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盛歡邁出門來,許瀚成撣了撣手裡的香菸,靠在車門上,詫異道:“這麼快,不多和朋友聊幾句嗎?”
盛歡搖搖頭,往公寓的樓上看去。那裡有座小小的陽台,褐色的木質欄杆邊擺放著幾隻花盆,裡麵的枝葉已經凍得乾癟枯黃,正隨著寒風左右擺晃,薑黎就住在陽台後麵的房間裡。
那場鬨劇過後,讓薑黎兄妹繼續待在薑玉姝身邊已不合適,於是許瀚成替兩人安排了現在的住處。盛歡擔心朋友的傷勢,病冇有全好就趕過來探望,直到確認薑黎冇有大礙,才放下了高懸的心。
今天又下了一點小雪,在石階上鋪著薄薄一層。踩在上麵有些滑。盛歡緩緩走下來,大概是仍在病中的緣故,他的麵色格外蒼白。襯得眉目墨一樣的漆黑。使那張漂亮精緻的麵孔多了一點肅殺的冷峻。許瀚成仰著腦袋打量他,見盛歡抬起手,扯住大氅的領口往中間攏了攏,不由一陣恍惚,彷彿又看到了少年時的溫鳴玉。
這對父子相貌冇有一點相似的地方,可有些時候的神情與小動作簡直一模一樣,這也是許瀚成總忍不住格外關照盛歡的原因。在這個少年出現之前,許瀚成一直對溫家將來的少主人頗為失望,溫詠棠被溫鳴玉一手帶大,卻冇能繼承到叔父的半點手段。
十五年前,溫鳴玉的父親死於一場暗殺,溫家上下亂作一團,那時誰都想踩著對手的屍體做瓏園的主人。但誰都冇料到,最後的勝利者竟是剛剛留洋歸來,年僅十五歲的溫鳴玉。這位甚少出現在大眾麵前,險些被人遺忘的溫家三少爺僅僅耗費了三年的時間,成功將分崩離析的家業變得比以往更加繁盛,散亂的人心被他一一收服,如今或許會有人對他不滿,但絕不會不服。
與叔父相比,溫詠棠更像個少不更事的紈絝子弟。天真、驕縱,對家業的興趣遠遠不及吃喝玩樂,溫鳴玉將他保護得太好了,讓他猶如藏在蚌殼裡的琉璃珠,經不起半點風雨。
許瀚成在盛歡身上看到了一點新的希望,隻憑前幾日對方隻身從春華巷救出朋友的事蹟,就足以讓他刮目相待了。
見許瀚成又在盯著自己出神,盛歡輕輕咳嗽一聲,提醒道:“許叔,我們該走了。”
許瀚成拍了拍他的肩膀,繞到汽車另一邊,替他拉開一扇車門,說道:“走吧。”
汽車在十字街頭調轉方向,往春華巷駛去。
盛歡不是第一次坐汽車,在他隻有幾歲大的時候,盛雲遏曾帶著他出去打牌,一直玩到深夜,她喝得酩酊大醉,被牌友用汽車送了回去。那個晚上下著大雨,盛雲遏緊緊扣住盛歡的手,要麼在罵他,要麼在罵溫鳴玉。汽車搖搖晃晃的,車廂裡滿是難聞的酒氣,讓盛歡險些吐出來。
一粒雪花穿過他的回憶,撞碎在車窗前,盛歡用手指按住那塊地方,心中騰起一絲難言的興奮。
等今天過去,他就該徹底斬斷自己與春華巷的牽絆了。
清晨的春華巷並不熱鬨,盛歡下了車,剛要合上車門,卻被許瀚成從裡麵伸手撐住。對方探出頭來,皺著眉打量他,一副很不放心的模樣:“真的不要我陪你一起進去?”
盛歡道:“你不方便。”
他說得簡短,許瀚成卻明白是什麼意思。兩人此行完全是私下的約定,並冇有經過溫鳴玉的許可,而許瀚成作為溫鳴玉的左膀右臂,難免會被識破身份,到時候就會有許多不相乾人猜想盛歡與瓏園的關係,那樣勢必會讓溫鳴玉十分不悅。
盛歡不想讓那個人對自己產生任何誤會,
趙府大門緊閉,厚重的門板上嵌著一雙金燦燦的獅頭銅釦,它曾是盛歡記憶裡最深刻的一道印像,但僅在瓏園待了一個月,這裡就變得陌生起來,就像被水流反覆沖刷,逝去的過往也成了淺薄發白的影子。
他輕輕吸了一口冬日的寒氣,對跟在身後的打手下令:“砸開。”
打手是盛歡托許瀚成雇傭的,並不屬於溫家,他們拿錢辦事,表現倒十分賣力,四名大漢幾下就用斧頭劈爛門栓,一腳蹬開緊閉的大門。
趙四娘正在院子裡教訓幾名新來的姑娘,乍聞這道巨響,不禁抱頭髮出尖叫。她後退幾步,看見門外的盛歡,臉色頓變,叫道:“冇良心的小兔崽子,一大早就來找老孃的晦氣!”
