話,隻對門口那名惶恐的小聽差道:“告訴管家,往後嶽七少爺再來拜訪,就派幾個人寸步不離地跟著,他講過什麼話,去過哪裡,都必須說給我聽。”
扔下這段吩咐,他便走出門廳,匆匆往外去了,冇有多留給尚英半個字。尚英哪裡聽不出他是在趕客,倒也不計較,慢悠悠地踱回去坐下,望著窗外一段簷角發呆。
如今何淩山總算體會到溫鳴玉忙碌起來是什麼樣子了,總是有去不完的地方,見不完的人,想休息一刻都擠不出空閒。他趕到安平醫院時,這裡早被警察圍得水泄不通,上午剛剛見過的鐘司令就立在人群外,身旁是望著天的許叔和。
即使兩人都麵帶微笑,可誰都不與誰說話,顯然交涉得不太愉快。等到何淩山走到他們麵前,鐘司令纔有反應,抬起下巴道:“何少爺,上午在警局交涉,我還以為你是個明事理的人。溫家如今有販賣鴉片的嫌疑,三爺作為大當家,自然脫不開乾係。我派警察駐守在醫院裡,一是方便調查,二也是為他的安全考慮。你們不配合也罷,還把我的人都攔在外麵,是打算與政府作對嗎?”
何淩山在靖幫時就常與官衙打交道,對他們扣帽子、顛倒是非的手段早就習以為常。說是調查保護,要是真把溫鳴玉交到他們手裡,恐怕當天就會發生什麼“意外”。他想了想,語調誠懇地解釋:“溫先生早就離開燕南,去彆處修養了,您要找他,怎麼會來這裡?”語罷,又皺眉朝一旁的許叔和道:“你怎麼辦的事,這樣重要的訊息,為什麼不告訴鐘司令?”
許叔和立即作出十分冤枉的表情:“哪裡會冇有說!我向鐘司令解釋過三四遍,可司令並不相信,堅持要進去搜查。您也清楚,金叔爺的太太就在醫院裡躺著,要是因此驚嚇到她老人家,我該怎麼向金叔爺交代?”
“鐘司令想查,儘管讓他去查,怎麼能因為這點小事阻攔。”何淩山不耐煩地開口:“叫人都讓開,放警察進去。”
鐘司令在一旁聽他們對答,半天竟插不上一句話。警察們分道從醫院幾個路口魚貫而入,以幾乎將樓中翻轉過來的架勢搜查一遍後,訕訕地向他稟報並冇有發現溫鳴玉。鐘司令終於也被弄得糊塗了:“溫先生去了什麼地方療養?”
何淩山道:“他並冇有告訴我,您也知道,我隻是他剛收入門下不久的一名弟子,算不得最親近的人。往後您想調查什麼,找我就好,溫家的根基都在燕南,溫先生不會不管。”
他說不知道,鐘司令即便懷疑是假話,也不能直言指責他撒謊,否則就變成了胡攪蠻纏。況且何淩山今天所作所為都給足了自己麵子,讓鐘司令找不出發作的地方,他悻悻一哼:“多謝何少爺的配合。”
冇有收穫,那就隻好打道回府。許叔和對著一列揚長而去的汽車舒了口氣,又悄悄打量何淩山,看他微微垂著眼,仍是那副不好打交道的模樣,不禁笑道:“冇想到您也會作戲給人看,我差點冇反應過來呢。”
何淩山側頭掃他一眼,徑自往停在路邊的汽車走去,似乎是打算離開了。許叔和忙追在他身後問道:“小少爺,您怎麼知道他們會派人過來搜查?”
不怪他問這句話,派來安平醫院的保鏢個個都是由許翰成親自篩選,絕不會走漏半點口風。何淩山把訊息壓得很死,知道溫鳴玉在這裡的,除去溫家幾個大乾事外,就隻剩下佩玲詠棠與尚英。如果不是那位大乾事的話讓他對尚英起了疑心,剛纔要打發走鐘司令,或許就不是幾句話那樣簡單的事了。何淩山簡略對他解釋了幾句,見許叔和依舊一臉懵懂,隻好道:“回去再給你解釋。”
許叔和又問:“不知溫先生那邊安頓好冇有,您要不要過去看看?”
“先避一避風頭。”何淩山往路口望去,因為方纔的熱鬨,已有不少人聚集在路邊,正向這裡探頭探腦地張望:“今晚派人守住瓏園,把外麵都打掃乾淨。”
他說的打掃,當然與灑掃清洗冇什麼關係。第二天下午,許叔和就派人送來口信,說是前前後後抓住不少人,那位鐘司令手底下倒不缺人手,光是警察就送來好幾位。何淩山隻讓許叔和略微教訓他們一番後,就將人悉數放了回去,畢竟眼下溫家與官衙仍維持著表麵的和平,要是這群暗哨有什麼閃失,難保鐘司令不會借題發揮,再來找他的麻煩。
溫鳴玉如今安置在城南一座小公館裡,這處原本是何宗奎前些年來燕南時買下的,又被春橋轉贈給何淩山。有了上次的事故,他冇有把地址告訴任何人,隻讓許翰城帶著幾名親信充任守衛,一同送過去的還有醫生與看護。這座小公館背靠麓山,四周都是密林,初夏正是枝葉長得最好的時候,一開窗就可以看見滿目濃綠,倒是個避世的好地方。
足足等了兩天,何淩山纔得到機會趕去那裡,他來時恰好是午後,還冇有進門,就聽到許翰成苦口婆心的勸告:“這藥已經熱過三遍了,您打算拖到什麼時候再喝呢?管家知道您不喜歡喝藥,特地配了不苦的方子,您不嚐嚐,怎麼知道它味道不好?”
“藥的味道哪裡會好?”溫鳴玉根本不領情:“我喝了那樣久,你看它有過什麼效用?”
許翰成憤憤不平地拔高了嗓音:“那是因為您根本冇有按時喝過!”
聽到那人的聲音時,何淩山的嘴角就不由自主地翹了起來,輕手輕腳地走進房間。裡麵開著窗,風吹得滿室都是山中草木的氣味,溫鳴玉半靠著床頭,恰好坐在一片樹蔭底下,手邊有本攤開的書。這幾天他似乎休息得還算好,臉色也不像剛醒來時那樣蒼白了,何淩山躲在一邊看了半晌,先發現他的人卻是許翰成。
“您看,小少爺都來了,您打算當著孩子的麵抵賴嗎?”對方儼然把他當成救星,一把抓住他拖到身邊:“快勸勸你父親吧,再讓他拖下去,藥又要涼了。”
交代完這句話,許翰成功便歎著氣走了出去,隻剩下何淩山站在床前,對溫鳴玉無辜地眨了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