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次溫鳴玉外出,都會特意提早半天回來。但這一次卻莫名地延了期,晚了一天仍冇有訊息。在第二天早上,終於從晉安打來一個電話,管家接到之後,霎時臉色大變,匆忙找來佩玲接聽。佩玲難得見這位老人慌慌張張的模樣,當即也嚇得不輕,捧著聽筒餵了一聲。
聽完電話那端的人講述後,佩玲兩手一抖,慌忙問:“三哥他怎麼樣了?”
不等對方應答,她又原地踱了幾步,急道:“你把地址告訴我,我這就來晉安。”
她又交代了幾句,很快就掛上電話,讓人去訂車票。辦好這一切後,佩玲徑自在房裡坐了一陣,神情變了數次,最終她找來管家,板起臉道:“今日這通電話的內容,你務必要瞞住小少爺,不能讓他知道。”
管家抬起頭,訝異地看了她一眼。旋即一點頭,答應了。
佩玲當天便啟程,趕到了晉安。她找去醫院時,病房已被重重把守起來,許瀚成留在裡麵,一見她便道:“五小姐,三爺已經冇有大礙了。”
“這是怎麼回事?”佩玲仍舊放不下心,忍不住訓斥了他幾句:“他身體原本就不大好,就算是一點小問題都要格外注意,你好歹是三哥身邊親近的人,怎樣會連他生了病都不清楚?”
許瀚成任她責難,誠懇道:“這的確是我的失職,等三爺醒來,我會親自向他請罪。”
佩玲知道他是溫鳴玉最信任的下屬,她從不插手兄長的公務,原本與這些人打交道,總要留幾分麵子。這次教訓過幾句,她也不好再說什麼,隻親自在病房裡守了一夜。
溫鳴玉去晉安前就已感染了風寒,又接連勞累了幾日,最終引發了急性肺炎,昏迷了近兩個晚上。好在送診及時,冇有加深到更嚴重的地步。佩玲擔憂兄長的身體,原本想留在他身邊照顧,可她一離開,隻留盛歡一人在瓏園,那孩子勢必要起疑心。佩玲思索半晌,決定還是告知盛歡一聲,無論他們關係如何,父親生了病,總冇有不讓兒子知道的道理。
溫鳴玉身邊有他的親信與嶽端明的士兵護衛,暫時不需要佩玲憂心,她囑咐了許瀚成一番,又急匆匆地趕回了燕城。不料在她回到瓏園的路上,一名出乎她意料之外的來客攔住了佩玲的汽車。
兩輛汽車並排停在路邊,一名青年拉開車門,朝她走來,同時問道:“佩玲,你怎麼在這裡?”
看見對方後,佩玲一怔,驚喜又差異地:“敬淵?”
盛歡在瓏園等到第二日,仍然冇見到溫鳴玉回來。他知道昨夜佩玲秘密離開了一趟,雖冇有人告訴他佩玲去的是哪裡,不過盛歡隱約猜得到,佩玲的這趟出行一定與溫鳴玉有關係。
這對兄妹相見十有八九不是因為公務,既然是私事,那又是因為什麼?盛歡在心中排除過幾個可能,愈想愈焦慮,除去交際或應酬,唯一的緣故,那就是溫鳴玉那邊出了什麼意外。
在盛歡心中,這兩個字從來都無法與溫鳴玉聯絡在一起。那個人給盛歡的感覺一直都強大又可靠,以致溫鳴玉出行,盛歡冇有一次過問過對方那邊的情況。此刻就算懊惱也冇有用了,盛歡放下練了一半的字,從書房裡跑了出去,去找那位唯一可以聯絡得到溫鳴玉的人。
管家正在東苑裡替幾株丁香修枝,見到盛歡後,他點了點頭,問道:“小少爺,有什麼吩咐嗎?”
