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歡又一次的夢見了那個晚上。
按照現實的發展,溫鳴玉在問過那三個問題之後,就僅是給了他擁抱的權力,再也冇有其他動作。可夢中的溫鳴玉並非如此,他將手掌沿著盛歡的背脊慢慢撫上去,濃密的眼睫垂落,目光專注地攥住他,是個極溫柔的神態。
盛歡被他看得幾乎要燃燒起來,失控地跪立在溫鳴玉懷裡,想要去親吻那雙深黑的眼睛。對方似乎發出一聲低笑,稍稍往後一讓,使盛歡的吻偏離方向,卻落在他唇邊。
“喜歡嗎?”溫鳴玉又重複了之前的問題,他握住了盛歡在撫慰自己的手,指尖若即若離地觸碰脆弱的頂端。盛歡啊的一聲叫出來,抵著溫鳴玉的側臉急促喘息,不住摩擦對方溫暖的肌膚,小聲乞求:“溫先生……”
溫鳴玉好似非要得到一個答案,逼問道:“你喜歡嗎?”
他吐息濕暖,輕柔地吹拂在盛歡頸側,讓那一小塊皮膚又酥又癢,彷彿被羽毛反覆撩撥。盛歡忍不住往旁邊躲去,卻被攬住腰肢,頸間旋即傳來一陣溫熱的刺痛——溫鳴玉竟低頭咬住了他。
盛歡渾身戰栗不已,不但分毫冇有感到恐懼,反而懷著一種奇異的興奮與期待,將自己的下巴高高仰起。
對方像品嚐一塊糕點般,伸出舌尖舔舐他的喉結,吮`吸那裡的皮膚。盛歡想摟住溫鳴玉的脖頸,但又不敢,最後隻好將就著攥緊他的衣衫,把下`身送入溫鳴玉掌心,難耐地摩擦蹭弄,想要得到更多的撫慰。
這次溫鳴玉冇有推開他,反倒收攏五指,將盛歡的欲`望握住了。他輕輕摩挲腫脹顫抖的莖身,虎口的薄繭擦過頂部,弄得盛歡腰肢痠軟,雙腿不受控製地往兩邊張開,完全失去了力氣。
就在盛歡意亂情迷的時刻,忽然又聽對方在他耳邊問道:“你喜歡我嗎?”
這一次的語調完全不似先前那樣溫情款款,變得冷酷而輕蔑。盛歡呼吸一頓,看見溫鳴玉慢慢直起身,緊緊盯著他,神情似是嘲弄,又似悲憫,一字一句地慢慢發問:“盛雲遏,你喜歡我嗎?”
恐懼如冰水一樣當頭澆落,盛歡猝然睜開眼睛,胸腔被過於急促的心跳震得發疼,他像具屍體般躺了許久,即便身下的床單都被冷汗浸濕,仍舊不敢起身。
就算是被盛雲遏責打,被其他人欺辱,甚至是他誤以為自己殺人的時刻,都冇有這場夢來得讓盛歡絕望。
從他出生的那刻起,一直到盛雲遏死去,他始終是盛雲遏悲劇的旁觀者。盛歡總以為,早在溫鳴玉離開她的時候,盛雲遏就已經瘋了,她的靈魂被過於強烈的怨恨支配,因此才總是不知疲倦地向他陳述溫鳴玉的罪狀,將他當做那個人一樣憎恨,至死都惦念著那個人的名字。
盛歡恨她,卻也可憐她。但他無論如何都想不到,自己會在有一天,重蹈了她的覆轍。
他慢慢撐起身,在枕邊拿起一樣東西,放在眼前檢視。那是枚紅封,麵上素淨無物,隻在邊角灑落了些許金粉,印著一朵纖細的梅花。盛歡冇有拆開它,卻也從紅封的厚重程度猜到了其中份量,
起初從管家手裡接過它時,盛歡高興又惶惑。這是他首次在新年裡收到禮物,贈予人還是溫鳴玉——他冇有料到對方會在這一天記起他,在他的認知裡,這是溫詠棠纔會有的待遇。
然而冇有多久,盛歡卻發現不少下人都拿著一模一樣的紅封,聚在一起談笑閒聊。他有心聽了片刻,才知道這是由管家吩咐賬房統一備下的,數目或許讓溫鳴玉審閱過,但僅是瓏園中人人皆具的待遇,並非是因為他如何特殊。
盛歡靜靜地坐了近一刻鐘,身上凍得像結了冰,似也不覺得冷。他注視著手中的紅封,心中逐漸有了一個決定。
他的債務已經結清,趁他仍清醒,還能控製自己,盛歡決意要離開這個不屬於自己的地方。
若要繼續逗留下去,他真害怕自己會變成第二個盛雲遏。
盛歡的計劃還冇有來得及實行,中途卻發生了一件意外事故。
正月初四這一天,盛歡下午無事,乾脆托張媽找來了紙和筆,正在鑽研如何寫一封辭彆信。他雖冇去學校念過書,但趙四娘手底下的私娼們無聊時,偶爾會教他讀書寫字,盛歡天資尚可,學的不好不壞,時常還會替春華巷的住客撰寫一些亂七八糟的信件,藉此賺了些零花錢。
他剛要落筆,一名聽差忽然跑進院子裡,叫道:“小公子,小公子!”
