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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明月 018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0:22:21

盛雲遏葬在一座小山腳下,墓碑是盛歡花錢雇人刻好的,上麵除去她的姓名與忌辰外,就冇有其他內容了。盛敬淵蹲在墓前,將一株株新生的亂草清理乾淨,問道:“怎麼連雲遏的照片也不見,是她的要求嗎?”

盛歡隻應了一聲。

盛敬淵這些天總要光臨盛歡工作的地方閒坐一陣,偶爾過來聊天。談起的也都是些瑣碎家常,從不提起他們的血緣關係,識趣得讓盛歡找不到機會請他離開。這一天盛敬淵又提出請求,想讓盛歡帶自己去胞妹的墓地祭掃。再怎樣說,他都是盛雲遏的親生兄長,有這樣的願望倒是合情合理,盛歡便應允了。

不過盛敬淵見到妹妹的墓碑後,反應卻很平靜。他隻默然地在那裡站了一會兒,抬手撫了撫墓碑,輕聲道:“對不起。”

說出這三字的時候,盛敬淵的神情終於有了細微的變化,連那雙漆黑沉靜,彷彿總是帶著一縷愁思的眼睛也顯得更加憂鬱,似乎與妹妹的感情的確十分深刻。可盛歡從未聽盛雲遏提起過這個人,她曾說她的兄長全在那一場變故中喪命了,盛歡以為她說的是真話——盛雲遏若有尚可依靠的對象,又怎麼會選擇進入春華巷?

他知道,盛敬淵必定是隱瞞了什麼。不過他不打算追問,對方決心要隱瞞的事情,他就算問的再多,也是得不到真話的。

兩人離去時,盛歡忽又折返,從口袋裡掏出盛雲遏年輕時候的照片放了上去。盛雲遏不喜歡淪落風塵的自己,那這張依然年輕快樂的她,或許會讓她滿意。

盛敬淵站在原地望著他,等到盛歡走到了身邊,他才道:“你倒是有心了。”

其實盛歡這樣做,隻是不想把盛雲遏的照片留在身邊,但他並冇有進行澄清。盛敬淵對他來說仍算是個陌生人,向對方解釋這些,倒顯得有些刻意了。

盛敬淵冇有得到他的回答,隻微笑著感歎道:“你的性情和當年你的父親真是相似,不過現在的他似乎又與從前很不一樣,可見時間的確會給人極大的變化。”

在談及自己身份的時候,盛敬淵說他現在是名生意人。盛家的敗落對他來說也是個極大的打擊,盛敬淵損失了所有的人脈,不少朋友也離他而去,他曾數度遭遇了經濟危機,直至近年才逐漸好轉。盛敬淵坦言自己冇有其他兄弟的商業頭腦,事業隻可稱得上馬馬虎虎,不至於餓死自己。

這又是一句謊話了,他的穿著打扮,談吐風度,都不似一個拮據平庸的人物。不過這未必是盛敬淵的謊言過於拙劣,而是他無心遮掩,他知道盛歡不會過問。

但一個生意人,又何以瞭解現在的溫鳴玉?

盛敬淵卻像冇有解讀到他的疑惑一般,放緩腳步,徑自笑道:“你對以後有冇有什麼打算?你才十六歲,要讀書也完全不嫌晚,總不能一輩子在酒樓裡做個雜役吧?”

“讀書需要錢。”盛歡據實相告:“我攢的還不夠。”

聽到這句話,盛敬淵立即介麵:“我倒是可以——”

“我不需要。”不等對方說完,盛歡迅速截斷他的聲音,低聲道:“盛雲遏從未把我當做她的兒子,我也不曾將她認作母親。你不必因為她的關係對我負責,我也不會接受。”

這是他在盛敬淵麵前說過最長的一句話,聽起來是很不客氣的。不過盛敬淵彷彿不覺得被冒犯了,隻搖了搖頭,神情無奈:“說出這種話來,你還真是小孩子。”他負起雙手,眼睛注視著前方,說道:“你不接受我的幫助,我也不勉強,不過讓我不管你,這不可能。”

他抬起手,遲疑了片刻,還是輕輕放在盛歡肩上:“我會來找你,不僅是因為你是雲遏的兒子,還因為你是我僅剩的親人。”

他很快就收回手去,動作溫柔有禮,就連討厭被他人觸碰的盛歡都來不及感到不快。盛歡冇有再反駁對方,盛敬淵的語氣的確是堅定又真摯的,無法引起他的半點反感。然而他當初可以毫不猶豫地相信溫鳴玉,現在卻無法同樣相信盛敬淵,畢竟比起一份陌生的好意來說,總是陌生的厭惡來得更加可信。

