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道紅塵 第601章 無事就好

是啊！人間煙火從來遍滿。

劉暮舟也是突然間意識到，他好像不知道魏東的兩個女兒都叫什麼，也記不起施童馮橙之子的名字。

我很多年不在意自己的生辰了，也很多年不在意鐘離沁的生辰。

那些千裡迢迢跑來幫我、怕我有什麼閃失的朋友們，誰又冇幾樣煩心事？

但這次，劉暮舟並冇有著急離開。

這期間，就算有人上來攀談，他也不迴避。

如今能稱得上長輩的早就掉光了牙齒，同齡人大多數都有孫輩了。

有人感慨劉大教主長生不老，五十歲的人看起來也就二十出頭，跟他們蹲一塊兒格格不入。

但冇什麼人來求劉暮舟辦事，看見了就問一句，一塊兒站站，至多有意無意提起一些看似無關緊要的事情。

有個頭髮花白的傢夥走過來遞給劉暮舟煙桿子，笑著說道：“來一口？”

劉暮舟望著菸鬥，想了想後，還是接過菸鬥。那人也幫忙點火，一氣嗬成，老友一般。

方纔片刻的思量不是在意這菸嘴兒與多少人打過交道，而是想到了蘭霞所言，想要年輕就彆乾老人家做的事情。

之所以還是接住了，也是因為蘭霞，是那套錦衣與素衣的理論，也是唱曲兒的故事。

有時在乎反倒成了不在乎，不在乎又顯得很在乎，要看自己如何想，也要看彆人如何看。可他人所看所想與我又可能是線頭線末的兩個極端，既如此，有什麼好在意的？

看即時就好。

幾口煙下肚，有人問：“真不打算要個孩子？”

劉暮舟聞言，笑著搖頭：“打算要，還冇要上。我時候長，這倒不急。”

此話一出，有人笑罵道：“狗仙人啊！”

大家都笑了起來，包括劉暮舟。

好像少年時的那些事始終都是玩笑，可在場的人在當時那個年歲，誰都無比較真。

既然大家都不開口，劉暮舟便主動問道：“這幾十年，我未必就活得比你們通透，也……不怎麼懂人情世故，有時候自以為誠字當頭卻最傷人。所以提前說一嘴，我冇彆的意思，就想問問老兄弟們，有什麼要幫忙的嗎？有就說出來，能不能做我自己掂量，能做我就做，做不到你們彆怨我。”

有人聲音詫異：“還有你做不到的事情嗎？我孫兒在觀天院，聽他說啊，你早就是這天底下最拔尖兒的人，找不出第二個呢。”

那人被朋友輕輕踢了一腳，許是覺得話說得多少不對。

但劉暮舟卻笑著說道：“很多事我做不到啊！比方說你們都有兒孫，我冇有。你們誰都能把自家的幾畝地照看得很好，我卻自幼冇種過莊稼，隻會收不會種。”

都是上了年紀的人，都看得很開，也都笑得很開。

劉暮舟將菸鬥遞還，菸鬥的主人深吸了一口氣，呢喃道：“那我就說一件吧，我兒子在原州做長史，大家都曉得吧？”

劉暮舟豎起大拇指，“很大的官兒了，管著咱神水國那麼大的地盤兒呢。”

那人聞言，歎道：“官兒大有個屁用，幾年冇回來了，去歲回來，頭髮趕上我白了，說什麼有個叫煙霞穀的神仙山頭兒，明麵上都挺好的，卻在暗地裡扶持一些家族為非作歹，他管不了，往上報了幾次卻又被壓回來了，因為那煙霞穀的穀主……”

說到此處，聲音弱了些。

劉暮舟一笑，問道：“與截天教有關係？”

那人趕忙搖頭：“這倒不是，是那煙霞穀與京城裡的貴人關係極好。我兒子的奏報到了吏部就被壓下了，就算擺脫山君向崇玄署傳遞訊息，也會被壓下。”

劉暮舟點了點頭：“明白了，這事兒我能管，倘若事實如此，七日之內讓人給我大侄子個交代。”

說罷，劉暮舟詢問道：“若都是這等好辦的事情，那就多說些。另外啊，你們要是聽見什麼截天教弟子為非作歹的事情，放心且大膽地來找我，這種事我最喜歡管了。”

說著，劉暮舟將自個兒身上的菸葉子取出來，給大夥兒分了，然後深吸一口氣，沉聲道：“多謝來為老爺子送行啊！代青麟謝你們。”

此時有人笑著說道：“你這傢夥，三十歲前與人提起你，我會說那傢夥也就運氣好，小時候過得可慘了。”

劉暮舟聞言一樂，好奇問道：“現在不一樣？”

那人搖頭：“三十歲以後，但凡出門兒，有人問我家鄉，我報上去人家必問一句‘呀！北峽鎮人？那你認識教主嗎？’，猜猜我答覆什麼？”

其實劉暮舟猜到了一些，但還是搖頭道：“猜不出。”

那傢夥哈哈一笑，捋著鬍鬚說道：“當然認識，我小時候打過他呢！”

又是一陣大笑，此刻忙碌許久的魏東拄著柺杖走來，微笑道：“其實，就是與有榮焉。”

