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璋來到瓏園的時候,先與門房打了個招呼。他的母親與溫詠棠的生母是表姐妹,兩家從前的關係,倒也不算壞。他和詠棠從小玩在一起,門房是很熟悉他的,一相見就拱手笑道:“杜大少爺好,是來找我家少爺的嗎?”世璋點點頭,問那門房:“溫叔叔在不在家?”
門房答道:“少主人一早就出去了。”
得到這個答案,世璋才安下心來,往裡麵去了。溫詠棠的一幫同學朋友,都十分畏懼他的叔叔。尤其是世璋,光是讓他與溫鳴玉說幾句話,都要嚇出幾層汗水,不到不得已的時候,他根本不會來瓏園拜訪。
他穿過重重庭院,來到好朋友的住處。今日天氣晴朗,詠棠就躺在走廊下的吊床裡,兩眼望著從屋簷垂落的柳條,胸前扣著一本書,正是百無聊賴的模樣。聽到腳步聲後,他隻把頭扭向這邊,瞥了世璋一眼,懨懨地問:“你怎麼來了?”
“我打了好幾通電話找你,盧安都說你最近正忙,我隻好親自登門了。”世璋走到他身邊,一臉疑惑:“不過看你的樣子,倒好像清閒的很。”
詠棠把書往地上一扔,不耐煩地回答:“彆提啦,叔叔這幾天不許我出門,隻讓我待在家裡看書,他又不來陪我。”
世璋也是不解,他們這樣大年紀的少年,正是最討厭長輩管束的時候。而詠棠反倒像離不開溫鳴玉一般,三句話不離叔叔,恨不得把自己黏在溫鳴玉身上。不過他並不敢把這疑惑轉達給詠棠,隻道:“書有什麼好看的。”
他記起了自己登門拜訪的目的,連忙抓著吊床的邊緣,推了詠棠幾下,小聲道:“我可能知道溫叔叔近幾天都在忙些什麼。”
話題一涉及到溫鳴玉,詠棠頓時來了精神,坐起身道:“這幾天他冇有應酬,要忙的事情,想必都是些公務,哪裡值得你這樣神神秘秘的來說。”
“幾天前,我在芳瓊樓遇到過溫叔叔。”世璋不再繞彎子,開門見山地拋出了兩句話。
詠棠輕笑一聲,不以為意地迴應:“我還以為是什麼事情,叔叔是去那裡赴過晚宴的,他和我說過這件事。”
世璋道:“晚宴?我是在下午看見溫叔叔的呢。他一個人坐汽車來的,冇有帶旁人。我回過頭來一想,覺得有些奇怪,就在芳瓊樓裡轉了轉,果然有了大發現。”他見詠棠抱著雙臂,似乎依舊對自己的訊息不感興趣,不免有些著急,聲音也大了許多:“他是找那個姓盛的小子去了,我打聽過了,那小子就在芳瓊樓裡做事,芳瓊樓裡的夥計說,最近常有人來找他聊天,這個人,除了溫叔叔還會有誰?”
他滔滔不絕地說了一大堆,詠棠聽著,臉色便一點一點地變得慘白,目光飄忽不定,竟有些失魂落魄的樣子。世璋被他嚇了一跳,連喚了幾聲對方的名字,詠棠倏然扭過頭來,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世璋,大聲道:“我不相信!叔叔最討厭姓盛的那一家人,我比誰都清楚!叔叔連看都不想看那小子一眼,又怎麼會天天去找他,你肯定是弄錯了!”
世璋原先打聽這些訊息,是想拿來討好詠棠,卻冇有料到他會有這樣大的反應,不禁委屈又害怕,辯解道:“我怎麼敢在這件事上糊弄你。”
他曾模糊地聽詠棠講過一些溫鳴玉和盛歡的事情,現在想起來,不免也替詠棠憂心:“那個人雖然姓盛,可要從血緣上算,他也有半個人屬於溫家呀。溫叔叔又冇有其他子女,難保不會……”
“你閉嘴!”不待世璋說完,詠棠已厲聲喝止了對方。他從吊床上躍了下去,大步衝進屋子裡,從衣架上拿起外套穿在身上,鐵青著臉往外走。盧安原本在隔壁院子裡打盹,聽見動靜後忙趕到這裡,跟在詠棠身邊問:“少爺,您這是要去哪兒?少主人不是說過,讓您今天在家裡溫習功課嗎?”
詠棠一把推開他,怒道:“我去哪裡輪不到你來管!快叫一個司機過來,我要出門!”
他一向性情乖戾,翻起臉來除了叔叔誰都不認,盧安哪敢阻攔,隻好出去叫司機了。世璋也不想詠棠如此莽撞地離開,他要出了什麼事情,自己顯然擔負不起這個責任,於是也跟了過去,勸道:“詠棠,你何不等溫叔叔回來,與他問清楚再說,或許中間有什麼誤會呢?”
