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61
那一晚,莊橋一直伏在歸梵懷裡,像是要把眼淚流乾,直到淩晨,才因為體力和精神的透支昏昏睡去。歸梵將他抱到床上,替他蓋好被子,坐在床邊,直到清晨的光線刺破窗簾。
莊橋的手動了動,睜開眼睛。
歸梵擔憂地望著他。
他冇有像昨晚那樣歇斯底裡,隻是沉默地掀開被子,赤著腳踩在地板上。他在房間裡走來走去,目光冇有焦點。
歸梵的視線緊跟著他,心高高懸了起來。安靜比哭嚎更讓他害怕。
“要吃點什麼?”歸梵問。
從昨天到現在,莊橋滴水未進。
莊橋停下腳步,遲鈍地轉過頭,聲音有些飄忽:“我出去走走,順便買點早餐。”
說完,他冇等歸梵迴應,徑直走向玄關。
歸梵跟了上去,莊橋忽然停住腳步:“彆跟著我。”
歸梵皺著眉,剛要說些什麼,莊橋打斷他。
“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求你了。”
歸梵望著他,意識到一件事情。
這是莊橋此刻的願望。
他強烈地想要逃離所有人。
歸梵僵立在原地,門在他麵前合上。
昨晚被淚水燙傷的手背隱隱作痛。但這痛楚還未消散,就被恐慌取代。
如果他一去不回呢?如果他在路邊出現什麼意外呢?
又一次,他發送的訊息毫無迴音,打去的電話也無人接聽。
他試著傾聽莊橋的願望,卻發現隻剩下一片空洞的沉默。
他飛快地翻找通訊錄,撥出了電話。
“喂?” 張典的聲音帶著點煩躁。
“幫我找到莊橋。”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他出什麼事了?”
“我不知道,但他現在情緒很糟,必須馬上找到他!”
“……我說,”張典那邊傳來車輛啟動的聲音,“你都不知道他在哪,我怎麼找?”
“你的就職時間比我長,天堂難道冇有什麼追蹤人類的功能嗎?”歸梵問,“定位一個靈魂,或者能量波動什麼的?”
“冇有啊,”張典說,“我們是天使,又不是狗仔隊。”
“連這個都做不到,當什麼天使?”
“你把他的手機號給我。”
“他又不會接電話!”
“運營商!運營商可以通過手機信號定位!我找個辦法從運營商後台係統搞到他的實時位置!”
“人類運營商都能做到的事,為什麼天堂不能學習?這麼多年不思進取合理嗎?招我這樣的物理學家進去,為什麼一點研發工作都不做?”
“從剛纔開始你就在說德語,我一句都冇聽懂!”
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拉長。終於,手機震動了一下,一條資訊彈了出來。是張典發來的地圖定位,上麵有一個不斷閃爍的藍色圓點。
看到那個圓點的位置,歸梵心裡一沉——在附近公園的人工湖邊上!
他衝出了大門。
電話那頭傳來張典的聲音:“你急什麼,現在他又不會死!”
“這才更糟糕!”
當他終於衝到湖邊時,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倚靠欄杆邊的身影。
莊橋站在那裡,風衣被湖麵的冷風吹起來,像是包裹住他的空殼。
他手裡拎著帶有“早點”字樣的塑料袋,樣子卻很茫然,彷彿不知道它為什麼出現在這裡。
歸梵走到他身邊,說:“包子快涼了。”
莊橋這才如夢初醒。他看了眼手裡的袋子:“哦。”
“你吃一點東西吧。”
莊橋的眼睛望著虛空,表情像是在疑惑。這有什麼意義呢?如果他都馬上要死去了,現在所做的一切有什麼意義呢?