盛歡道:“請你給溫先生打一個電話,我有事想要問他。”
聽見溫先生這三字時,管家微微一怔,繼而回答:“您是有什麼要緊事嗎?少主人在外辦公,就算是我要找他,也不一定立即就能得到少主人的回覆。”
盛歡管不了那麼多,隻道:“不管怎麼樣,請你先替我傳一傳話吧。”
他一連說了兩個請,管家再不能不照辦,他放下手裡的工具,帶著盛歡走到客室的電話機旁。隻看管家提起聽筒,盛歡便無由地一陣緊張,管家慢慢地撥動話機,等待了一陣,說道:“請接丹麓酒店。”
電話似乎接通了,盛歡的心懸了起來,看著管家問了幾句話,又道:“是嗎?”
他蹙起眉頭,看了盛歡一眼,回過頭去道:“是小少爺要找少主人。”
那邊不知說了些什麼,管家應道:“我知道了。”
語罷,他竟直接掛了電話,一臉歉意地對著盛歡:“抱歉,小少爺。少主人並不在酒店裡。”
這句含義不明的話讓盛歡越發的不安,他追問道:“他是外出了嗎?還是——”
不等他把話說完,一道女性的嗓音從外麵傳進來,說道:“不必再問了,你想知道的,我都可以回答你。”
佩玲一身外出時的打扮,滿臉倦容地跨進門來。她將披肩與帽子都交給了身後的傭人,一扭身坐在了盛歡身側的沙發裡,先是定定地望了盛歡片刻,旋即揮了揮手,對管家道:“你帶著人先出去,我要和小少爺單獨談一談。”
自兩人相識以來,佩玲從未在盛歡麵前顯露過這樣認真的神情。盛歡與她對望著,慢慢捏緊了手指,他有預感,佩玲要和他談的絕不會是什麼好訊息。
管家很快就帶領下人離開了,臨走時合緊了客室的門。佩玲忽然一笑,對盛歡道:“你這孩子,這樣瞪著我,我還真有些怕呢。請坐吧,我們和平地談一談。”
盛歡並不領她的情,單刀直入地發問:“你見到了溫先生嗎?”
佩玲並冇有立即給他答覆,她翹起一條腿,從茶幾上翻出一隻精緻的煙盒,掐出一枝煙叼在唇間。她做這番動作時十分熟稔,格外有一份嬌嬈高貴的姿態。盛雲遏也抽菸,但由於曆經風月的緣故,就算與溫佩玲坐著同樣的舉動,舉手投足之間也帶著引誘的風塵氣。
盛歡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一刻想起盛雲遏,他回過神來,催促道:“五小姐?”
佩玲輕輕吐出一口煙,它像一陣淡青色的,模糊的霧,無聲地籠住了佩玲的麵容。她淡淡地開口:“盛歡,你與你父親的關係,並不是僅靠一個稱呼就能抹殺的。在你看來,三哥或許可以不是你的父親,但在我眼裡,在除你之外的所有人眼裡,你與他都是父子,你清楚我的意思嗎?”
盛歡不知道她為什麼要把話題轉到彆的方向,這些道理他早就想過了,也早就做好了直麵的準備,所以他並不想作答,隻堅持道:“我要聽溫鳴玉的訊息。”
佩玲轉眼瞥向他,樣子含著幾分憐意。她不疾不徐地抽著煙,直至那支菸燃到一半,她才笑了笑:“你倒猜得準,昨天我的確是去了晉安,和你父親見過一麵。”說到這裡,她幽幽地歎了口氣:“盛歡,你不必再向我打聽他了。”
她摁滅了煙,慢慢走到盛歡跟前,低聲又清晰地說道:“他交代過我,從今天起,他不會再與你相見。你馬上收拾好東西,跟我回雲港,我會替你辦好船票,帶你去英國。”
聽到這句話時,像是有一陣巨浪猛然衝進了盛歡的身軀裡,將他的神智與五臟六腑全部都捲走了,徒留一具空殼茫然地、無措地留在原地。盛歡足足怔了半晌,終於找回了一點力氣,溫佩玲的這番話來得突兀又荒謬,他不肯相信:“你騙我。”他冷冷地盯著對方:“如果這真是溫鳴玉的決定,他一定會親自來告訴我。”
佩玲看得出來,盛歡是真正動怒了。這少年神情淩厲起來的時候,就如同即將撲食的豹,亦或是燒紅的利刃,那副模樣很為豔麗,亦是威脅性十足的,竟與他的父親有五分神似。她被看得頗有一些心慌,好在麵上仍舊是鎮定的,回答他:“起先三哥的確想親自對你說。”她停了一刻,作出煩悶又無奈的神態:“最後他還是決定交托我來轉達,他怕見到你之後,他就要反悔。”
她知道,盛歡與她的三哥的關係絕非是一時興起,淺薄易斷的。否則也不會讓向來寡情冷淡的溫鳴玉態度大改,不管不顧地要袒護盛歡。佩玲雖不願意承認,但現在亦不得不利用那兩人的感情,來作為挑撥的手段。盛歡果然大受震動,他麵無表情地僵立著,眼神看似還如先前那樣銳利,可已經變成了紙糊的刃,輕輕一觸就要折斷。
盛歡陡然一抬頭,方纔顯露的那縷脆弱已被他儘數掩蓋了,他直視著佩玲的眼睛,一字一句,慢而不容質疑地重複方纔的話:“我要他親自來對我說。”
語罷,他轉身就走。佩玲怕他不肯相信,連忙拖住盛歡,驚道:“你要去哪裡?”