詠棠冷笑一聲,說道:“你當我氣昏了頭,一個人就出去找他嗎?放心吧,那個姓盛的身手比一般人厲害,我不多帶幾個打手,也不想去找他問罪。”
聽他這樣說,世璋也放下心來,附和道:“那就好,那小子想在暗地裡破壞你和溫叔叔的關係,我們就狠狠給他一個教訓,教他看清自己的身份!”
儘管詠棠此刻是怒火中燒,恨不得立刻就衝到盛歡麵前教訓他一頓,可他也知道如果自己大張旗鼓地跑出去,一定會驚動管家。那管家是個曆經兩代的老人了,不但不會畏懼他的怒火,而且說什麼都要把他攔在家裡。經此一想,詠棠隻叫上了幾個身手出眾的保鏢,帶著世璋悄悄從側門走了,
坐在車上的時候,詠棠忽視了世璋數次偷眼打量自己的目光,徑自望著窗外。他不敢讓世璋發現,他除了生氣外,還有一點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慌亂。前些時候他收到盛歡搬出瓏園的訊息,還以為自己打了一場勝仗,心裡無比痛快。可等到冷靜之後仔細一想,詠棠又發現了一些不對勁的地方。
他設計捉弄盛歡的那一天,看似是他的姑姑給那小子解了圍,但溫佩玲向來不是一個熱心的人。她做事很有分寸,即便知道盛歡的真實身份,她也不會貿然地袒護盛歡,除非是……她得到過溫鳴玉的授意。
因為盛歡已經離開瓏園,詠棠就認定了對方再不能威脅到自己的地位,冇有把這些瑣事放在心上。現在它們再一次從他的記憶裡翻騰出來,像是餘燼中尚未熄滅的炭火,反覆炙烤著詠棠,讓他無法保持鎮定。
他迫切地想做點什麼,藉此來確認盛歡在溫鳴玉心中的地位,詠棠無法忍受有任何人在叔叔心中留下痕跡,就算有一分、一點,他都要想辦法抹去。
汽車開到了芳瓊樓,他們卻冇有找到盛歡,那裡的主事被詠棠一頓恐嚇,很快就想辦法問出了盛歡的去向。他告了半天假期,去一間飯館探望朋友了,碰巧的是,酒樓裡恰好有人知道那個飯館在哪裡,免去了詠棠一番功夫。
那飯館開在一條十分熱鬨的街市中,好在時間尚早,裡麵不見幾個客人。詠棠帶著保鏢們氣勢洶洶地闖了進去,店中的夥計見到他,看詠棠神情高傲,身後又簇擁著許多護衛,就知道他的身份非同尋常,忙笑著迎了上去,問道:“這位少爺,您是來……”
他還冇有說完,詠棠腦袋一轉,就看見兩名少年一前一後,從樓上走了下來。前麵那位個子高挑,穿著淺灰色的粗布衣衫,有張玉一般精緻美麗的麵孔,一雙眼睛卻冷得像冰,不是盛歡又是誰?
在詠棠發現他的同時,盛歡也發現了詠棠,兩人的視線遙遙相接,盛歡略有些意外,抬手攔住身後的薑黎,回頭對他道:“你先上樓去。”
盛歡的聲音不大,但此刻飯店裡十分安靜,讓詠棠也聽得清清楚楚。他勾起嘴角,假惺惺地笑了笑,慢慢朝盛歡走過去,問道:“這是你的朋友?”
知道這並非是一場巧遇,盛歡盯著詠棠身後那幾名麵無表情的高大保鏢,戒備地後退幾步,反問道:“你來找我乾什麼?”
詠棠環顧了身週一圈,發現不少人正好奇地盯著這裡,雖冇有說話,但已然把這一幕當做好戲來看了。詠棠的心情原本就十分糟糕,被這些人一看,更加是火上澆油,咬著牙道:“你下來,我們換個地方談一談。”
被他連番戲弄了數次,盛歡對詠棠也是極為的不耐煩,聞言便道:“我和你冇有什麼好談的。”
語罷,他轉身就走,詠棠連叫了幾聲站住,都不見盛歡搭理。他又急又氣,轉過頭對保鏢們喝道:“你們站著乾什麼,還不去抓住他!”
薑黎原先躲在盛歡背後,一聽到他們要動手,立即拉著盛歡往後躲,叫道:“你們這樣,我可是要叫警察來的!”
“警察?”世璋噗嗤一笑:“你要叫警察來幫我們抓人嗎?”
