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歡原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了那場綁架,畢竟時間都過去了近五個月,再過一個月,即可算作半年。這段時日,他連噩夢都不再做了,隻有受傷的腿偶爾會使他想起這段慘烈的經曆。
他還為此鬆了一口氣,慶幸自己能從陰影底下走出去,他不怕受傷,因為傷口總是可以癒合的,頂多變成一塊疤,了結得乾脆利落。盛歡更怕那件事會在心裡留下痕跡,一旦怕了,就是在認輸,盛歡不願自己輸在這種事上。
昨夜下過大雨,風颳倒了院中的紫藤花架子,管家找來了幾名下人,正在前前後後的修補。盛歡從旁邊路過,一名捧著工具的男傭連忙向他行禮,那人一彎腰,懷裡的東西就搖搖欲墜,有隻木盒子哐噹一聲滾落下來,摔出了滿地銀亮細長的東西。
那些東西有扁的頂端,底下尖銳的一點,淬著鋒利迫人的光芒。盛歡一看見它們,喉嚨就像忽然被什麼攥住了,氣息一時間全部堵在胸腔裡,眼前滿是那東西瘮人的尖端。恍惚間,他的手背彷彿再次被什麼撕裂一般,燎起火辣辣的痛楚。盛歡後退兩步,兩眼死死瞪著腳底。他又記起來了,那天的情景再度猙獰地在他腦中複活,有人牢牢摁住他的手,冰冷的鐵紮破皮膚,穿透血肉,沉重地、緩慢地打入了他的體內。釘入第二下時,盛歡猛地倒抽一口氣,像是被顏料潑進眼睛裡,世界一下子變成了花花綠綠的斑斕色塊。
在旁監工的管家發現他的狀況有異,反應也是極快,立馬罵道:“笨手笨腳,怎麼做事的,把釘子都收走,快一點!”管家一邊說,一邊步履匆忙地走向盛歡,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往一邊拉,柔聲道:“小少爺,冇事了,冇事了。這裡是瓏園,是你的家,我帶你去那邊坐坐。”
盛歡木偶似的跟著對方走了幾步,倏然甦醒了一線神智。他拂落管家的手,推開蹲在地上手忙腳亂的傭人,用力抓起一把釘子。那些冰涼冷硬的東西落到手心裡時,盛歡全身都炸起了雞皮疙瘩,兩手發冷,他隻能逼著自己將它們握緊。
釘子尖利的底端漸漸壓入他的手心,這次盛歡冇有察覺到痛,他隻覺得麻,釘子一枚枚的從他指縫間漏下去。他想握緊,可是雙手根本不聽使喚,此時的他像個被暴曬的雪人,全身滾燙,卻在冰涼地融化,最後隻剩小小的一點,比手心裡的釘子還要小。
有人從身後扶起盛歡,要奪走他手裡的東西,盛歡連忙一躲,喝道:“走開!”
傭人不敢動了,盛歡發著顫,長長地吸氣,把手一鬆,釘子嘩啦一聲散在地上。他心跳快得直犯噁心,臉側有虛汗淌落,盛歡顧不得擦,僅是咬緊牙關,伸出手,想撿起其中的一顆。
盛歡自己都覺得荒謬,一堆死物,再平常不過的東西,他怎麼會害怕?他連刀和槍都冇有怕過,為什麼要害怕幾顆釘子?
可他的手仍在發顫,指尖幾乎跟冰一樣冷。那顆釘子捉到半空,又從他的掌心滾落下去,盛歡想接住它,但他的雙手也宛如是鐵鑄的,澆滿銅汁,連彎曲一下都做不到。
最後盛歡還是被管家半哄半迫地送回了房間,管家本以為他被嚇壞了,正準備找來五小姐去陪一陪。誰知當天下午,盛歡又神色如常地走出臥室,照樣練字看書,與往常冇有任何不一樣,唯一不對的,就是他今天睡得似乎要比往常早。
等到晚上十點多,溫鳴玉回到瓏園的時候,管家立即將白天的情形向他稟報了一遍。
從前溫鳴玉對盛歡不聞不問,管家同樣不太喜歡這位來路不正的小少爺,他長得太像盛雲遏了,一看到他,管家就要想到那個可恨的女人。他是溫家的忠仆,日夜都在憂心少主人是否要因此孤獨終老,但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幾個月後,溫鳴玉又把那位小少爺接了回來。
既然少主人都認可了盛歡,管家自然冇有異議,這次他是把盛歡當做瓏園下一個主人看待的,不敢有一點的怠慢。
溫鳴玉聽完,當即轉頭去了盛歡的房間。裡麵冇有燈光,一點聲音都聽不見,盛歡似乎真的已經睡了。他走進月門,慢慢繞到屏風後麵,還冇有撩開帳子,那床帳忽然動了動,被一把撩了起來,露出一雙明亮的眼睛。那眼睛似乎是兩顆磁石,吸納了夜晚的涼氣,正冷冷地、戒備地望向他。
兩人視線相對,盛歡一愣,神情中的戒備淡去了,輕輕地喚道:“鳴玉?”
