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晚以後,盛歡的每日三餐又恢複了正常,冇有人再提起這件事,隻當前段時間那些不公正的對待冇有發生過一般,盛歡心知大概是怎麼回事,冇有任何驚奇,倒是照顧他的張媽十分歡喜,認為是溫鳴玉終於注意起了這個兒子,因而刻意施加的關照。
她坐在房簷底下曬太陽,手裡還抓著補到一半的短褂。眉開眼笑地對盛歡道:“都說父子連心,果然冇有錯。再過段時間,少主人興許就會給你改個名字,讓你認祖歸宗,你就要變成真正的溫少爺了。”
盛歡並未戳破她的幻想,張媽陪伴他許久,也生出了一些感情,自然是希望他可以過得更好,冇有必要在這點小事上掃她的興。
年關將近,瓏園四處都在結絲帶,掛彩燈,很有一番過節的氛圍。這是盛歡迎來的第一個清閒的新年,十分不習慣,總想快一點捱過這幾日。趙四娘年後總要回到鄉下去探親,趁這個機會,他就可以再回春華巷一趟,去取他藏在住處的積蓄,替薑黎與他的妹妹贖身。
他正想的入神,忽然聽到屋外有個清脆的聲音喚道:“小公子,你在嗎?”
盛歡尋出去,發現是一名見過幾麵的丫鬟,他年紀不大,又很不像是個少爺,出入北苑的使女們,偶爾會托他幫幾個小忙,對他的態度也算得上熱絡。那丫鬟看見盛歡,連忙向他招手,叫道:“小公子,你去門房那裡看看吧,好像有要緊事呢。”
“怎麼了?”盛歡不明所以,還以為是溫詠棠又想到什麼辦法來捉弄他,眉頭不由蹙了起來。
丫鬟道:“有個小姑娘在府外嚷著要見你,被護衛攔住了,都快要哭啦。,”
聽到小姑娘三個字,盛歡心中頓時已有了人選。他對丫鬟道了聲謝,急匆匆地往瓏園正門跑去。瓏園的府門,平日戒備是很嚴密的,裡裡外外都有保鏢看守,今日溫鳴玉帶著他的侄子前去豫山公園遊玩,連同守衛也支走了一部分,盛歡趕到那裡的時候,恰巧聽見一人炸雷似的嗬斥:“再不走老子一槍崩了你!”
一名少女正跪在門前,約莫隻有十三四歲,穿著白緞襖與湖青色紗裙,長髮盤起,眉目十分清秀。她嚇得臉色煞白,哆哆嗦嗦地喊道:“我不走,我要見盛歡!”
見一旁的保鏢搡了她一把,盛歡匆忙衝過去,擋在少女身前,喝道:“走開!”
保鏢不認得他,被盛歡冷冰冰的目光一照,卻當真訕訕的退開了。門房正揣著雙手看熱鬨,發現盛歡之後,忙對盛歡打躬作揖,連連賠笑:“原來這是小公子的舊識,怪我老眼昏花,多有怠慢,在這裡向您和小姑娘賠禮了,”
盛歡冇有理會,他將跪在地上的薑嵐扶起,替她拍去裙上的塵土,問道:“出什麼事了?”
薑嵐一見到他,眼淚就落了下來,急切地搖晃他的手臂:“小盛哥哥,求你想辦法救救我哥,他快被人打死了!”
盛歡頓時變了臉色,一把抓住薑嵐,沉聲問:“怎麼回事?”
薑嵐抽抽噎噎地向他訴說了經過,原來在上午的時候,薑宅忽然闖入幾位陌生人,強行帶走了薑黎。她慌忙去找薑玉姝求助,薑玉姝卻像是早就知道這回事一般,嗬斥了她一頓後便把她鎖在屋子裡。薑嵐擔憂兄長,想儘辦法砸開了窗戶,逃出去四處打聽,才得知薑黎是被綁去了趙四娘宅中。她爬上趙府的院牆往裡麵看了一眼,發現趙四娘正在逼問薑黎,讓他供出盛歡的去向。薑黎怎樣都不肯開口,趙四娘失去耐心後,乾脆把他綁在院子裡毒打,大有不得到線索不罷休的架勢。
意識到薑黎是因為他纔會有這等遭遇,盛歡的心狠狠往下一沉,氣得嘴唇都失去了血色。他確實太過大意,冇有料到趙四娘竟然會買通薑玉姝,將矛頭指在他的朋友身上。趙四娘雖是個鴇母,但在燕城很有一些人脈,薑黎的人命,她或許的確不放在眼裡。
盛歡拉住薑嵐就要離開,邁出幾步後,他忽而又記起一件事情,對薑嵐道:“你不要跟著我,我一個人回去就好。”
“那你怎麼辦啊?”薑嵐顯然不肯,帶著哭腔追問。
盛歡不由分說地將她帶進瓏園,門房在後麵跟了幾步,忽然想到了許瀚成的囑咐,便默默地退了回去,冇有再管。
盛歡一路把薑嵐領到北苑,將她托付給張媽照顧,又對張媽囑咐道:“要是我天黑之前冇有回來,請你想辦法通知許瀚成一聲,讓他來春華巷找我。”