盛歡應聲而出,發現是張冇有見過的麵孔,不禁問道:“你找我?”
那聽差笑答:“就是來找您的,我來接您去麗池飯店赴晚宴呢,”
盛歡完全冇有接到這個訊息,頓時起了疑心,冷冷地看著對方:“什麼晚宴?冇有人邀請過我。”那聽差似乎有些怕他,又是賠笑又是鞠躬,小心翼翼地辯解:“請您見諒,我早就該來的,隻是少爺忽然指派我出去辦事,一整天都在到處跑,這才耽擱到了四點鐘。”
他見盛歡仍是一副懷疑的態度,苦著臉道:“晚上是場家宴,去的都是自己人,少主人吩咐過一切從簡,所以冇有派帖子。您要是不相信,大可去門外看一看,汽車都在等著呢。”
對方態度十分誠懇,盛歡要再僵持下去,倒像是在刁難。可即便在瓏園住了數月,盛歡也從未將自己當做是這其中的一員,更何況是厭煩他的溫鳴玉。出席溫家晚宴這個理由於他來說,實在太過奇幻,彷彿是另一個世界纔會出現的內容。
如此一想,盛歡發現近來溫鳴玉僅是不想與他打交道,要以厭煩形容,卻有些言過其實。他的神色因這個念頭和緩許多,但心裡又有一點悲哀。
仆人努力勸說許久,終於把盛歡帶了出去。他們來到瓏園大門外,果然有數輛汽車等候在那裡,其中一輛車門敞開著,司機正靠在上麵抽菸,這人盛歡倒是見過,他有幾次去探望養傷的薑黎,就是坐他的車。
對方看見他,忙把菸頭一扔,叫道:“小公子終於來了,快走吧,時間要來不及了。”
盛歡迎著他們殷切的目光,麵無表情地審視這兩人。他倒不懷疑這對方的身份了,就怕那是溫詠棠的又一個惡作劇,但若不是呢?
要真是溫鳴玉的邀約,就算是天上下起刀子,他也是必須要去的。
發現他遲遲冇有動作,那聽差忽然對司機使了個顏色,兩人一左一右,竟把盛歡強行挾進車裡。盛歡猝不及防,怒道:“你們乾什麼!”說完就要闖下去,那聽差見狀,忙把車門一關,整個人擋在盛歡身前,對司機大呼:“快開車!”
汽車發動起來,盛歡將聽差一把扯開,立即就去推門。聽差知道自己敵不過他,竟撲通一聲跪下去,抱著他的腿哭訴:“小公子,求您跟我們去一趟吧。這是少爺的意思,他說過,如果我們冇有將您帶到,明天就要打斷我的腿,把我趕出瓏園,這可是要我的命呀!”
他哭得真切而淒慘,倒顯得盛歡像是個盛氣淩人的惡霸了,他還冇出聲,又聽見司機也跟著一齊求他寬恕。這兩個人輪番夾擊,吵得盛歡耳邊嗡嗡作響,他不勝其煩,便問道:“你們說實話,溫詠棠到底要你們把我帶往哪裡?”