“嗯。”溫鳴玉拉開帳子,在床邊坐了下來,垂下眼打量著盛歡。離近了,才發現這孩子臉色蒼白,雙頰又浮著一層極淺的紅,他順手把掌心搭在盛歡額前,停駐了片刻,蹙眉道:“有些燙,怎麼不叫醫生來看看?”
盛歡躺倒下去,含含糊糊地回答:“沒關係,我睡一覺就好。”
溫鳴玉卻毫不留情地揭穿他:“從八點到現在,怎麼還不見你睡?”
盛歡不說話了,他蜷在被子裡,隻露出一張臉,像隻往巢穴裡躲的鬆鼠。溫鳴玉將手搭在被子上,輕輕拍了兩下,忽覺盛歡從被子裡伸出手來,捉住他的衣襬。如今明明是夏日,對方反而怕冷似的,往他身邊貼。
沉默半晌後,盛歡才冒出一句話:“我連釘子都怕。”
他的語氣恨恨的,帶著幾分不甘,像是在和自己置氣。溫鳴玉捉住盛歡的手,審視那一塊凸起的疤痕,低聲道:“怕又怎樣,這是人之常情,冇有什麼可丟臉的。”
盛歡卻不滿意這個回答,他驟然抓住溫鳴玉的手指,睜著眼睛仰視他。看了一陣,盛歡才悶悶不樂的錯開目光,他無法開這個口。要是告訴溫鳴玉,自己的這份恐懼可能遠比對方想象的深,或許他下次看見釘子,仍舊是這個反應,溫鳴玉一定會覺得他冇有出息。
溫鳴玉忽然道:“一顆釘子,既不能動,也不能說話,並冇有什麼威脅。你害怕的不是它。你隻是在害怕那個抓住你,用釘子弄傷你的人而已,所以你纔會這樣不高興,對不對?”
他一言道破了盛歡的心事,盛歡咬了咬嘴唇,極不情願地點了幾下頭。
溫鳴玉笑了笑,像安撫一個小孩子似的,摸著盛歡的頭。他道:“這倒很好辦。”
見盛歡急急地想要發問,溫鳴玉的手指下移,輕輕地摁在身側人的唇上。他俯下`身,像在做什麼秘密的約定一般,嘴唇貼近盛歡的耳朵,輕柔地、沙啞地說了話:“有件事,我本來想等你腿上的傷痊癒以後,再交給你處理。”
他的氣息吹拂在盛歡耳側,激起一陣輕微的酥癢,盛歡的嘴被對方捂著,一個字都說不出,正想掙脫了問一問是什麼事,又聽溫鳴玉道:“不用急,這幾天你先休息,把精神養好一些,那件事可冇有那麼容易做好。”
溫鳴玉與盛歡立下了這個啞謎般的約定,數日之後,盛歡都冇有等到對方的通知,倒是有天上午,溫鳴玉讓許瀚成來找了他一趟。
對方道:“三爺讓我來接你上碼頭轉一轉,反正你待在家裡也冇有事,不如先去那裡看看。”
盛歡心中一動,料想這趟出行,大概就是溫鳴玉所要他做的事。但若僅僅是出門一趟,那個人又不必特地事先通知一番,他既有意保密,盛歡也唯有做個知情識趣的人,冇有多問,隻跟著許瀚成上了汽車,往城北去了。
燕南北臨靖海,南際赤江,燕城這一帶的碼頭,自然尤為的熱鬨。不過許瀚成今天帶盛歡來遊覽的,卻並不是個貨運碼頭,這裡人來人往,摩肩接踵的,多是行色匆匆的商人旅客。透過密密疊疊的人群,再往前便是一望無際的海了。出行的人提著皮箱,三五成群,或是形單影隻,都在往泊在岸邊大大小小的船上趕。等時間一到,這些船就如同一片片浮在水上的落葉,各自往天涯四處飄散開去。
從前還在盛雲遏身邊的時候,盛歡總是很羨慕那些即將背井離鄉,去往他方的遊子。江河湖海彷彿是一把利落的刀,不管多深的牽絆,再濃烈的愛恨,隻要漂得夠遠,統統會被它們一下裁斷,等雙腳踏在陌生的土地上,他又是一個無牽無掛,宛如初生的人了。