芳瓊樓近日似乎要接待幾位十分重要的客人,主事早早就動員了所有人來準備,灑掃擦洗,佈置廳堂,忙得熱火朝天。盛歡提著一桶水從走廊上穿過,恰好撞見一行人正沿著樓梯上來。走在最前麵的是張陌生而瘦削的麵孔,此人作舊時打扮,頭戴瓜皮帽,齊耳短髮,穿著墨綠色馬褂,雙目有神,嘴邊兩撇花白的八字鬍正伴隨著話音簌簌顫動。他一手負在身後,一手朝各處指點,每點出一處,跟在他身後的酒樓主事便要連連附和,指揮著仆役前去修整。

此人大約是貴客們派來的督工,來曆與姓名都十分神秘。盛歡的同事們曾偷偷聚在一起討論,卻冇有得出任何可靠的結論,隻聽主事馬爺前、馬爺後的恭維著,彷彿是大有身份的人物。這位馬爺發聲時,盛歡聽出他口音不似本地人,但究竟是哪裡的口音,這就無法知曉了。

這行人很快就登上二樓,與盛歡擦肩而過。馬爺原本不打算理會這名一直低著頭的雜役,但在距離拉近的同時,他隨意往對方臉上掃了一眼,隻這一眼,立刻讓馬爺心中突地一跳,忙止住步子叫道:“你等一等!”

盛歡還以為他又要指揮自己去做什麼,便依言迴轉過身,靜靜看著對方。

不料那馬爺竟欺上前來,兩眼放光地端詳他的麵孔,一副驚喜又驚歎的神色。盛歡最是厭惡這種目光,當下後退幾步,沉聲問:“有什麼事?”

他的音調裡很有一些頂撞的意味,站在馬爺身後的主事聽罷,立即皺起眉毛,斥道:“小盛,你對貴客怎麼可以這樣不客氣!”那馬爺卻豎起手掌連連擺動,道:“冇有關係,冇有關係。”複又用溫和的語氣問盛歡:“你叫什麼名字?”

盛歡隻冷冷地看著他,見主事一直朝自己擠眉弄眼,著急地發出暗示,才答道:“問這個做什麼?”

馬爺見他十分不配合,倒也冇有再強留,隻道:“你不要誤會,我不是要害你,隻是看你和這裡其他人比起來,有些不一樣,纔有此一問。”他側身讓出道路,微微一笑:“忙你的事情去吧。”

盛歡半句話也不欲多說,即刻離開了。馬爺若有所思地望了一陣他的背影,才轉過頭問主事:“這小子是什麼時候來到你手下做事的?”主管唯恐盛歡方纔的行為惹他不快,小心翼翼地回答:“冇有多久,大約在一個月前。”馬爺又問:“他的家底,你們清楚嗎?”

主事雖不知他為什麼打聽起了這些,還是老實作答:“他似乎冇有什麼親人,自從來到芳瓊樓,連吃住都在這裡,也不見人來探望過。”說到這裡,他驚覺自己發生了疏漏,近期其實是有人頻頻探望盛歡的,不過主事冇有見過那個人,隻以為對方同樣是被盛歡的容貌吸引而來,一時冇有記起。

不過主事認為這個小錯誤並不礙著什麼事,馬爺待人苛刻,要是他改口,說不定還會招來一頓責備。於是冇有糾正。

他語焉不詳地答了一通,還是冇有讓馬爺滿意。馬爺暗自沉思著,決意派幾個人去查一查,必須將那名少年的底細摸透了,他纔敢進行下一步的動作。他這樣大費心思,其實是為了取悅三天後要邀請的貴客,雖說這場晚宴必定不缺美人,可方纔見過的那一個實在是罕有的標緻,錯過了未免可惜。

馬爺心中的算盤,盛歡全然不知。自那場莫名其妙的對話發生後,他見馬爺冇有任何異常的舉動,就冇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三天之後,芳瓊樓精心準備的宴會終於操辦起來了。這次的賓客確實身份非凡,竟直接清了整座酒樓的場,在六點多鐘的時候,一輛又一輛的汽車停在門口,下來的竟是清一色的男子。他們個個衣冠楚楚,神情卻格外淩厲凶悍,不像商人政客,倒頗似亡命之徒。

主事以人手不足為由,將盛歡臨時調去了三樓的一號包廂,做些端茶倒水的清閒活計。現在客人未至,他隻能在外麵等待。來到這裡許多天,盛歡還是第一次看見這間包廂接待客人,裡麵早早就點起了熏香,枝形吊燈照下來的光映得滿室明亮,一名雜役正在裡麵調整桌椅的位置。

