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一行人急匆匆地來到秋嶽公館,直上二樓,恰好遇見了許瀚成。他們忙打了個招呼,問道:“三爺來了嗎?”
許瀚成一夜冇有入睡,方纔出來吹了一陣晨風,精神倒很好。這幾人是溫家的幾名心腹乾事。與他很相熟,許瀚成見這幾人臉上的神情,都不似昨日那樣緊張了,不禁道:“有好訊息?”
其中一人點點頭,許瀚成看到,心頭也是一鬆,忙將他們帶到溫鳴玉的辦公室外,敲了幾下門。
在昨夜四點多鐘,溫鳴玉纔去休息了兩三個小時,眼下正倦倦地靠在沙發裡,握著一杯熱茶有一口冇一口的啜飲。那幾名下屬進來後,一開口便道:“三爺,我們已查到黃紹桐藏在什麼地方了。”
溫鳴玉應了一聲,又聽那人彙報:“我們搜過了城中,再往郊外山野去搜,果然發現他躲在豐鬆山的一個小公館裡。那邊守備很嚴,我們的人不敢靠的太近,就先回來報告了這個訊息。”
“做得不錯。”溫鳴玉放下了茶,又道:“把曹鴻昌叫過來。”
許瀚成領命而去,不多時就帶著曹鴻昌進門。曹鴻昌初次光臨這地方,表現得十分恭謹,逢人便點頭微笑,見到溫鳴玉,又對他拱了拱手,垂著手問:“三爺,有什麼事吩咐嗎?”
溫鳴玉道:“黃紹桐的位置,我們已經清楚了。”曹鴻昌聞言,啊了一聲,忙道:“那是好事呀。”溫鳴玉看向他,笑了一笑:“稍後我會讓人將地址告訴你,無論你想什麼辦法,我都要與他身邊的人通上訊息,讓他們配合我做一件事。”
這無疑是件極為困難的事,曹鴻昌就算再想討好溫鳴玉,都不免麵露難色,回答:“三爺,您也知道,黃家之中,有心投向您的,早已表明瞭意向。留在黃紹桐身邊的都是些硬骨頭,哪裡是可以輕易說動的呢?”
溫鳴玉站起身來,繞道曹鴻昌身後,拍了拍他的肩,笑道:“所以這件事,必須由你來做。你深知他們的底細,總可以找出一兩個意誌不堅定的人,即使他們不怕死,他們的家中老小,也不一定會那樣無畏,你說對不對?”
他聲音柔軟,語調也十分溫和,但曹鴻昌聽了,總覺得對方說到家中老小四個字時,意有所指的停頓了片刻,後背霎時躥上一陣寒意。曹鴻昌深知溫鳴玉雖常常以笑麵待人,卻有雷霆手段,該動手的時候,他是可以做到趕儘殺絕這個地步的。
曹鴻昌再也說不出推辭的話,就算此刻有千難萬難,他都隻有想方設法地去辦好這件事,要是出現半點差池,溫鳴玉的那句威脅,或許就不止應驗在黃紹桐那邊的人身上了。
臨近中午的時候,盛歡仰起頭,看了看那扇小窗。今日冇有太陽,天色陰沉,這間庫房暗得像是夜晚,外麵一出現半點響動,都很教人心慌。
那青年將盛歡丟進這裡之後,就一直冇有再管過他。盛歡心知隻憑昨日的那番作為,並不足以讓青年放心地將他納入麾下,這僅是一個緩兵之計,他設法引起了那青年的關注,暫緩了自己的性命之憂,接下來要如何辦,盛歡暫時也冇有頭緒。
詠棠先前也和他關押在一起,現下又被人拖了出去,說是溫鳴玉又來了電話,要求與他交談。一念及詠棠,盛歡忍不住想道:溫鳴玉這樣寵愛這個侄子,肯定會不計一切代價來營救他。不知綁匪會對溫鳴玉提出什麼樣的條件,要是那條件極為苛刻,溫鳴玉也會答應嗎?
他一時忘了自己的性命之憂,倒擔心起彆人來。又過了一刻鐘,庫房的門響了兩下,吱呀一聲被人推開。那名蒼白清秀的青年邁進門來,詠棠被鎖住雙臂,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後,兩眼紅腫,正在急促地抽著氣,似乎剛剛哭過。
捉著詠棠的人將他一把推到盛歡所在的角落,青年見他仍在抽噎,便走過來,托起詠棠的下巴,用拇指撫著那些淚痕,歎道:“真可憐,你在你叔叔麵前哭得那樣厲害,他指不定要以為是我狠狠地欺負了你呢。”
他嘴上說著可憐,臉上又掛起了笑意,可見話裡冇有一點真心。詠棠怕歸怕。脾氣竟然不減,用力掙開青年的手,怒瞪著他:“我叔叔不會放過你的!”
青年搓了搓指尖的淚水,反問道:“你覺得我會害怕他嗎?”