許瀚成帶盛歡找了一處茶攤歇腳,隻是看著人流來去。似乎也冇有其他的事。盛歡坐了一陣子,實在難掩疑慮,正打算他主動詢問,忽見一名黑衫漢子從人流中閃出來,先是對盛歡鞠了一躬,旋即附在許瀚成耳邊,神情凝重地報告著什麼。
許瀚成應道:“好,我知道了。”那黑衣人直起身,一臉緊張地站在旁邊。許瀚成拍了拍衣衫的下襬,站了起來,又對盛歡道:“小少爺,碼頭上來了位客人,我先去見一見,請你在這裡稍坐幾分鐘。”
見盛歡蹙起眉看著自己,許瀚成笑著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放心吧,我就算是自己受傷,也不會讓你有事的。”
盛歡這才點頭應允了,許瀚成一走,隻剩下幾個保鏢陪著他。盛歡猜到許瀚成大概是故意避開的,心中不免有些緊張,若他所想的冇錯,或許很快就會有意外發生了。
在這同一時刻,幾名手提行李,神色緊張的男子簇擁著一名穿灰袍子,形容委頓的青年出現在碼頭上。那青年瘦得皮包骨頭,一雙眼睛深深地陷下去,眼珠子卻靈活得有些過分,時而左右亂轉,不安定地驚惶著,問他身邊的人:“船幾時可以開?”
對方回答:“大少爺,二十分鐘後就開,您都問了好幾遍啦。”
青年立即現出一副怒容,踢打那位答話的人,罵道:“怎麼,我還問不得了嗎?我就算再問十遍、一百遍,你都要給我老老實實地回答!”
被打的人一聲不吭,也不敢閃避。他的大少爺近來被折磨得性情大變,經常說了幾句話,就要大發脾氣,要敢不順從,大少爺便會鬨得更加厲害。青年不依不饒地罵了幾句,另外幾人連忙拉住他,勸道:“大少爺,您消消氣,這裡人多,還是小心一點為好。”
這瘋瘋癲癲的青年,即是黃紹桐了。自從綁架事件失敗以後,他日日東躲西藏,但不論躲在什麼地方,黃紹桐都像被人監視著一般,坐臥都無法安寧。起先他還計劃著想辦法逃離燕南,結果就在行動的當夜,他們立刻遭到了襲擊,身邊的人死了一個,卻讓他逃出生天。黃紹桐也不傻,很快就猜出這是溫鳴玉有意為之,那個人就是要讓他知道,他的行蹤全在對方的掌控之中,溫鳴玉不殺他,也不讓他逃走,這是種刻意的折磨。
黃紹桐的一名屬下不堪忍受這種日日處於仇敵的監視之下,死活不由自身的生活,吊死在自己的房裡。黃紹桐倒是撐了下來,溫鳴玉都冇有出麵,他若先不戰而敗,這也太窩囊,太可笑了,他絕不承認這樣的結局。
他苦等了數個月,終於找到機會,擺脫了那個人的眼線,今日就可以乘船離開。不過數月的躲藏已讓黃紹桐變得神經質又多疑,他走在大路上,總覺得到處都有人在窺伺,逼得黃紹桐想要發瘋。
黃紹桐正在東張西望,視線鑽過烏泱泱的人群,忽然一凝,停駐在一個路邊的小茶攤上。
在茶攤的涼棚底下,端坐著一名少年。那少年穿著紡綢長衫,麵孔雪白,眉目如畫,儼然是個闊人家的少爺。若非黃紹桐見過他衣著破舊,萬分狼狽的模樣,一定同樣會被騙過去。黃紹桐注視著那少年,隻覺得不可思議,他記得那一日,這人被自己折磨得奄奄一息,像是已經枯萎了、瀕死了。可數月後再相見,他們的位置彷彿被顛倒,瀕死的變成了他,而這名少年又奇蹟般地復甦過來,變得光彩奪目,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他正怔忡著,那少年恰好也扭頭望向這裡,目光一下子撞在了他的臉上。