他們談話間,那些保鏢已經欺了上來,一人伸出手,要抓盛歡的肩膀。盛歡側身一躲,讓他抓了個空,卻另有兩人堵在他身側,一人劈向他的頸後,一人踹他的膝彎。盛歡架住其中一人的手,趁勢扯過對方的手腕,往那人肋下最脆弱的部位狠狠擊去,趁那人大叫一聲,痛得弓下`身去的同時,盛歡抬手在他背上一撐,整個人從他身上翻了過去,將他身後的人踢得一路滾下了樓梯。
儘管這些保鏢個個悍勇無比,然而樓梯過道十分狹窄,使他們無法發揮出全力,盛歡和他們纏鬥許久,竟然不分勝負。就在盛歡想要尋找空隙逃脫的當口,世璋的聲音忽然從上麵傳來,喊道:“你的朋友已經被我們抓住了,你還要再打嗎?”
盛歡動作一滯,立刻回頭望去,看見世璋身後跟著兩個打手,他們抓著不住掙紮的薑黎,冷冷地望著他。
他們人多勢眾,盛歡知道自己再掙紮也討不了什麼好處,便直接停了手,任兩個保鏢一左一右地扣住自己。詠棠觀戰至今,臉色仍然冇有好轉,看見自己獲勝,也隻一言不發地轉過身,走向外麵。
這飯店旁正挨著一條小巷,盛歡被保鏢們帶了進去,押在一個僻靜的角落裡。詠棠沉著臉打量了盛歡半晌,神情因憤怒而微微地扭曲著,隨即竟然抬起一隻手,朝盛歡臉上扇來。
盛歡受製於人,根本無法躲避,隻能生生受了這一下。溫詠棠用了十成的力道,他被打得側過臉去,右頰霎時失去了知覺,耳朵嗡嗡作響。盛歡深深吸了口氣,慢慢嚥下齒縫間的血腥味,溫詠棠總是對他抱有莫名其妙的恨意,他已懶得管對方的火氣是因何而起的了,與其繼續頂撞對方,招來更多的打罵,他乾脆垂下頭,不作任何迴應。
他望著地麵,暗自計算著,假若溫詠棠還要動手,他可以踹對方一腳,借力把身後那兩人頂在牆上,自己則可以踩著他們的肩膀爬上牆去。
然而盛歡還冇有等到對方的下一個動作,前方忽然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這響聲陌生而驚悚,像是鞭炮,又比鞭炮更加沉悶。盛歡倏然抬起了頭,即見一名站在外側望風的保鏢身軀搖晃幾下,臉向著地麵倒了下去,背後慢慢洇開大片暗色的液體。
世璋的尖叫和保鏢的大喝同時在盛歡耳邊炸響,保鏢們迅速從腰間拔出了槍,吼道:“快帶少爺離開!”
押著盛歡的人早已鬆手,護著溫詠棠往外跑。盛歡記起幾天前許瀚成說的話,一時無法分辨這些人的目標到底是自己還是溫詠棠,隻好跟著他們一起逃跑。槍聲已經變得密集起來,世璋跑在盛歡身側,被一槍射穿了頭顱,連聲音都來不及發出,就軟綿綿地撲倒在他腳邊。
這少年先前還站在溫詠棠身旁對他指手畫腳,僅是一轉眼的功夫,已變作了一團難辨麵目的死肉。盛歡被濺了滿麵鮮血,被腥氣熏得喉頭緊縮,險些吐了出來。他從未遇到這樣可怕的場麵,腦中霎時一片空白,隻覺下一顆子彈就要射進自己身體裡。
這小巷冇有岔路,他們還未跑到巷口,早已有人等在前麵,他們足有十幾人,與後麵的追兵包夾過來,牢牢將他們堵在中間。
一聲槍響後,最後一名保鏢倒了下去,盛歡身邊頓時隻剩下了溫詠棠一人。襲擊他們的匪徒中,有個麵上橫著一道刀疤的站了出來,詫異道:“怎麼還有一個?”
見他將槍口對準自己,盛歡重重地打了一個冷顫,咬緊了牙關,往後退去。
“彆殺他。”另一人忽道,他望著盛歡,又看向詠棠:“他們兩個好像有點關係,一起帶走吧。”
見他們來抓自己,溫詠棠匆忙打開對方的手,尖叫道:“彆碰我!你們、你們要是敢碰我,我叔叔不會放過你們!”
麵上有刀疤的人嗤笑一聲,直接將溫詠棠拽了過去,往他口中塞了一大團棉布,把他扛在肩頭。那人又掃了盛歡一眼,見他不逃跑也不叫,便道:“不想死就乖乖跟我們走。”
盛歡儘力放緩自己的呼吸,冇有違背對方的話。他反覆安慰自己,不管這群人有什麼目的,要對他做什麼,隻要他們留下他的性命,他總會找到辦法逃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