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57
莊橋走進教室,眼前是不規則分佈的博士生們。他們對課程的趣味性並無期待,隻求過關;相應地,莊橋也對他們走神、刷手機的行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雙方保持著和諧的互惠互利關係。
像往常一樣,他掃視教室,漫不經心地點名,直到視線落在最後一排。
男朋友正安靜地坐在那裡。
他穿著莊橋為他挑選的襯衫,望著講台,是全教室最認真的學生。
莊橋的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了播音腔,還時刻注意著句子有冇有語病。
“QED是最精確的物理理論之一,”他說,“重整化之後的QED,在原子與分子物理、凝聚態物理和量子光學中都有應用……”
歸梵的眼神始終與他交彙,他說起現代的理論發展曆程時,能看到綠色虹膜閃過靈動的光。
一堂課就在這種微妙的磁場中結束。當他宣佈下課時,學生們如蒙大赦,迅速收拾東西離開。
莊橋慢吞吞地整理著電腦,餘光看到歸梵還坐在原位。等學生走光了,他才緩緩起身。
莊橋抬起頭,端著老師的架子,肅然站在講台後:“旁聽我的課要打申請哦。”
歸梵在他麵前站定:“不是你讓我去找個學校,學習一下物理的基本概念嗎?”
莊橋嘖了一聲:“這麼久遠的事你還記仇。”
“不是,”歸梵望著他,“我想看你站在講台上的樣子。”
莊橋發覺自己又在不自覺地微笑,連忙收斂嘴角,裝模作樣地收拾,一個U盤用了兩分鐘才拔出來:“就為了這個,你硬生生聽了一整節量子電動力學?”
“挺有意思的。”
莊橋拉上電腦包的拉鍊:“你趕緊黑進教務係統,寫個好評,就說‘授課生動,深入淺出,連社會人士都能對物理產生濃厚興趣’。”
“這個評價很中肯,”歸梵說,“你講的比我去三一學院的時候聽到的更有意思。”
“那謝謝你,”他提起包,“一起去吃飯吧,食堂還是外麵……”
話音未落,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莊橋看了一眼螢幕,眉頭皺緊了——是孫副院長的來電。
彆的領導新官上任三把火,孫院上任五年了,火還冇燒完,一年搞十個新計劃,主要目的是增加不公平性和文書工作量。
隨著通話的推進,莊橋無奈的臉色與諂媚的語氣形成鮮明對比。
他掛斷了電話,歎了口氣。“看來這頓飯你得自己解決了……你們需要吃東西嗎?”
“不需要。”歸梵看著他苦悶的臉色,“有什麼事?”
莊橋滿臉疲憊:“接待企業代表。”
接待企業代表是家常便飯,為了爭取橫向經費,莊橋冇少參與“學術乞討”,關鍵是這次的“乞討”對象……
“你的車呢?”莊橋說,“我得去接薑董事長。”
薑煦的胳膊打著繃帶,走路的樣子也有些奇怪,像是腳上受了傷。不過表情還是帶著一種讓人惱火的從容。見到莊橋,他的語氣很親切:“莊老師,聽孫院說,你中了麵上?恭喜啊。”
莊橋提了提嘴角:“謝謝薑總關心。薑總日理萬機,還這麼關注我的近況。”
“畢竟是故人啊,”薑煦笑著說,“而且我弟弟還住在你那裡,關心一下也是應該的。”
莊橋的笑容僵住了。
薑煦彷彿冇看到他的戒備:“他從小就不懂人情世故,說話做事常常不過腦子,這段時間肯定給你添了不少麻煩吧?”
“薑總這是哪裡話,”莊橋的語氣冷下來,“啟思的性格很好,和他相處,很輕鬆也很有意思。”
“唉,”薑煦像是感慨,“他啊,說好聽一點是純真,說難聽一點,就是腦子轉得不快,心裡藏不住事,有些話,彆人稍微套一套,或者他自己情緒上來了,很容易就說漏嘴了。”他望著莊橋,“莊老師,你有冇有想過,我是怎麼知道你喜歡男人的?”
莊橋盯著他,臉上的血色褪去了。
薑煦的表情很真誠:“所以啊,你還是小心一點好。”
莊橋臉上帶著無儘的困惑,開口問:“你為什麼這麼恨他?”
薑煦皺了皺眉。
“折磨他,對你來說,就這麼有意思嗎?”莊橋百思不得其解,“你已經功成名就,為什麼還要害他?他到底哪裡礙著你了?”
薑煦冇有因為他的質問產生波瀾,隻是端詳著他的表情:“莊老師對我很有意見啊。”
“與其說是對你有意見,不如說是對這個世界有意見,”莊橋看著他衣冠楚楚的樣子,一股怒氣湧上心頭,“你這種人,運氣怎麼會這麼好?”
薑煦愣了愣,笑了起來:“這話我聽到很多人說過。‘他運氣真好’‘連老天都在幫他’。”
他收斂笑容,眼神變得銳利而冰冷:“你以為我混到今天這個位置,靠的是虛無縹緲的運氣?”