說完,不顧對方的叫喊,一陣風似的走了。
盛歡很清楚,自己惹出來的麻煩,溫鳴玉未必會放在眼裡,他也不敢拿自己的私事去煩擾對方。然而除去溫鳴玉,在瓏園之中唯一能夠幫助他的,就僅剩下許瀚成一人了。即使他身手了得,這趟回去也怕是凶多吉少,隻能期望許瀚成聽到訊息之後可以施以援手。
他直接包了一輛車,讓車伕趕去春華巷。起先車伕見他是個少年模樣,頗有懷疑的不肯動作,盛歡不願浪費時間,便從口袋裡掏出一塊錢扔給他,車伕忙眉開眼笑地接下了,拉得也很賣力,冇有幾分鐘已經抵達了巷口。
趙宅中,唐九已經打得累了,氣喘籲籲地坐倒在地,抓起一碗茶往嘴裡灌。
薑黎就吊在院中的葡萄架上,衣衫被鞭子抽得破碎淩亂,橫七縱八地浸滿了鮮血。他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硬氣,從早上打到了現在,半個字都不曾吐露,現已氣息奄奄地冇有了動靜。唐九怕再打下去會害出人命,去與趙四娘商議了兩句,旋即得到一張支票,在金錢麵前,人命便也冇有那麼重要了。
有人從屋子裡出來,揹著手問:“他還不曾交代嗎?”
“交代個屁,嘴硬的很啦!”唐九往身側啐了一口,對這位抱手旁觀的看客滿腹怨氣:“你要是有能耐,你就去問吧。”
那人慢慢踱到薑黎跟前,捏起他的下巴,像對待物件一般翻看幾眼,竟然笑了笑:“小兄弟年紀輕輕就這樣講義氣,讓我十分欽佩。”
薑黎眼睛被打腫了,勉強睜開一條縫隙,畏懼地看向他,身軀不斷髮著抖,的確是很害怕的模樣。即便如此,他依然什麼都冇有說,似乎把盛歡的下落看得比命還重要。
“朋友可以再交,但自己的命隻有一條,為一個朋友賠命,值得嗎?”男人作出一副語重心長的勸說姿態,很和善地誘導他:“我不是什麼壞人,隻不過跟你的朋友有點舊情,並非要為難他。你看,我還帶來了很多錢,準備給他贖身呢。”
薑黎垂下眼睛,用力咬住了嘴唇,半晌才擠出一句:“小盛根本冇有簽過賣身契。”
男人道:“可是他的母親欠了債,母債子償,天經地義,是不是這個道理。”
這回薑黎不說話了,男人又勸了幾句,再也冇有得到回答。他忽然變了臉色,一腳踹在薑黎肚子上。脆弱的葡萄架左搖右晃,不住顫抖。薑黎痛苦地弓起身子,連連咳嗽,齒列被血染得鮮紅。
“你要講義氣,我就成全你。”男人往腰間摸去,他的衣襬掀開,露出彆在腰帶上的槍套:“等你死了,我再把你往熱鬨的地方掛上幾天,不愁找不到那小子。”
他的槍掏到一半,趙宅的大門忽然轟然一響,兩扇門板齊齊震動起來,少年清朗的聲音在外怒喝:“開門!”
薑黎身軀猛地抽搐一下,與男人一同扭頭往大門望去,他急得不住掙紮,放聲大叫:“小盛,你快走!”
男人眼睛裡瞬間亮起了驚喜的光,他拋下薑黎,對院子裡的其他人笑道:“貴客上門了,你們還不把門打開!”
聽到這句話,唐九彷彿看見許多鈔票向自己滾滾湧來。他喜不自勝,直接從地上一躍而起,親自去撥開了門栓。
大門敞開的同時,盛歡的拳腳也到了。唐九猝不及防,被迎麵一腳踹翻在地,還狼狽地滾了幾圈。盛歡好似滿腔怒火正待發泄,踏進門來追著唐九拳打腳踢。唐九原本在眾人麵前出了一個大洋相,也是怒從心起,想要站起來還手,然而盛歡竟像是不要命了一般,揪住他的頭髮往地上狠狠地撞,唐九被撞得頭暈腦脹,血流了滿地,很快就哀叫著大聲求饒。
唐九其他弟兄連忙衝過去幫忙,男人見他們將要開始混戰,立即喊道:“住手住手,你們是怎麼待客的,快放開小盛!”
聽到他的聲音,盛歡動作一頓,慢慢轉頭望過來。
男人約有四十餘歲,個子很高,穿一身雪白的西裝,皮鞋鋥亮,油光水滑的頭髮整齊地梳往一邊,底下的瘦長麵龐白中泛青,雙目無神,眼眶底下拖著兩幅紫黑眼泡,活脫脫一副癮君子的形象。在對方脖子上,有一道淺而扭曲的疤痕,蜈蚣般沿著頸側鑽爬進衣領內。
這是他的手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