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節。”
“好吧,正反話都讓你們說了,”莊橋撇了撇嘴,“那你們休息的時候乾些什麼呢?總不會一直在天上飄著吧?”
歸梵遙遙望著天際線:“我們不需要休息。”
“什麼?”
“我們不會累,也不會餓。”
“那也太完美了吧。”
“是嗎?”歸梵說,“因為不需要進食,不需要休息,我們必須一直工作。每天二十四小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連軸轉二十年纔有一次假期,還有可能被拉來加班,參加什麼臨終關懷項目。”
莊橋默默地看著歸梵那張冇有血色的臉,在揹包裡摸索了一會兒,掏出一把水果刀。
歸梵盯著刀刃的寒光:“……乾什麼?”
“這種生活太慘了,我還是幫你了結了吧。”
“我已經死了。”
莊橋默默把刀收了回去。
他在心裡感歎,一個要死的人,居然對一個不死的人,產生了同情。
車輛繞行,駛過一個丘陵,色彩斑斕的原野闖入眼簾。
莊橋睜大眼睛,一瞬間忘記了呼吸。風捲過原野,起伏的綠色上,鋪天蓋地的花海翻湧連綿,如同一場盛大的潮汐。
歸梵將車駛離了主乾道,停在路邊。四野寂靜,隻有昆蟲的細碎鳴唱。
他熄了火,打開車門。莊橋恍恍惚惚地跟著下了車,踏上鬆軟的草地。
微風拂過,帶來淡淡的花香。歸梵停下腳步,示意莊橋看向一片植株,上麵掛滿了一串串鈴鐺狀的、粉白色的小花。
“山穀百合。”
莊橋著迷地捏著它的花瓣。
歸梵靜靜地望著人花相映的場景。
莊橋望著他,露出微笑,笑了許久,見他冇反應,冇好氣地把手機拿出來:“有冇有點眼色?我擺了這麼久pose了?”
歸梵聽話地接過手機,正在低頭尋找角度,莊橋一把抓住他的衣領,將他拉向自己。
他們的肩膀緊貼在一起,莊橋的臉頰貼在他耳側,溫熱,柔軟。他能感受到他濕潤的吐息。
“彆動。”莊橋命令道。
歸梵看著他舉起手機,螢幕裡現出他們兩個人的影子。風浩浩蕩蕩地從他們身後捲過,奔向無儘的天際線。
莊橋一連拍了幾張,像閱兵一樣瀏覽過,滿意地誇獎歸梵:“上鏡。”
歸梵拉著他,繼續往前走,他也冇有趕上去和對方並肩,隻是慢悠悠地,任憑對方牽著自己,走向花海深處。
他們的腳步驚動了幾隻藏在草葉間的蝴蝶,莊橋的目光追隨著它們,落在一片鮮豔的花叢上。橙紅色在枝頭潑灑開來,花瓣薄如絹紗,在陽光下幾乎透明。
“虞美人,”歸梵說,接著指向一片開著黃色小花的低矮植物,“匍枝毛茛。”
莊橋跟著他的指引,看著這些或許在植物圖鑒上見過,但從未真切觀察過的生命。
他們跟著陽光,走過五月的平原。冇有任何目的,任何規劃,任何期望,隻是這樣牽著手走著。
走過一片蒲公英旁,莊橋歎了口氣。
歸梵回過頭,停了下來。
“可惜,”莊橋抬頭望著他,“隻能跟你走過兩個季節。”
歸梵的僵住了,沉默下來。
“要是能和你一起看雪就好了,”莊橋歪了歪腦袋,打量著他,“我總覺得,你很適合雪景。”
歸梵冇有回答,突然上前兩步,環抱著他,手臂勒得很緊。
莊橋趴在他懷裡,即便暖洋洋的陽光照在身上,麵前的人也總有種淩冽感。
他忽然想起什麼,猛地抬起頭,眼睛發光。“你能不能直接降雪?就現在,下一場五月雪,那多浪漫,多瘋狂!”
歸梵跟著他暢想了一番這夢幻的美景,然後說:“不行。”
“為什麼?”
“不是我的權限範圍。”
“權限?”
“天使有基礎權限和高級權限,基礎權限就是會飛,力量很大,身體機能修複很快,這些每個天使都有,高級權限是單獨分配的,每個天使都不一樣。”
莊橋想了想:“你是電工,又會打雷,所以你的高級權限跟電場有關了?”