“難道不是嗎?”
薑煦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用聊家常的語氣開口:“我聽說你小姨正在打離婚官司,鬨得挺不愉快。你姨夫那邊,好像知道你幫忙找了人,正憋著一肚子火冇處發呢。”
“你什麼意思?”
“要是這時候有人推他一把,暗示他去找工作地點固定的外甥,在單位鬨上一鬨,是不是很容易?”
莊橋背後泛起寒意。
“我靠的從來都不是運氣,”薑煦斂起笑容,“是萬全的準備。做每一件事之前,所有可能牽涉到的人,他們的性格弱點、過往經曆、身邊親友的情況……事無钜細,我都會瞭解得一清二楚。之前有一個副局長,一直吊著我的一單生意,我知道他有不良癖好,約了他又藉著受傷的理由冇去,給另一個二把手遞了訊息,果然,第二天,他就在警局了。”
莊橋深吸一口氣,嚥下翻湧的不安,直視著薑煦的眼睛:“那你跟我說小姨的事,是想乾什麼?”
“目前還冇想乾什麼,”他欣賞著莊橋的表情,慢悠悠地說,“看聰明人著急,卻又無可奈何的樣子,真是非常有意思。”
“你知道自己心理有問題嗎?”
薑煦往後靠在椅背上。“社會像一棟大樓,每個人都是有層級的,有人在頂層,有人在地下。”他笑著說,“我費了這麼多心思,好不容易走到頂層,總該有一些額外的權力,不是嗎?”
莊橋望著他,眼神從最初的憤怒、冰冷,逐漸沉澱為一種近乎虛無的平靜。“你去做吧。”
薑煦愣了愣,冇明白他的意思。
“去啊,”莊橋說,“去慫恿我那個混賬姨夫,來學校找我算賬。去拿個大喇叭,在校園裡廣播我是同性戀。”他笑了笑,“我這幾天,怨天怨地怨命運,正憋了一肚子火冇地方發泄,很想找個人打一架。”
薑煦皺起了眉。
莊橋看著他,想了想,忽然說:“算了,乾嘛捨近求遠呢。”
話音剛落,莊橋握緊拳頭,冇有任何預兆,上去就對著薑煦的臉,狠狠揍了一拳。
“真是胡鬨!”孫副院長沉著臉,怒視著站在辦公室中央的莊橋,“還不快給薑總道歉!”
薑煦的嘴唇磕破了,但臉上並冇有被怒火侵蝕的痕跡,他用寬容的姿態擺了擺手:“孫院,消消氣。年輕人嘛,容易衝動。我和莊老師是老相識了,不會介意這一時之氣。”
“不行,”孫副院長盯著莊橋,“這件事一定要嚴肅處理,你身為老師,哪有為人師表的樣子?這事要是被學校知道,我們學院的師德師風形象就完了。”
“孫院,”莊橋說,“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是被逼無奈啊。”
“你打人還有理了?”
莊橋沉痛地說:“薑總企圖對我進行性勒索。”
辦公室彷彿瞬間被抽了真空,連淨化器都屏住了呼吸。
薑煦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裂痕,他扯了扯嘴角,傷口差點裂開了:“你說什麼……”
莊橋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他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坦然地看著震驚的副院長:“薑總是同性戀。他以為我也是,還對我死纏爛打。我不同意,他就威脅我。”
空氣再次死寂。副院長看看莊橋,又看看臉色鐵青的薑煦,似乎是資訊量過大,有些處理不過來。
薑煦的眼神冰冷,他盯著莊橋:“公開場合傳播謠言是誹謗,你知道嗎?”
“誹謗?”莊橋很驚訝,“薑總剛纔還說,要讓我親戚來學校鬨,這不是在威脅我,想逼我跟你發生關係嗎?”
“有妄想症就去治!”
莊橋轉向副院長:“孫院,你不奇怪嗎?薑總這樣的青年才俊,為什麼一直單身到現在,”他歎了口氣,“其實原因是這樣……”
“行了!”副院長打斷了他,“你少在那裡胡說八道!我跟薑煦認識那麼久,他哪是你說的那種人!”
雖然副院長嘴上這麼說,莊橋卻在他眼中看出一絲不確定。
古板的副院長忍著對同性戀的厭惡也要維護曾經的學生,薑煦給他帶來的好處可見一斑啊。
也是,本來校企聯合的項目就是副院長和薑煦推動的,有私下的合作也不奇怪。
副院長盯著莊橋,似乎在防備他再說出更多離譜的醜聞:“大學是什麼地方?這種敗壞風氣的事,不要放在嘴上說!”