盛歡回過頭來,麵孔緊繃,戒備地看向她。佩玲隱約猜到他想做什麼,厲聲道:“你不必給三哥打電話了,他不會接的!”
她的語氣太過篤定,反而露出了一點馬腳。盛歡心跳都幾乎因此驟然停了一瞬,反抓住佩玲的手,問道:“你對我說真話,溫鳴玉是不是出了什麼事?他究竟是不會接我的電話。還是——不能接?”
佩玲冇料到這少年會敏銳到這種地步,險些答不上話來。不過她究竟是年長的那個,很快就調整了神情,麵色如常地迴應:“你的父親是什麼人,他為什麼不能接你的電話?盛歡,你的父親這樣做,也是為了保護你,你何必執意要讓他為難呢?”
這一次盛歡冇有反駁,隻是甩開她的手,一言不發地離開了。與他交談一回,佩玲竟也出了一身冷汗,盛歡遠比她想象中的要難以應付,而自己花費了半天的功夫,也不知有冇有將他騙過去。這是敬淵再三交代她做的事,隻要將盛歡帶離瓏園,敬淵就有辦法在最短的時間內帶他們一同出洋。儘管對不起兄長,但佩玲也隻有這一次機會,能夠讓這對違背倫常的父子暫時分離,也讓她終於可以和敬淵在異國相聚。
她的時間已不多了,不管盛歡有冇有聽信她的話,明天一早,佩玲就打算強行將盛歡帶去雲港。溫鳴玉雖在盛歡身邊留了人來看守,可她的三哥如今無法來管瓏園的事,她自然能找到辦法應付這些耳目、
這一個晚上,佩玲幾乎冇能入睡。她早早地收拾好東西,就靠著箱子坐在床頭,一麵擔憂兄長知道自己這次的作為後,會有怎樣的震怒。一麵又忍不住謀劃起日後到英國的生活,敬淵說過,他在那裡有相熟的朋友,隻要去往那裡,一切都可以由他來打點。
事情做到這個地步,佩玲已不能去猜測敬淵的話是否可靠了。就算是懷疑,佩玲也隻懷疑敬淵僅僅為了挽救他唯一的外甥,而不是因為愛情,因為傾慕她,才謀劃了這番決絕的作為。
她又驚又期盼的,睜著眼睛過了一夜。等到第二天清早,佩玲正準備梳洗一番,籌備接下來的行動。她正對著鏡子一枚枚地係扣子,房門忽然被急促地拍響了,一個丫頭在外麵連聲呼喚:“五小姐,您起來了嗎?出事啦!”
佩玲動作一頓,登時有了十分不好的預感。她匆匆繫好衣釦,將門打開了。她看著滿頭大汗的丫頭,蹙起眉道:“什麼事,這樣急急忙忙的?”
那丫頭氣也顧不上喘,扶著門框答道:“五、五小姐,小少爺不見了,管家讓人在瓏園找了個遍,正指望您來做主呢!”
聽聞這個訊息,佩玲隻覺自己恍惚正在做一個噩夢般,身軀一晃,險些栽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