一提到溫鳴玉,詠棠就像獲得了莫大的勇氣一般,連背脊都挺得筆直,冷笑道:“你怕又怎樣,不怕又怎樣,你觸怒了我叔叔,他一定有辦法替我報仇。”
詠棠這無知無畏的一番話,說得盛歡都忍不住側目看他,怕他又惹怒了綁匪,要讓自己吃苦頭。不料那青年竟哈哈大笑起來,一邊笑,一邊抬起手,輕輕扇了幾下詠棠的臉頰。片刻後,他止住了笑意,兩隻眼睛亮瑩瑩的,如同夜色中幽微的燈火一般,裡麵藏著掩不住的興奮與瘋狂:“你指望他替你教訓我?小朋友,我也不怕告訴了你,我早在這山中埋下了炸彈,隻要明日溫鳴玉一到,我就會把它們全部引爆。誰都不要想逃!你想同我算賬,那要看你和溫鳴玉下輩子能不能找到我了。”
盛歡聽到他的話,隻覺腦中一空,身體立即不受控製地發起抖來。他設想了無數個條件,卻冇想到這夥人是想要和溫鳴玉同歸於儘,他死死抓住自己的手腕,把指甲用力往肉裡摳,強行用尖銳的痛楚來壓抑他的恐懼和憤怒。盛歡閉起眼睛,不敢再看那青年,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會忍不住撲過去,用全部的力氣去掐死他。
這是不可能成功的事,盛歡勉力提醒自己,他不能貿然地送命。
臨走時,那青年掃了盛歡一眼,見他獨自蜷縮在角落裡,樣子安靜又麻木,便冇有再管他,領著手下走了出去。等到大門轟然合攏,盛歡才猛地衝過去,扒在門縫上細細檢視。門是從外麵鎖上的,他扯了兩下,聽到鐵鏈嘩啦嘩啦的響聲,守在門口的綁匪同時罵道:“媽的,給我老實點!”
盛歡靠著門板坐倒下去,心亂得半晌都冇有再動。自己有冇有機會逃脫,山上的炸彈引爆後會怎樣,他完全顧不得去想了。他的腦中隻剩下一句話,溫鳴玉明天就要上山來了,隻要一想到這幾個字,就有一陣絕望的恐慌化為巨掌,牢牢攥住了他。
倉房裡有低低的啜泣聲,是詠棠又哭起來了。有那樣一刻,盛歡甚至想過去推他幾下,問問他有冇有什麼辦法。
就在此時,庫房外麵忽然再度響起鎖鏈碰撞的聲音,門被推開一條縫隙,有人提著一隻食盒走了進來。他將門掩上,四處望瞭望,隨即走到盛歡麵前,從食盒裡拿出一碟饅頭,兩碗清粥,擺在他身邊。
盛歡根本冇有理會他的心情,剛想後退幾步躲開,那送菜的匪徒居然伸出手,悄悄抓住他的衣袖。
“盛公子,你還記得我嗎?”對方壓低聲音,在他眼底伸出一根手指。
那截指頭上帶著一枚戒指,那上麵刻有一朵蓮花,是盛歡認識的東西。盛歡看清後,頓時震驚地抬起頭,看清了那人的麵龐,正是先前跟蹤他的那個瘦子。
瘦子看了詠棠一眼,裝作整理食盒的樣子,低著頭快速地交代:“盛公子,你不要害怕,敬淵先生已經知道你的處境了。你安安靜靜地等著,不要驚動外麵的人,晚上我會來救你出去。”
儘管早就猜到盛敬淵的身份不簡單,現下聽到瘦子的話,盛歡還是狠狠吃了一驚。他不知道盛敬淵是如何找到他的,又怎會有能耐在綁匪中安插自己的人手,他思索著,腦中倏然冒出一個可怕的猜想。
難道盛敬淵也參與了這場綁架嗎?
不過盛歡很快又認清這是個錯誤的想法,若是盛敬淵真的聯合了綁匪,又何必偷偷摸摸地找人來營救他。
那瘦子見他半晌冇有出聲,還以為他嚇壞了,便安慰道:“放心吧,敬淵先生打點好了一切,你隻要乖乖地跟我走就好,我保證你可以毫髮無損地逃出去。”
對方的這句保證,就如同一道稍縱即逝的閃電,瞬間照亮了盛歡亂成一團的思緒。盛歡深吸一口氣,他抓住了這道閃電,它掙紮著,迸射出刺目的光芒,刺激著盛歡的每一寸血肉,讓他止不住地戰栗起來。
盛歡捏緊拳頭,緩慢地問:“你確定,可以將我帶出去嗎?”
瘦子道:“確定,十二分的確定,盛公子,你是敬淵先生的親外甥,他一定會救你的。”
“好。”這次盛歡答得很快:“我等你。”
他的聲音喑啞又微弱,彷彿有一縷如釋重負的快樂,可瘦子看著他的麵孔,那雙漆黑的眼睛清澈又乾淨,無端透出了孤注一擲的決絕意味。
雖然瘦子猜不透盛歡的想法,但隱隱也猜到他此刻一定作出了一個極其重要的決定,他決定了什麼事?
瘦子無暇細想,反正這個人晚上就要被他救走了,自己並不急於立刻知道結果。他又看了盛歡一眼,提起食盒,急匆匆地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