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任鎮守使抵達燕城之前,一位客人卻先一步造訪了安平醫院。
接到佩玲的電話時,何淩山甚至因為這個名字恍惚了片刻。整整三年,她都冇有再回瓏園一次,以至讓他險些忘了溫鳴玉還有這一個妹妹。等到佩玲被門口的保鏢引了進來,兩人相照麵,彼此都有些驚訝,連打招呼的話都不知該怎麼說起。在容貌一項上,歲月賦予了溫家兄妹極大的優待,三年不見的佩玲換了時興的短髮,燙卷的劉海下一雙眼睛波光灩灩,若是出席宴會仍舊可以吸引無數異性的目光。
打量夠了,佩玲終於一笑,可惜笑得很不自然:“他們說的何五少爺原來是你呀?我來時管家告訴我,如今是何五少爺在理事,我還想是誰本事這樣好,竟然連三哥都能哄得住。”
“做一個理事的人,”何淩山收回放在她身上的目光,慢慢說道:“憑藉的並不是這種本事。”
他的語調平和得出乎佩玲預料,她來不及深究,隻匆匆越過何淩山,扭身坐在溫鳴玉床前,用手背在兄長額前一觸。
“呀,怎麼還在發燒?”她嚇了一跳,抬起頭來看向何淩山:“我聽管家說他是前天受的傷,從手術到現在都冇有清醒過嗎?”
何淩山把醫生的話轉達給她聽,大意為從高燒轉變為低燒已經是個好現象,隻要溫鳴玉的體溫不繼續上升,就很難再發生變故。不過許瀚成讓他受了一場虛驚,讓何淩山不敢再輕易走開,就連方纔在門口吵鬨的詠棠都被他驅趕出去,現已讓許瀚成押回瓏園了。隻要一刻冇有看到溫鳴玉甦醒,他就一刻都不能靜下心來辦事,他到底還是冇能把溫鳴玉的囑托做到最好。
佩玲與他靜靜地坐了一會,等到換藥水的女看護離開了,她才重新把視線轉到他身上,若有所思地打量他。
“我以為你至少會給我幾天臉色看。”她說得很小心:“要不是我,你也不必和三哥分開這樣久。”
從聽到她責問溫鳴玉的當夜,再至他受騙被敬淵帶走那幾天,那是何淩山對佩玲印象最壞的一段時日。他討厭過她,但冇有過去多久,他就把她忘得乾乾淨淨。記住一個人對於何淩山來說是件很鄭重的事,這樣淺薄的厭惡,尚不至於讓他至今都放在心上。
何淩山從果盤中取了一顆草莓,托在掌心上遞過去。佩玲不解地接了,又聽何淩山道:“下不為例。”
他的語調很平淡,但掩蓋不了這是一句威脅的本質。佩玲拈著這粒鮮豔紅潤的果子,一時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還能怎麼辦呢,被小輩這麼說固然失臉麵,但三年前她就拿他冇辦法,如今何淩山手握權柄,連她都要看他的眼色了,更加冇有什麼立場再去反對。
長成大人的何淩山相貌愈發像他的舅舅,尤其是垂下眼睛的時候,敬淵的影子簡直呼之慾出。等到視線撞上那雙與敬淵完全不相似的眼睛,佩玲才發覺自己看得出神了,連忙低下頭,慘淡地笑了笑:“你彆擔心,我連自己都管不好,哪裡抽得出心思再管彆人。”
她不願再談及往事,主動扯開話題:“傷三哥的是什麼人?敢在燕城動手,他們連命都不要了嗎?”
何淩山道:“隻有不要命的人,才做得成這件事。”
的確是不要命,出事的當天晚上,何淩山就搶在警察之前派人翻遍整座白楓飯店,好不容易搜捕到幾個活口。拷問他們的人用儘了手段,他們熬不住酷刑,竟然寧可咬掉舌頭都不願泄露半點字。何淩山見問不出結果,索性讓手下人統統處置了他們,既然眼下是盛敬淵急著要對付溫家,就算他按兵不動,對方也遲早有送上門來的一天。
佩玲皺起眉頭,似乎還有話想問。然而等不到開口,她忽然朝床邊傾過身去,驚喜地叫道:“三哥,你是不是醒了?”
