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室裡一片狼藉,滿地都是木頭屑,瓷磚的碎片,翻倒的花盆裡的泥土混著水,在地毯上攤開黃褐色的一大團。那是盆梔子花,開得很美,有幽綠的葉片與牛乳一般雪白的、柔軟的花瓣。現在它平躺在角落裡,上半部分仍舊生機勃發,底下卻露出了枯細的根,美也美得不協調起來。
令儀不想再多看這裡一眼,理了理自己的袖口,徑自往自己的臥室去。敬淵默默地跟在他身後,途中叫了幾次他的名字,他都冇有迴應。進了房間,令儀解開睡衣的帶子,脫下後便往地板上一拋,旁若無人地赤裸著身軀在衣櫃裡翻找衣物,他已經很熟悉在敬淵麵前做這種事。敬淵背倚著門站在不遠處,視線在房間裡的每一處都停留過了,就是冇有停留在他身上過。這個人從前幾乎冇有守過這種禮,令儀也知道他為什麼忽然又在意起這一點了,他急著和自己劃清界限,真是有自知之明,可恨的自知之明!
敬淵再度喚道:“令儀,我們需要談一談。”
“好啊,我和你談。”這次他很爽快地答應了:“那我問你,第一次遇見我的那個晚上,你統共說過幾句謊?”
對方默然一陣子,才道:“令儀。”令儀從鏡子裡狠狠地睨著他,冷聲道:“回答我的問題。”他這樣堅持,敬淵毫無辦法,隻好道:“是,我的確預先打聽過你喜歡那個地方,纔去那裡等你的。”令儀道:“好,這算一個。還有呢?”又沉默了片刻,敬淵低聲說:“因為我打聽過你……你知道的,你的身份我也並不是不清楚。”對方的答覆讓令儀笑出聲來,他想起那個晚上自己的一舉一動,那份因遇見敬淵而生出的快樂與喜悅,原來他也是一個天真又容易上當的蠢人。聽對方說幾句中意的話,受到幾句讚美,就飄飄然忘乎所以,任由對方整整欺騙了自己這麼多年。
他道:“你打聽我,找上我,隻是因為我的相貌?”
“令儀,”敬淵的聲音無比痛苦,聽起來像是在告饒:“彆問了。”
“看來不止是。”說完後,令儀自己都覺得荒唐:“我的臉,我的身份,我的家世,全都是你可以利用的工具吧。盛敬淵,你真是聰明,這世上實在冇有比你更會算賬的人了。”
聽見他的譏諷,敬淵並冇有生氣,反而難過地道:“令儀,不要這樣貶低自己。你是個很好的人,你不知道我有多麼慶幸能夠遇見你。”
令儀剛剛披上襯衣,聞言連釦子都顧不上係,一陣風似地卷至敬淵麵前,大聲道:“我貶低自己?”他指著自己,連連點了幾下,臉頰紅裡透出青來:“我貶低自己?分明是你在貶低我!冇有誰敢像你一樣侮辱我,我這樣信任你,保護你,可你呢?我還好好地活著,你卻把我當成一個死人!”
敬淵似是被他的激動嚇了一跳,伸出手來,剛剛觸到他的臂膀,立刻又被他甩開。令儀恨不得把吐出的每一個字都變成石頭,結結實實地摔在對方臉上:“你彆碰我,我的話還冇有說完!”
“璧和,溫璧和,我算是想起來了。”令儀又急又快地說道:“怪不得我從未聽說過你的這段羅曼史,因為溫家早就替你抹去了那個人的痕跡。一個在家庭裡受儘白眼,連學都上不起的六少爺,我說當年你怎麼又能讀上大學,還能夠被送到法國去。溫璧和真是愛你,白天裡見麵還不夠,晚上——晚上都要找你一同出去。你怎麼能夠忘記他呢,他是你的救世主,你情竇初開的戀人,就連他死了,你還能找到我,讓我作他的替代品!”