盛歡霍然站起,不可置信的瞪著黃紹桐。一看見這個人,他的血液宛如化作了岩漿,在體內滾燙地翻騰起來。黃紹桐打斷他一條腿,讓他受了整整數月的折磨——還企圖要溫鳴玉的命,這種仇恨,盛歡是無法放下的。
但不論怒火如何翻湧,他的雙腿始終不聽使喚,一動不動地停駐在原地。盛歡的腦中閃現出許多遺忘已久的畫麵,就連疼痛似乎也一併甦醒了,他的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不由自主地緊緊按住掌心的疤痕。
黃紹桐明知這次相遇詭異而不合時宜,絕非什麼好事,卻還是忍不住揮開下屬的手,懷著一點莫名的興奮,大步朝盛歡走過去。待到兩人距離拉近了,黃紹桐才發現盛歡身後還站著幾名麵色不善的大漢,把兩手負在背後,正冷冰冰地盯著他。
他的下屬也追了過來,見到這種情形,即刻察覺到不對,喝道:“大少爺,這是溫家的人!”
有個反應快的,已經準備拔槍了,不料他還冇有來得及動作,盛歡身後的保鏢已怒罵一聲,搶先撲向他們。
兩夥人纏鬥在一起,刀槍齊出,陣勢十分駭人。這場突發的變故嚇壞了周遭的旅客,有人不住尖叫,人群頓時像遭到火燎的蜂群,轟然一下四處奔逃。黃紹桐趁著這個時機,陡然搶前幾步,抬手想要抓住身前的少年。
盛歡兩腿發麻,迅速往後躲,動作大得甚至撞歪了身側的桌子。黃紹桐似乎覺察到了他的恐懼,不禁露出一個寡淡扭曲的笑容,完全不顧身後的混亂,逼近盛歡道:“你到底是溫鳴玉的什麼人?”
他每靠近一步,盛歡就要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這種反應似乎讓黃紹桐十分愉快,他壓低嗓音開口:“你怕我?你膽子不是很大嗎,那天就算被我打斷一條腿,你都可以一聲不吭,為什麼現在反倒要往後躲了?”
說到最後一句時,黃紹桐悄悄將手探至腰間,指尖勾住手槍,想要將它拔出來。到這個時候,黃紹桐仍舊冇有把盛歡放在眼裡,他以為盛歡隻是一個小小的意外,還被自己嚇破了膽。等他解決掉這個小麻煩,再去登船也不遲。
盛歡發現了對方的動作,頭皮一炸,一時也顧不上怕或不怕了,連忙一腳踹翻了桌子,朝黃紹桐踢去。黃紹桐冇料到他會驟然發難,隻好抬手護在身前,連連往後退避。
盛歡不能給對方任何拔槍的機會,他行動不便,乾脆抄起一把椅子,迎麵砸向對方。黃紹桐又是一躲,反被盛歡抓住空隙,欺近了身側。好在做這種事時,盛歡完全不需要思考,一切可以隻憑本能。他想也不想,抓起那隻倒在地上的長凳,用儘全身的力氣,狠狠摜在黃紹桐身上。
黃紹桐鎮日吸食鴉片,身體極其虛弱,哪裡遭得起這一下。他慘叫一聲,整個人都狼狽地滾倒在地,兩手哆哆嗦嗦地在腰間亂摸。盛歡雖占了上風,卻完全不如以往那樣冷靜,看到對方還想要找槍,他在慌亂之中,唯有一把將黃紹桐摁住了,兩手抓住對方的手腕往身後扭去。
黃紹桐的皮膚冰冷,附著一層薄薄的汗水,摸上去就像是毒蛇的黏液。就在兩人相觸的瞬間,黃紹桐突然反手一抓,指尖用力掐進盛歡掌心的疤痕裡,神情猙獰地回過頭:“你離我這麼近,就不怕我又在你手上紮一顆釘子嗎?”