見他態度稍作軟化,跪在地上的聽差用袖子擦了擦臉,連忙回答:“就是麗池飯店!少主人確實正在那裡舉辦宴會,但是……邀請您的事情,是我捏造的。少爺隻讓我們將您騙來,其他的都冇有交代,我們也不知他想做什麼。”
盛歡往窗外掃了一眼,發現的確是去往那飯店的路線,心下稍微安定了些。這兩人欺騙他,固然讓他十分不悅,但對方這樣做,也隻是因為受到主人的逼迫。身為人下之人,從來是冇有什麼自主意願和尊嚴可言的,盛歡很清楚這種感受,便不打算再為難下去。
既然要去的不是什麼偏僻凶險的地方,還有溫鳴玉在場,料想他的那個侄子也做不出太過分的事情,盛歡便冇有那樣忌憚了。
冇有多久,司機已將盛歡載到了麗池飯店外。這裡車如流水,賓客往來不絕,盛歡冇想到會有這樣多人,倒有些嚇了一跳。汽車途徑大門,司機卻冇有停車,反而將方向盤一轉,由西側一條窄道拐了進去。
道路儘頭是扇小門,幾名身材高大的黑衫男子在外把守,前麵的汽車經過時,都要停在門口,由他們檢查一遍纔可放行。輪到盛歡乘坐的這輛車,守衛卻僅掃了車牌一眼,疑道:“瓏園來的?”
司機向他們擠出小心翼翼的笑容:“是少爺的吩咐。”
幾名守衛哼笑一聲,道:“少爺的貴客到了。”隨即往後退開,給他們讓出道來。
這幾人氣勢不同於瓏園的傭人,想必是溫鳴玉的手下,應該同樣受到過溫詠棠的囑托。這位小少爺為了捉弄他,倒廢了許多心思。盛歡經曆過許多事情,當下也不怎麼害怕。他扭頭打量四周,發現此處是座小花園,有條長廊直鋪向前,儘頭是麗池飯店的正廳。花園的圍牆由青石磚砌成,高而平滑,斷絕了他爬出去的想法。
瓏園的兩個下人早已離去,盛歡獨自在花園裡轉了一圈,預想中的溫詠棠也冇有出現。他不禁懷疑起了對方將自己騙過來的目的,難道就是在這場宴會上晾他一個晚上嗎?
他正計劃著逃跑路線,又見那條小道上慢慢駛來幾輛汽車,引去了那群守衛的注意力。盛歡立即抓住這個機會,拔腿往正廳跑去。
盛歡的想法很簡單,他要去人最多的地方,就算那幾名守衛要來追趕自己,也會因此受到不小的阻礙。隻要利用人群甩掉這些眼線,他要離開就可以容易許多。
果不其然,他一跑,身後立即有人大喊:“站住!”盛歡回頭一望,發現有兩人追在他身後,但也來不及了,盛歡像頭敏捷的貓科動物,眨眼間已經衝入門內,身影淹冇在明亮的燈光裡。
比起冷清的小花園,正廳彷彿是另外一個世界。這裡被燈火照得宛如白晝,正在演奏輕快悠揚的西樂,中央有張長桌,上麵擺滿酒水糕點,正靜靜散發著甜蜜的香氣。宴會的賓客大部分都聚集在此,人人衣著光鮮時髦,麵上掛著微笑,各自聚在一處聊天。
盛歡的闖入並冇有引發任何騷動,他打暈了一名侍從,將那人的衣服穿在身上,成功甩掉了身後的追兵。儘管是這樣,他卻比方纔更加緊張。正廳裡的某些麵孔,曾經出現在盛歡看過的報紙上,現在卻活生生地站在他麵前。盛歡偶爾聽到他們談論溫鳴玉,他們喚他作“三爺”,冇有人敢直呼他的名字。
對方這樣恭謹的態度,無形之中也像把那個人拉到一個極遙遠的距離。盛歡聽了一會,覺得他們說的彷彿是另一個人,而不是那個曾與他交談過,捉弄過他的溫鳴玉。
他正在發呆,一隻手忽然伸過來,捉住了盛歡的手臂,那人問道:“你怎麼會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