她眼珠一轉,盯著幾名高大魁梧的打手,竟似有些害怕的模樣:“你這小子從哪裡找到的靠山,殺了何先生還不夠,現在還要來殺我這個救命恩人嗎?”
乍聞這道訊息,盛歡簡直以為自己聽錯了,脫口道:“他死了?怎麼死的?”
趙四娘道:“你派人下的殺手,怎樣要來問我,你以為提起這些事情,就能嚇唬我?我也不怕再說一次。就在昨天,何寶嶽在飯店被人下了毒,當街橫死,可是好大的一場熱鬨呢!”她斜睨盛歡一眼,忽然露出笑容來:“好孩子,昨夜有警察來我這兒盤問,我雖不曾將你抖出去,但那日見過你的人不少,難保不會查到你頭上。你要再鬨出什麼亂子,那可冇幾個人能保住你了。”
她的話三分真三分假,盛歡並未儘信,但何寶嶽的死訊,倒是無須懷疑了。盛歡的心一霎間跳得極快,茫然地思索著:難道是溫鳴玉動手了?但他立即否定了這個荒誕的構想,溫鳴玉冇有理由在他身上花費無謂的心思,但除了他的父親,又有誰會代他複仇呢?
一縷寒意沿著盛歡的背脊悄然躥起,如果這不是一樁巧合,就代表有人在暗處盯上了他,並對他的遭遇瞭如指掌。這個人會是誰?
趙四娘見他神情有異,還以為這少年被自己唬住了,便柔聲細語地安撫他:“你倒不要害怕,何先生他重返故鄉,還冇來得及搭上靠山,警局那幫人不會在他身上大費工夫的。”她話鋒一轉,慢慢吐露出自己真實的目的:“你有副清高脾氣,看不起我們這份行當,我也不勉強你。但當年你母親病危,我可接濟了她不少的數目,這筆債,總不能嘴皮子一翻,就讓它勾銷了吧?”
盛歡冷冷瞪了她一眼,懶得作解釋,徑自往宅子裡走去。
趙府說小也不小,樓房被正中的大會客室分作了左右兩邊,左邊是住客的房間,右邊多是打牌聽曲的娛樂去處。當年盛雲遏占據了左邊最好的一塊地盤,朝著南方,有幾扇大窗,冬日來臨時,就有絨一樣的陽光伸展進來,烘出滿室的暖意。
冇有人攔住他,盛歡順利地走進了這個房間。裡麵重新整修了一番,掛著俗豔的紗帳,打扮得像個盛裝的鄉下婦人。他本懷著滿腔的氣勢,但看見了麵目全非的四處,腦中忽然一片空白,從前盛歡對盛雲遏的逝去毫無自覺,直到現在,才生出了到幾分物是人非的迷茫。
見盛歡立在那裡發怔,身後的打手問道:“小少爺,需要我們做什麼?”
盛歡清醒過來,道:“把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扔了,我要找一樣東西。”
他語焉不詳,打手們哪知道亂七八糟指的是什麼,乾脆把傢俱全部打翻,動靜活像是在拆房子。趙四娘無法忍受府邸被肆意破壞,要衝進來,卻被一隻翻倒的紅木衣櫥堵住前路,隻好站在門口大叫:“住手!盛歡,你這不識好歹的東西,你再這樣胡鬨,當心我把老九叫來,老孃讓你今天出不了這扇門!”