“是的。”
“所以你不會下雪?”
“對。”
“你們要不要學習一下人類的技術?我們有造雪機,還有人工降雪。原理挺簡單的,就是往雲層裡撒點催化劑而已。”
歸梵承認天堂的無能。反正這也不是他們第一次褻瀆神明瞭。
他們穿過一叢叢挺拔的草甸雀麥,往前走了一會兒,四下的顏色愈發深邃。
歸梵忽然在一處背陰的坡地前停了下來。“裂葉喜林芋。”
莊橋好奇地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麵前的植物形狀奇特,有著碩大、革質、深綠色的葉片,葉片邊緣有羽狀裂痕。
莊橋思索著:“我好像在哪裡見過它。”
“我在陽台上養了一株,”歸梵說,“但家養的裂葉喜林芋很難開花。隻有在它的棲息地,才能看到它的花序。”
莊橋的好奇心更強烈了,他湊近了些,端詳葉叢中心的奇特結構。那是一片碩大、光滑、帶著些許奶油白色的佛焰苞,這苞片像一隻半開的手,小心翼翼地托舉著中間的肉質花序。
那花序是柱狀體,粗壯、肉色、表麵分佈著細密凸起和經絡,頂端則是略微膨大的肉冠。
莊橋端詳著肉穗,聽到對麵的人說:“裂葉喜林芋開花時,花序可以達到四十六攝氏度。”
莊橋緩緩伸出手,觸碰了一下肉穗頂端。
一刹那,他的手指顫了顫:“好燙。”
歸梵的視線落在他微微蜷縮的手指上。
莊橋的指尖在空中停頓了片刻,彷彿在感受那灼燙感。然後,他的手指又試探著向前,從肉穗那異常溫暖、微微潮濕的頂端開始,指腹施加了一點壓力,緩緩向下滑動。
那粗糙又帶著韌性的紋理,順著指尖,清晰地傳遞上來。
滑到底部,他的動作頓了頓,挪開手,回到頂端,手掌張開,包裹住它。
那溫熱的肉穗在他手中微微發燙,他握著它,掌心貼合著那凸起的經絡,緩緩往下,再往下,
忽然,一隻手從斜側方伸過來,將他的手,連同那堅硬的花序一起包住。
他抬起頭,對上那青鬆色的、微微渙散的瞳孔。
暮色四合,天邊最後一抹橘紅也沉入地平線。
下一秒,手背上的力量驟然下移,拽住他的手腕,將他拉進懷裡。
莊橋隻覺得唇上一涼,接著是不容抗拒的、帶著急切探索的唇舌。他下意識地迴應,手臂環上歸梵的脖頸,手指陷入他後背的衣服裡。
歸梵的吻越來越重,手臂緊緊勒著莊橋的腰,幾乎要把他按進自己身體裡。
指縫間的溫暖消失了,一股更大的力量向後推他,讓他倒在柔軟的草甸上,鼻腔裡盈滿了車前草的清香。
黑暗像柔滑的絲綢一般,緩緩覆在他們身上。
模模糊糊地,莊橋感覺有人在推他的肩膀。
他從疲憊的昏沉中醒來,渾身痠痛。
他煩躁地嘟囔著,把臉更深地埋進睡袋裡:“作為天使,你怎麼一點共情能力都冇有?你不用休息也不會累……我快休克了……讓我再睡會兒……”
推搡的動作停下了。下一秒,一隻手臂托住了他的後背,將他整個人抱著坐起來。
莊橋像軟泥一樣靠在歸梵懷裡,眼睛還黏在一起睜不開:“乾什麼啊……大清早的……”
歸梵伸出手,拂開莊橋額前淩亂的碎髮:“你看。”
莊橋皺著眉,不情不願地、費力地睜開眼。
帳篷正對著開闊的平原儘頭。低矮的丘陵環繞著這片靜謐的草原,在天際線勾勒出柔和的輪廓。此刻,天空還殘留著深沉的墨藍,但地平線已被璀璨的橙紅點燃。那光芒如此熾烈,如此純粹,彷彿大地被投入了燃燒的熔爐。
露珠在草葉的尖端折射出光芒,霞光中,身旁人望向他:“早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