他做完了事,出門見到盛歡,隨口說了一句:“也不知這些客人是什麼來頭,個個都凶神惡煞的,嚇人極了。”

這裡冇有旁人,盛歡要是不說話,覺得有些不禮貌,便迴應道:“我也不知道。”

雜役道:“主事都不許我們過問,我在芳瓊樓裡乾了許多年,都少見派頭這樣大的人。”

他似乎還想多聊幾句,但主事已步履匆匆地上了樓,他檢視著四周,對盛歡道:“待會你機靈些,萬萬不可再冷言冷語,今天來的客人每個都是特殊人物,你要是惹惱他們,可不是挨一頓罵那樣簡單了。”

盛歡淡淡答道:“知道了。”

主事交代完畢,又去彆處忙碌了。盛歡走到一扇窗邊,看見底下魚貫而入的賓客,忽然感覺眼前的情景無端的眼熟,依稀是在哪裡看見過。

他思索了一陣,雖未在記憶裡找到任何線索,但心臟已像預兆到什麼似的,一下跳得比一下快,這樣的頻率,幾乎可以稱得上是慌亂了。

芳瓊樓很快就喧嘩起來,到處都是寒暄問候的聲音。一行人沿著長長的階梯來到三樓,很快來到盛歡所在的包廂外。領頭的正是馬爺,他一改前幾日目下無塵的作態,臉上堆滿燦爛的笑容,一直半躬著身子,伸出手臂引導,一邊道:“這邊請、這邊請。”

他身後跟著十幾人,其中有半數是保鏢,看起來像主人的那幾位年齡各異,最年少的約有二十五六歲,穿一身黑沉沉的袍子,額角掛著一道長疤。把眉毛都削去了半邊。他垂著細而長的眼睛,嘴角緊繃,神情憤憤,與身周人愉快的笑容成了鮮明的對比。

一名頭髮稀疏,中等身材的男子跟在他身側,正笑著與右手邊的胖子交談。此人被所有賓客包圍在中間,彷彿是他們的中心人物。在這行人後麵,居然還跟著幾個麵目姣好的青年,他們都穿青色長袍,有的微笑,有的侷促,倒都有十分美好的儀態。

盛歡被走在最左邊的人引去了注意力,那人個子頗高,容貌極為秀麗,有雙秋水般清透的眼睛,神態從容,笑起來宛如拂麵春風,很教人喜歡。

見他們在包廂外停下腳步,盛歡緩緩將拉門推開,正要等待他們進去,不料這行人竟在外麵站定了,左右分作兩排,似乎正在等待什麼人。

那胖子看到盛歡,指著他哎喲一聲,叫道:“不得了,鳳亭,你看看這孩子,比你還漂亮許多呢。”

被喚作鳳亭的正是那名從容溫和的青衫男子,他望了盛歡一眼,含笑回答:“龐先生說的是。”

盛歡低下頭,裝出一副畏縮內向的樣子,任由他們調侃。他正思考最後的來賓是什麼身份,忽聽那位中年人朝另一邊迎過去,一邊拱手一邊道:“多謝三爺賞臉,肯撥冗前來赴約,我們幾十年不曾見麵,今日可要好好敘一敘舊情。”

聽見“三爺”兩個字的時候,盛歡便知道自己的壞預感成了真。他迅速抬起頭,看見又一行人從長廊那端走過來。為首那人負著雙手,身形挺拔修長,穿著潔白的長衫,將一頂帽子拿在手裡,步伐不緊不慢。他有一雙動人無比的鳳目,眼中似乎含著笑,臉上卻不見笑意,反使那張畫一般美麗的麵孔平添了幾分近乎無情的冷峻。

他一現身,場上所有人的風采頓時被壓了一頭,就連那名陰沉怨憤的男青年都低下頭去,作出恭敬的姿態。盛歡想要躲避,然而已經來不及了,對方的視線已經攥住了他。溫鳴玉挑起眉,玩味地注視他片刻,才應道:“確實是許久未見了。”

盛歡不知他這句話,是在回答那些人,還是在取笑自己。他極力向後退縮著,麵上滾燙,心卻是冷的,幾乎想要拔腿就跑。

見到溫鳴玉曾是難得能讓他感到快樂的事,但在盛歡得知了自己的來曆後,那些快樂便全部變了質,變作了另一種情緒。

他從不知道自己有一天,會這樣害怕麵對溫鳴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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