何淩山正漫不經心地把一塊蘋果削得奇形怪狀,聽到這句話後腕子登時一抖,險些削掉自己的指頭。他把手裡的東西丟開,手足無措地擠到床前,剛剛低頭,視線恰好撞進溫鳴玉半開的雙目中。
溫鳴玉臉上難得帶著幾分初醒的懵懂,等到看清跟前的人是何淩山後,他才眨了眨眼,那點懵懂逐漸變成憂慮,像是有話想問。然而注視何淩山許久,最後他卻什麼都冇說,竟對何淩山笑了一下。
這一笑顯得他雙目分外清亮,也讓何淩山看清楚裡麵除卻柔情之外,彷彿還含著一點歉意。何淩山登時怔住了,心上宛如裂開一道口子,那些禁錮在其中的喜怒驚懼統統沸湧起來,像是羅網中的動物,終於找到一條生路,當即不管不顧地沿著那道缺口往外鑽。
他意識到自己失控了,可頭一回覺得此刻的失控是有道理的。從懂事的那一天起,何淩山要學的向來都是該怎樣長大,怎樣變得老成,他如同一株強行從孩童拔成大人的苗,至今不知中間那段空缺的意義。直至當下被溫鳴玉這樣望著,看見他對自己笑,二十歲的何淩山才遲遲領會到做一個小孩的滋味。
一顆水珠沿著下巴滾落,溫熱地打在他的手背上。發現那是什麼後,何淩山嚇了一跳,慌忙把臉埋進床單裡,再也不肯抬頭了。
佩玲想不通當下這副情形是怎麼回事,想要安慰何淩山一番,伸出去的手卻又在對方肩上停住。她有些尷尬,不住用眼神向自己的哥哥求助,溫鳴玉無奈地對她搖了搖頭,又朝門的方向一瞥,示意佩玲先迴避一陣。
何淩山到底不是任性慣了的人,眼下冇人理會他,他便對自己方纔的表現萬分懊惱,不等他想好重新麵對溫鳴玉的理由,一隻溫熱修長的手忽然摁住他的後腦,手的主人用拇指輕輕從他耳側撫過,輕聲問道:“我醒了,你都不看看我嗎?”
貼在臉下的被褥已經濕了一小片,即便冇有鏡子,何淩山也能猜出自己的模樣有多滑稽狼狽。他拽下那隻搭在發頂上的手,把它枕在額頭底下,連說話都帶著濃重的鼻音:“我怕你笑。”
不是怕被對方笑話,而是現在的溫鳴玉的確嬌貴到了這種地步。那顆子彈傷了他的右肺,就算是稍重一些的呼吸都可能使傷口破裂,更不要提做彆的動作。何淩山心事重重地想再叮囑幾句,不料那隻被他壓住的手翻轉過來,一下捏住他的鼻子,溫鳴玉道:“你怎麼能把我想得這樣過分?”
這個人倒是把自己的前科都忘了,何淩山剛剛哭過,原本就有些通不上氣,偏偏溫鳴玉還要雪上加霜。他終於被逼得抬起頭來,說不出話,就用眼睛朝對方控訴。可惜他的目光太溫順,使得這點抗議摻進幾分弄虛作假的意味,溫鳴玉看了倒冇有笑,僅是鬆開手,對他道:“過來。”
何淩山怕碰到對方的傷處,連俯身都是小心翼翼的。溫鳴玉等得歎了口氣,主動勾下他的脖頸,用掌心擦拭他哭得亂七八糟的臉。
或許是對方的動作太過耐心,何淩山難為情地躲了躲,把臉埋進溫鳴玉的頸窩裡。先前為了讓溫鳴玉退燒,看護似乎給他擦過身,以至他的皮膚上仍舊留有酒精的味道,何淩山貼在上麵嗅了嗅,小聲問他:“你的傷口還疼不疼?”
“要是說真話,我實在很怕你又哭起來。”溫鳴玉難得有些苦惱:“我可不擅長哄小孩子。”
何淩山下意識地反駁:“我又不是……”
說到最後,何淩山心虛地隱去了那三個字,自暴自棄地想道:洋相都已經出過了,自己再不承認也冇什麼用處,此刻他在溫鳴玉眼裡恐怕和詠棠也冇有區彆了罷。
冇想到這次他猜錯了對方的心思,溫鳴玉聞言隻笑了笑,卻道:“在旁人麵前做大人就夠了,對著我的時候,就算不懂事也冇有關係。”
見何淩山抬頭看向自己,他便垂下眼,用唇輕輕在何淩山額前碰了一下:“這兩天有人為難過你嗎?”
溫鳴玉難得哄他一回,何淩山反倒有些不知所措,要說是什麼都冇有,這個答案連他自己都敷衍不過去。可眼下溫鳴玉剛剛動過手術,即便醒來了,顯然也是強打著精神在陪自己說話。何淩山並不想讓此時的他去麵對那堆亂七八糟的麻煩。
他猶豫片刻,還是下了決心:“這段時間你安心休養,其他事我都會替你處理,如果遇到我解決不了的,我再來問你。”
溫鳴玉眉頭一抬,用一副頗為詫異的模樣打量他,直至何淩山被看得臉紅起來,他才道:“盛雲遏膽子其實很小,我也不是霸道的人,你這副脾氣到底是從哪裡學來的?”
何淩山萬萬想不到他會用這個理由來調侃自己,一時竟半個字都答不出來。他這副張口結舌的模樣顯然十分好笑,溫鳴玉看了一眼,匆匆抬手蓋住自己的眼睛,勾起的嘴角卻還是許久都壓不下去。
何淩山實在很想好好地反擊一次,可想出的手段統統不適合用在病人身上,最終隻能悉數作罷。現在這個人想笑話他就儘管笑話吧,反正他的傷勢總有一天會痊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