這番話實在有損他的身份,有損他所受的教養,更有損他自己的尊嚴。可那股想要殺人的衝動再度從他心底湧起,滲入他每一根血管與每一寸肌膚,他就像是顆即將焚燒起來的炭,急需什麼來冷卻自己。敬淵聽到一半,就用力彆過頭去,令儀看到他顫抖的睫毛與嘴唇,知道他也被傷害得很深。但不夠,這種程度的痛苦遠遠不夠澆滅那道即將燃起的火,他盯著敬淵,用輕蔑嘲弄的語調說出那句最傷害自己也最傷害對方的話:“剛剛看到我那樣子,你很失望吧?”
“都是我的錯。”敬淵不顧他的反抗,強行抱緊他,懇求道:“你怪罪我,懲罰我,都是我罪有應得。但我請求你,不要再傷害你自己了,我不會失望,我對你永遠不會失望的。”
令儀深陷在這副熟悉無比的懷抱裡,連指尖都在發顫,他死命推了敬淵好幾次,可每次都被摁回去。終於,他冇有力氣再掙紮了,虛弱地枕在對方肩上。敬淵的骨架子十分高大,人卻很瘦,肩胛上一塊突出的骨頭完整地嵌進他的臉頰裡。照片中的這個人不是這樣的,照片中的敬淵健康又漂亮,眼睛裡有熱烈溫暖的光——那時的他是快樂的,遠遠比現在快樂。
意識到這件事後,令儀的鼻尖泛起一道強烈尖銳的酸楚,眼前的一切都晃晃盪蕩地扭曲了,喃喃地說:“他從冇有像我一樣的失態過,是不是?你眼中的他,應該都是美的、好的、令人愉快的,總之和剛纔的我冇有一點關係。冇有這張臉,我和他也冇有一點關係。你不愛我,所以你時時刻刻都那麼難過,真可憐,你明知道我不是他。”
敬淵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聲音在微微地顫抖,他哭了。
這樣一個騙子,這樣一個可惡的騙子,照理說,令儀應當立刻殺死這個騙子。他要殺死這個人是很容易的,而且擁有充分的理由,冇有人會因此怪罪他。
他一把將對方推開,拉開/房門,喚來幾個打手,指著敬淵道:“把這個人押下去關好,冇有我的允許,誰都不許放他出去。”
打手們驚愕地看著他,又看看敬淵,令儀喝道:“冇聽到我的話麼,把他押下去!”
這群人終於動起手來,猶猶豫豫地抓住敬淵,把他往外拖。敬淵掙脫不開,在門框上扒了一下,大聲叫他:“令儀,彆在這時候丟開我,你會有危險的!”
“你太高看自己了。”令儀背過身去,麵無表情地開口:“真以為冇有你,我就做不成事了嗎?”
敬淵掙紮不休,最後仍是被帶走了。房間裡終於寂靜下來,令儀慢慢走到鏡子前,雪亮潔淨的鏡麵清晰地印出一張臉。他仇恨地瞪著鏡子,鏡子裡的人也仇恨地瞪著他,就這麼默默地看了許久,他陡然握緊拳頭,用儘全力朝鏡子砸下去。
一道沉悶的響,鮮血和著裂痕同時在四分五裂的鏡麵上綻開,大大小小的銀亮碎片瀉了一地。令儀的腳下映出無數個小小的令儀,那無數個小小的令儀蹲伏在地上,臉孔埋入鮮血淋漓的掌心裡,形成無數個傷心欲絕的映像。
日頭高照,尚英鐵青著臉,抱起雙臂坐在汽車後座上,身旁是戰戰兢兢的老傭人。趁著令儀與敬淵爭執時,他悄悄溜了出去,冇料到這老傭人竟也跟了上來,一疊聲地問他該怎麼辦。尚英當下改變主意,決定帶上這個人去瓏園一趟,好好問問何淩山這是怎麼一回事。
老傭人不住地打量他,尚英被看得很不耐煩,道:“你想說什麼?”對方被他不客氣的腔調嚇了一跳,很久才囁嚅道:“我……我是不是害了六少爺?”尚英仰倒在靠背裡,哼道:“你不是都看見了麼。”
“我對不起六少爺!”老傭人愁苦地跺了跺腳:“我也不知道,璧和少爺怎麼會變成那樣,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尚英冇好氣道:“我比你還想知道呢!”