聽到釘子這兩個字,盛歡身軀一僵,手上的力道也下意識地鬆了些許。黃紹桐趁機抽出手,飛快往腰間抓去。
誰知盛歡此刻的反應更快,他再度握住黃紹桐的手腕,乾脆利落地往反方向一拗。
若他真心想要動手解決一個人,是絕不會有半分留情的。對自己是如此,對彆人同樣如此,這便是盛歡與溫鳴玉共同的冷酷之處了。隻聞底下的軀體發出一道怪異的脆響,黃紹桐隨之仰起頭,撕心裂肺地大叫起來,痛得像條被刮鱗剖腹的魚,不住上下撲騰。
盛歡抓著那條軟垂下去的手臂,喘息聲重得他自己都能聽見。他仍舊在害怕,不過害怕並不會對他所做的事造成影響。何況他曾經害怕的對象正虛弱無力地倒在地上,連掙開他都做不到,盛歡摁著黃紹桐,忽然生出了些許的茫然——這個曾出現在他噩夢中的人,竟是這樣脆弱,不堪一擊,他根本冇有花費什麼力氣,就輕而易舉地將對方製伏了。。
黃紹桐麵上滿是汗水,咬牙切齒地瞪著盛歡:“你——”他剛擠出一個字,忽然睜大了眼睛,怔怔地看向盛歡身後,嘴唇顫抖起來。
“溫……溫鳴玉!”這一聲比方纔還要淒厲,黃紹桐額角青筋凸浮,瘋狂地在盛歡手下掙紮:“溫鳴玉!我要殺了你!”
盛歡心頭一震,想要回頭,但黃紹桐掙紮得實在太厲害,讓他根本不敢分神。所幸冇有僵持多久,就有幾名黑衣人替盛歡製住黃紹桐,將他摁在地上。一隻溫熱有力的手握住盛歡的手臂,把他輕輕地拽了起來,手的主人在身側問道:“嚇壞了?”
如果說方纔盛歡還有七分的恐懼,此刻聽到這道聲音,那七分也霎時煙消雲散了。他側過臉,急急地看向身後的人,認真地反問:“這件事,我辦的好嗎?”
溫鳴玉一怔,繼而微微笑了笑,在盛歡的腦後輕輕揉了一把。他冇有答話,徑自走到黃紹桐身前,低著頭打量了他一陣,淡淡道:“我實在太高估你了。”
黃紹桐氣得兩眼通紅,偏偏無法動彈,隻能竭力抬起頭,怒視著溫鳴玉:“我差一點就能殺了你,殺了你的侄子,你憑什麼說這句話!”
溫鳴玉笑道:“冇有做成的事,也值得拿出來吹噓嗎?”
他用腳尖撥開黃紹桐的衣襬,俯下`身,將對方彆在腰間的手槍拔了出來,又喚道:“盛歡,過來。”
看到溫鳴玉的動作,盛歡已隱約猜到了對方的意思,他遲疑片刻,還是依言走到對方身邊。溫鳴玉一手拉住他,將那支手槍塞進盛歡手中,又握著他的手,將保險撥開。盛歡的手腕因那道聲音打了個顫,略顯惶然地去看溫鳴玉。
“彆緊張。”溫鳴玉覆住盛歡的手背,明明是頗為殘酷的舉止,他做得卻很親昵:“如果你想不再害怕一個人,最好的辦法……”
他手把手地教盛歡怎樣握槍,怎樣將子彈推入槍膛中。兩人的手指纏在一起,這是他們首度在外人麵前如此親昵。黃紹桐見槍口慢慢地對準了自己,氣得滿麵通紅,叫道:“溫鳴玉,你有本事就親手殺了我!”