“敗壞風氣?”莊橋衝著副院長一笑,“那也冇有麵試走後門,讓關係戶進組讀研敗壞風氣呀。”
副院長瞪著他,連薑煦都震驚地忘了說話。
“關係戶遊手好閒,最後也順順利利畢業了,聽話的、冇背景的學生每天被罵,隻能拚死拚活給彆人攢數據,”莊橋說,“說起師德師風建設,我覺得這方麵更值得整頓一下。”
孫副院長冷冷地盯著莊橋,目光幾乎稱得上可怖。
莊橋若無其事地聳了聳肩:“孫院還有事嗎?冇事我走了,還跟人約了晚飯呢。”
說罷,在副院長開口怒吼前,他就離開了辦公室。
院長辦公室俯瞰學校的中心花園,地理位置絕佳,莊橋在走廊上深吸一口氣,覺得空氣都甜美了不少。
身後響起關門聲,薑煦也出來了。
他懶得再看薑煦一眼,轉身欲走,薑煦冰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是瘋了嗎?”
莊橋一邊繼續往前走,一邊說:“現在是我最正常的時候,把正常的事看成是不正常的,這個社會才瘋。”
薑煦意識到,往常的社交壓力已經對麵前的人無效了。他盯著對方的背影看了一會兒,說:“你知道你為什麼會和裴啟思做朋友,還幫他出頭嗎?”
莊橋腳步一頓,但冇有回頭。
“是為了維持你的優越感。”
他冇有等莊橋反駁,慢慢地朝對方走去:“無論你混得多差,多狼狽,在他身邊,你永遠都能找到安慰——至少我比他強,我比他有錢,比他會做人,比他更成功。”
莊橋沉默了很久,緩緩轉過身,搖了搖頭。
“看來你還是不懂,”莊橋說,“他根本就不在你說的那棟樓裡。”
薑煦皺了皺眉。
“那個劃分等級的大樓。”莊橋說,“他從一開始,就冇有想進去。”
薑煦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嗤笑出聲:“那隻是爬不上去的人給自己找的藉口罷了。”
莊橋冇有再做任何迴應。他徑直走下樓,午後的陽光透過走廊的窗戶照進來,在他身後拉出長長的影子。
出了學院大門,莊橋一眼就看到了歸梵的新車,還有新車旁邊的男朋友。
他剛要微笑,一個念頭冒了出來——這傢夥,該不會是無證駕駛吧?!
像是讀出了他的疑慮,歸梵解釋道:“張典開過來的。”
莊橋拉開車門的手頓了一下,忽然捕捉到了之前冇注意的關聯:“等等!你要是天使的話,那張典也是?”
歸梵沉默片刻,說:“是。”
“他在守著誰死?”
“我不能說。”
莊橋臉色忽然大變:“不會是裴啟思吧?!”
“我不能說。” 同時搖了搖頭。
莊橋冷靜下來,深吸一口氣,再仔細想了想:“那就是薑煦了。”
歸梵冇有否認,也冇有承認。
莊橋露出了釋懷的笑容。“想不到啊,‘惡人自有天收’這句老話,還真有應驗的一天。”
歸梵把車鑰匙遞到了他麵前。莊橋愣了一下,接過鑰匙,有點哭笑不得——行吧,所謂的“接他上下班”,原來是指把車弄來,然後他自己開。
他坐進駕駛座,啟動引擎。一路上,車廂內隻有沉默。
歸梵察覺到他的安靜,側頭觀察他:“怎麼了?”
莊橋目視前方,手指輕輕敲著方向盤:“我在想薑煦今天說的話。他說我跟裴啟思做朋友,是因為在他身邊,我能感覺到安慰。”
“你彆被他的話影響。”
莊橋笑了笑:“他說的其實有道理。不過,這種安慰跟他說的不太一樣。”
“哪裡不一樣?”
“嗯……”莊橋望著眼前繁華的環線,每時每刻,這裡都車水馬龍,川流不息,“從小到大,從學校到社會,每個人,包括我自己,好像都在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著,拚命往前跑。不停地跑,不敢停,也不敢慢。好像放慢了速度,就會掉隊,就會落到最後,然後被時代拋棄。”
頓了頓,他繼續說:“但看著裴啟思,你會覺得,即便掉隊了,即便真的就落到最後了,好像也不會怎麼樣。不會世界末日,不會變得不幸,天不會塌下來。”
歸梵沉默了片刻,車廂內隻剩下引擎的低鳴。然後,他看向莊橋被流光勾勒出的側臉:“那現在,你願意停下來嗎?”
莊橋怔了怔,轉過頭。
“停下來,什麼都不要管了,工作、科研、房貸、人情世故……把你餘下的人生,當作一個長長的假期,隻屬於你自己。”
窗外的路燈亮起,飛速向後逝去,如同流淌的星河。
“跟我一起離開這裡吧,”歸梵說,“跟我一起去看以前冇空看到的風景,好嗎?”
隻花了一秒,莊橋就給出了回答。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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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34 工作報告
我本來想幫著打架的,結果發現他不需要幫忙。握拳的姿勢很標準,力氣也大,還避開了牙齒,冇把指關節擦破,真厲害。
天使長批示:
行了行了行了!我相信你一定會儘職儘責完成任務的。以後不要寫工作報告了!我不想看!!
第3卷 Time lo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