盛歡冇有理會她的尖叫,他靜靜凝視著滿地狼藉的房間,視線忽然聚攏,發現了唯一一樣他眼熟的舊物。
那是隻西洋掛鐘,受贈於盛雲遏的一名恩客。可惜早早的出了故障,指針已經停止不動了。然而這鐘的外形無比精巧美麗,鐘盤上嵌滿碎星一般閃爍的寶石,女人總是對好看的事物格外寬容,讓趙四娘唯獨留下了它。
但使他視線駐步的卻不是鐘,而是指針標示的時間。
五點二十五分,絲毫不差,正是盛歡的生辰。
這世上冇有任何一個人會比他更加清楚自己的生辰了,盛雲遏恨不得將這串數字烙在他身上,每當她醉酒,或是心情不佳,就要拿出來刻薄盛歡一番。按照盛雲遏的話來說,他的誕生,是讓她幾近半死的磨難,是溫鳴玉與盛歡永遠還不清的一筆債,
溫鳴玉可以對此不屑一顧,盛歡卻不能。正是因為這筆債,他忍受了整整十六年苛刻的待遇,直至盛雲遏死去仍不覺解脫。
一名打手見他牢牢盯著這鐘,還以為是它礙了盛歡的眼,連忙抄起一根木棒向鐘砸去。盛歡下意識的要阻止對方,手卻冇能抓住那人的衣角,聲音瞬間從喉嚨裡衝出來:“等等——”
仍是遲了一步,巨響之後,鐘已在他麵前聲勢慘烈的破碎了,一包東西伴隨著零件從殼子裡滾落下來,在空中撲啦一聲散開。
房內房外的人都同時屏住了呼吸,不可思議地看著這一幕。大把現鈔如落葉般紛紛揚揚的飄墜,不僅是鈔票,滿地的殘屑裡甚至摻雜著些許珠寶,也不知是被怎麼放進去的。肇事的打手發現盛歡臉色難看至極,慌忙向他鞠躬道歉:“小公子,對不起,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這是……”
他嚇得把許瀚成對盛歡的稱呼都搬了出來,頭晃得像隻啄米的雞,唯恐盛歡轉頭會向許瀚成告狀。
盛歡喉頭乾澀,許久才輕輕說道:“沒關係。”
他蹲下去,從滿地鈔票裡找出一張折起的信紙,慢慢把它展開。
信紙薄脆泛黃,上麵的墨痕卻是嶄新,是盛雲遏的字跡。
上麵隻有四個字,寫的是“永不相欠”。
盛歡呼吸一頓,猛地收緊五指,把信攥成了一團廢紙。將死之際,盛雲遏終於還是解開了他的枷鎖,無論她這番舉動是發自愛或者恨,他總歸是自由了,應該感到高興纔是。
可是那四個字卻比盛雲遏強安在他身上的債務更加沉重,盛歡忽然回憶起小時候,他懂了些事,卻又是懵懂的,總是半步不離地跟著盛雲遏,想要討好自己的母親。
起初他不敢離得太近,隻敢遠遠地探出半個頭來看。發現對方冇有搭理自己,他便大膽又小心翼翼地拉近了距離,在盛雲遏腳邊跟前跟後,就算被她喝罵也不肯走開。
一天晚上,盛雲遏接了客人,於是將他趕了出去。盛歡偷偷躲在門外,忽然聽見屋子裡傳出盛雲遏的尖叫與客人放肆的調笑,盛歡隻當母親受了欺負,便不顧一切地開始砸門,大聲呼喚她,冇過多久,門竟然開了。
開門的是那名客人,他的麵貌已經模糊了,盛歡隻記得對方滿身難聞的酒氣,衣衫淩亂,敞著半個胸膛,伸手將他抱起。客人笑嘻嘻地用手捏弄他的臉頰,誇他臉皮嫩,模樣可愛,手勁極大,盛歡痛得哭了起來,在對方懷裡拚命掙紮。
盛雲遏散著頭髮,撩開紗帳走近。盛歡聽見客人與她的交談,
“這是我兒子。”盛雲遏輕描淡寫地回答,語調裡帶了些笑意:“長得像我嗎?”
他被盛雲遏接了過去,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盛歡怕極了,攥著她的衣角拚命往盛雲遏的懷裡躲,他以為那裡是可以得到庇護的地方。
盛雲遏摸了摸他的臉,掌心雲一樣柔軟,盛歡立即被安撫了,抬頭怔怔地望著她。
可那隻手卻往下移,一顆一顆地解開他的衣釦,盛雲遏也在看他,是微笑的神情,但她的笑容豔麗而冷酷,眼睛裡有扭曲的偏執,好似一個瘋子。
盛雲遏道:“乖兒子,你既然心疼我,那今夜就來替我一番吧,反正你這樣討人喜歡。”
那客人也跟著笑,伸手來撫摸他,他仍在與盛雲遏調/情,兩人的聲音就像一場噩夢,徹底斷絕了盛歡對母親最後的幻想。
後來的事盛歡也記不清楚了,他應是哭鬨得厲害,狠狠咬了那客人一口,失去興致的客人讓他捱了頓打。從小到大,盛歡捱過不少打,隻有那一次格外的疼。
盛雲遏確實對他毫無感情,就連最後一點善意也是為了撇清兩人之間的關係。盛歡本以為自己也是如此,但現在看到她留下的最後一封信,他的心底卻突然漲滿了憤懣與不甘,連他自己都覺得這情緒的由來荒唐卑賤,可他無法約束。
盛歡眼睛酸得厲害,無意識地抬手揉了揉,卻帶出一抹水光,連帶睫毛都沾濕了。而他本人卻像毫無知覺似的,把那封信胡亂塞進口袋裡,將地上的紙鈔一張一張地拾起。清點出來的數目與他當初攢下的隻多了一些,不過對於病入膏肓的盛雲遏來說,已是她能給予的全部了。
他轉過身,神色變得冷峻,看向門外的趙四娘。儘管此刻盛歡眼底還有未褪儘的水色,卻有了前所未有的淩厲氣勢,讓趙四娘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幾步。
盛歡道:“我們之間的賬,現在可以來算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