溫鳴玉並不理會,他將盛歡的手臂往下壓了壓,一手扶著他的臉,替他調整瞄準的角度,這才續道:“就是讓那個人十倍、百倍地更加害怕你。”
他話音剛落,倏然扣動扳機,砰地開了一槍。盛歡被震得險些鬆手,黃紹桐更是尖聲驚叫,死命踢動著雙腿。誰知這一槍並冇有擊中他,隻在黃紹桐身側打出了一道彈痕。盛歡第一次接觸槍,就用活人來做靶子,不禁無比心慌。他的手心裡滿是冷汗,不住想要往後躲。然而溫鳴玉就站在他的背後,盛歡一退,便自發靠進了對方懷裡,再也無處可逃了。
溫鳴玉一手攬著他的腰,不許他亂動,貼在盛歡耳邊道:“盛歡,你要考慮清楚。如果你真的想要接手家業,就不能害怕開槍。就算今天讓你逃避了,但是遲早有一天,你的手會有不得不沾血的時候。”
他停頓了幾秒,再開口時,音調比平日要冷了許多:“要是連一個仇人都不敢動,就證明你根本不適合入這一行,趁早放棄吧。”
溫鳴玉的話音未落,盛歡驀然抬起手,對著黃紹桐開了一槍。
這槍打中了,黃紹桐的右腿應聲炸開一蓬血花,痛得他兩眼幾乎翻了白,身軀無力的彈動幾下,口中擠出含混不清的慘叫。盛歡緊緊咬住嘴唇,眼前一陣陣地發黑,若冇有溫鳴玉撐著,他或許站也站不穩了。
溫鳴玉似乎冇有料到盛歡會動手,他沉默了半晌,突然輕輕歎了一聲。
他抓著盛歡的手腕,將瞄準的部位移至黃紹桐的胸前,沉聲道:“方纔那槍打的不準,再來。”
許久之前,溫鳴玉見了血都要捂住盛歡的眼睛,現在卻親手教他殺人。盛歡隱約猜得出對方的舉動隻是想要嚇退自己,那個人不願意弄臟他的手。但眼下盛歡不得不從對方的羽翼下走出去。否則偌大一個溫家,全部都要由溫鳴玉一個人支撐,而他則要真正變成一個依靠著對方纔能存活下去的人——他不甘願。
盛歡根本不甘願依附任何人。
有冷汗沿著盛歡的額頭滾落,滴在睫毛上。他顧不得擦,僅是深吸一口氣,慢慢穩住發抖的雙手。溫鳴玉的手指仍與他糾纏在一起,盛歡悄悄又往後靠了靠,察覺到對方的體溫隔著衣衫,溫熱的,無聲的裹住了自己。他僵硬的手指微微一動,搭在扳機上,暗想著:就算這一刻他犯了罪,這也是有溫鳴玉一同參與的,對方手上染了那樣多的血腥,都承受下來了,難道他就做不到嗎?
想到這裡,盛歡橫下心來,正要動作,不料溫鳴玉突然撥開他的手指,將槍奪了過去。
槍聲一連響了三下,次次都命中黃紹桐的胸口。這次溫鳴玉冇有捂他的眼睛,盛歡睜大雙眼,看見黃紹桐胸前慢慢洇開大片鮮紅的顏色,這個人仍瞪著眼睛,視線死死地纏在溫鳴玉身上,似乎十分的不甘願。
黃紹桐無力地抽搐著,氣若遊絲地詛咒道:“溫鳴玉……我、我就算變成了鬼,都要找到你,我要殺了你……”
他眼中佈滿血絲,臉色青白,那樣子竟真有幾分像厲鬼。他驀地一轉眼,狠毒的目光落在盛歡臉上,盛歡呼吸一滯,剛後退一步,腦袋卻被一隻手扳轉到彆的方向,溫鳴玉的聲音道:“想來找我,你就不怕我讓你連鬼都做不成嗎?”
語罷,又是一聲槍響。這一次黃紹桐徹底安靜了,盛歡怔怔的盯著前方,顫聲問:“鳴玉?”
他的身體尚未複原,經曆了這番折騰後,四肢都有些發軟。溫鳴玉仍不準他把頭扭過來,隻隨手將那把手槍一扔,扶著盛歡道:“彆看了,我可不想你做噩夢。”
原來他還是不放心,盛歡無奈地掙了一下,想拿先前對方說過的話來說服溫鳴玉:“我遲早都要看的。”
“不許看。”溫鳴玉直接牽過了他。強迫盛歡跟自己往回走。沉默了一陣子,溫鳴玉又問道:“還會害怕釘子嗎?”
碼頭上又恢複了平靜,盛歡跟在溫鳴玉身後,還是想要回頭看一看。就在他們剛剛站立的地方,有一個人剛剛喪命,就算那是盛歡的仇人,他的心情也依舊是陰鬱的,冇有一分一毫的高興。
殺人的感覺一點都不好,他想道。
盛歡握住了溫鳴玉的手指,如若冇有那麼多人在場,他甚至想要抱上去,不把對方鬆開。
他終於答道:“或許不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