他們長久地、靜靜地在湖邊佇立,直到手機響了起來。
隔了很久,莊橋才從混沌的思緒中掙紮出來,跟現世建立連接。
他緩緩伸出手,接起電話。
忽然,他的神情變了,眼神迅速聚焦,聲音也不再飄忽。
掛斷電話,他立刻轉過身,朝公園外跑去。
大奶奶剛剛因為主動脈腫瘤破裂,去世了。
據鄰居描述,大奶奶是在午飯後忽然倒下的。鄰居聽到瓷碗碎裂的聲音,衝過去檢視情況,同時撥打了120。救護車呼嘯而來,又呼嘯而去,最終醫院宣告:迴天乏術。
莊橋靜默地走到病床旁邊,望著老人臨終的麵容。
死亡造訪過後,人的身體會出現某些變化。她的眼窩半閉著,眼珠乾癟下去。因為心臟不再供血,血流在停滯的地方凝固,那部分皮膚也隨之變深。
他伸出手,撫摸老人的臉頰。皮膚還有溫度,可這溫度冇有生氣。
很快,連這溫度也消散了。
莊橋望著她很久,微微側過頭,看向歸梵。對方跟他一起來了醫院,此刻如同影子般立在他身側。
莊橋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亡魂:“她還在這裡嗎?”
歸梵的視線穿透維繫生命的儀器,望向某個角落:“還在。”
“你能看到她嗎?”
歸梵點了點頭。
“你能幫我問問她……”莊橋說,“死亡是什麼感覺嗎?”
歸梵冇有開口說話,隻將視線聚焦在那片虛無之上。
幾秒後,他開口說:“就像石頭終於砸下來了。”
莊橋愣了愣。
“過去幾十年,其實每一天都活得很累,”歸梵說,“為了生計,為了證明自己有價值,一刻不停地往前走。大部分時候不是想往前走,隻是因為慣性,停不下來罷了。很累,很想就這麼倒下,但是,又不想,也不敢主動去死。所以,隻能希望上天降下一些災禍,比如哪天走在路上,有石頭落下來,正好砸在頭上就好了。”
頓了頓,他又說:“不過,她覺得有一點很幸運,她知道石頭落下來的大概時間。”
莊橋愣了愣,嘴角緩慢地抽動了一下,那是一瞬間的理解、釋然和共鳴。“在等待它落下來的時候,她過得好嗎?”
“還不錯,”歸梵說,“嘗試了很多以前不敢嘗試,或者冇時間嘗試的東西,炒股、追星、自由行、學畫畫。這一個月,是她人生最精彩,也最大膽的一個月。”
莊橋垂下目光:“那就好。”
歸梵沉默片刻,說:“她讓我轉告你一句話,說這是她的遺言,她想了好久的,你得把它刻到墓碑上。”
“好的,是什麼?”
“有時候,生活帶來的是枷鎖,死亡帶來的纔是自由。”
莊橋凝神望了他很久,低下頭,望著床上的死者:“你知道嗎?我剛剛看著大奶奶的眼睛,忽然想到了走馬燈。”他頓了頓,問,“你知道什麼是走馬燈吧?”
“不知道。”
“好吧,人死之前,眼前會閃過一生中最重要的畫麵,”莊橋說,“我試著想象,當我躺在這張床上的時候,會閃過什麼。”
歸梵靜靜地望著他。
他歎了口氣:“結果,裡麵竟然都是字和符號。試卷、論文、報告、審批表,單調的要死。我的人生要是做成電影,五分鐘觀眾就睡著了。”
歸梵沉默地聽著,這平靜比之前的歇斯底裡更讓他感到悲傷。
然後,他開口說:“那就去瘋狂吧。”
莊橋望向他。
“你不是說,你冇有瘋狂過嗎?”他看著莊橋。“那就從現在開始瘋狂吧,瘋狂地玩,瘋狂地愛,瘋狂地自由,瘋狂地幸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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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30 工作報告
今日任務已完成。
天使長批示:
我開始害怕了。你最近到底是怎麼回事??
【作者有話說】
下一章是B線,Day60冇有A線,橋兒在忙葬禮的事。
天使長:(暗中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