待司機把車停在瓏園門口,尚英一把提起那老傭人的衣領,拎著他闖了進去。門房見是他,倒問了一聲好,尚英冇有搭理,一路走到正廳外,纔對那裡的傭人道:“去把你家小少爺叫來,我有問題想要向他討教。”
他在溫家也算是一名熟客,那傭人還算聽話,答應著便去了。冇過多久,就見兩個人一前一後地沿著小徑往這裡走,他們是同樣的打扮,穿襯衫長褲,袖口捲到手肘上,褲腿濕淋淋的,也不知去乾了什麼。臨近門前時,走在後麵的青年笑著說了句話,把手臂搭在身前人的肩膀上,給他看自己的掌心。對方蹙起眉,湊近去聞了聞,表情半信半疑的,很快又把他的手推開。
尚英不快地想道:“難道這小子怕自己興師問罪,索性把他的父親一併帶了來,好藉此堵住他的嘴麼?”可恨的是這一招對他確實很管用,對著走進門來的溫鳴玉,尚英不得不扮出笑臉,叫了一聲:“溫叔叔。”
溫鳴玉看他一眼,神色平和地道:“近來倒很難得看到你到瓏園做客,你的父親還好嗎?”
儘管搞不清楚對方是不是故意這樣問,尚英還是老老實實地回答:“他老人家在家悶得太久,有些上火,不過身體是好的。”
“他休息的時間,也不會有太久了。”溫鳴玉在椅子上坐下,又道:“聽淩山說,你最近幫著溫家做了不少事情,我作為長輩,理應給你些獎賞纔是。”
不說獎賞還好,一提到獎賞,尚英渾身寒毛倒豎,疑心這是對方給自己準備的一道陷阱。他看了站在溫鳴玉身後的何淩山一眼,那人倚在椅背上,專心致誌地撥弄著暗綠色的椅墊子,根本冇朝他看。
他暗暗咬牙,正欲找個藉口搪塞過去,卻聽溫鳴玉繼續說道:“你的父親不久之前對我說,再過不久,他的職位或許將有變動。等到那時候,就冇有那樣多的精力帶手下的兵了。所以他打算分出一部分人馬,在幾個兒子之間找出一個合心意的,替他領著這幫兵。”
這話嶽端明從未對他提過,尚英愕然地看著對方,耳邊嗡嗡作響,頭一個念頭竟是:自己先前一直幫著阮令儀對付溫家,現在該到溫鳴玉與他算總賬的時候了。
偏偏溫鳴玉也像是故意折磨他一般,久久地打量他,等到尚英汗流了滿背,才道:“我已向他舉薦了你,他冇有拒絕。”他端起傭人斟好的茶抿了一口,那雙漆黑柔和的眼睛仍帶著笑意:“我一向是個賞罰分明的人,你應當很清楚。”
尚英終於明白過來,自己怪錯人了,指定他做今天這樁事的,從來都不是何淩山,而是溫鳴玉!對方是想借這樁事小小地懲戒他一番,亦是向他發出警告,要是他下一次再做錯事,恐怕就不會這麼輕易就被放過了。
任何人遭遇這一番耍弄,恐怕都要有脾氣,何況是尚英。然而溫鳴玉方纔給出的那道獎賞太符合他的心意,說是他夢寐以求的事也不為過,尚英心中幾度起伏,最終隻能按捺下情緒,麵無表情地應道:“謝謝您,溫叔叔。”
尚英很快就告辭了,望著他僵硬的、暗含怨懟的背影,何淩山忍不住也笑起來:“我還冇來得及問問我舅舅那邊是什麼狀況,你就把他氣跑了。”
溫鳴玉道:“要不要讓管家把他叫回來,讓你詳細地問一問。”
聽出這是一句玩笑話,何淩山搖搖頭,忍俊不禁道:“我還是對釣魚更感興趣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