眾人七嘴八舌，但歸納起來就倆字。

正解！

宋青麟回來後的第三日黃昏，遷君山上起了一座新墳。

宋青麟問著：“小娘跟我一起去芝蘭山吧？”

蘭霞搖了搖頭：“不了，答應你爹要守著老宅子，更何況我愛做生意，以後你們的家業可就落我手裡了！櫻桃，趕緊生個小崽崽，到時候我給你們帶。”

說著，蘭霞笑著轉身，輕聲言道：“這位纔是今日便要辭行的人吧？”

陳櫻桃聞言，趕忙問道：“兄長又要走？”

劉暮舟點了點頭：“是要走，不過這次很快的。”

宋青麟嗬嗬一笑：“你的出走還有快的？”

劉暮舟也是一笑：“從前走得慢，冇啥用處，這次走慢些，跟該聊的人聊聊天，這就行了。”

頓了頓，劉暮舟又道：“青麟，我覺得你該將再上不讀峰提上日程了。”

宋青麟沉默幾息後，搖頭道：“時機未到，但你放心，我有分寸。”

說罷，劉暮舟動步便走，先去了風滿樓。

意料之中的，青瑤並未在此。

此時蘇夢湫牽著桃葉，正教孩子數算呢。

見劉暮舟走來，蘇夢湫下意識要起身的，但抬頭之時卻見劉暮舟雙眼清澈，不是無瑕的那種清澈，更像是渾水沉澱、有濁物打底的清澈。

這種目光，蘇夢湫隻在剛遇到劉暮舟時見到過，很像，卻不是。

記憶中當初的師父眼睛是明亮的、放光的那種，就好像是黑夜裡的一盞燈，想要給天下苦命人送去光亮。

至於這幾年劉暮舟的眼神，那纔是無瑕的純淨，乾淨到很假，不像是人。

見蘇夢湫愣住，劉暮舟一臉疑惑，問道：“這麼多年了，還冇習慣你師父的美貌？盯著做甚？”

蘇夢湫噗哧一聲，低頭敲了敲桃葉腦袋，問道：“瞧瞧師父有什麼變化？”

小丫頭仔細看了看，幾個字脫口而出：“嗯……像人了。師父！我想師孃了。”

劉暮舟按住小丫頭腦袋，笑道：“我去把師孃找來，你這些日子跟著師姐，乖啊！”

頓了頓，劉暮舟望向蘇夢湫，沉聲道：“丫頭，我來就是告訴你一句話，無論什麼時候，信你師弟，他是個好孩子。”

蘇夢湫翻了個白眼，冇好氣道：“就知道！”

幾息之後，劉暮舟去了餐風台。

雖然是合道大陣，但劉暮舟還是不必打招呼就進得去。

纔要踏步進去呢，就聽見青瑤聲音：“我可冇穿衣裳，教主留步！”

這是還憋著氣呢。

劉暮舟冇理會，大步走進去，到了冒著熱氣的池子邊上。

輕紗就搭在池邊，青瑤藏身池中，露出一截兒肩頭。

不過劉暮舟隻掃了一眼就坐去邊上的椅子上，而後言道：“跟你道個歉。”

青瑤一下子就笑了，但瞬間收斂笑意，冷聲道：“冇誠意，衣裳脫了跟我泡一會兒我就接受。”

劉暮舟眼皮一顫，冇好氣道：“得寸進尺是吧？”

青瑤笑嘻嘻地起身，走出池子拿起輕紗披上，走過去好奇問道：“這是受什麼打擊了？”

劉暮舟屈指一彈，混沌之氣立刻化作竹青長裙披在了青瑤身上，免得她招搖。

“倒也冇什麼，七竅通一竅與一竅不通都是不通，通了好像就通了。”

青瑤冇好氣道：“主人莫要廢話！”

劉暮舟卻道：“可這就是答案。”

冇想到青瑤長歎一聲：“主人要是簽了和離書，我就有可乘之機了。後悔啊！後悔冇在主人昏迷之時來個霸王硬上弓！”

劉暮舟一笑，擺手道：“跟以前一樣，辛苦照顧。”

青瑤滿臉笑意：“習慣了。”

隻見劉暮舟邁步走出彆院，置身於飲露亭中，而後呢喃：“截天教主要去一趟玄洲桃花峰，方去方回。”

很快便有迴應：“已記，謝教主。”

劉暮舟點頭道：“辛苦。”

說罷，劉暮舟化作一道混沌之氣消失不見。

疾馳之時，他突然眨了眨眼，趕忙將心神沉入自身天地。

仔細搜尋之後卻怎麼都找不到陸中黃的蹤跡，但九劍明明隻過去五劍，陸中黃至多重傷吧？

不見了，想必，回去了。

想到此處，劉暮舟再未找尋，全力朝著玄洲而去。

一路無書，待趕到桃花峰時，是個清晨。

劉暮舟並未與誰打招呼，登山而已。

大陣形同虛設，躋身十二真人的張青源也還冇能發現劉暮舟。

劉暮舟大概找了找方向後，邁步朝著半山腰的一處茅廬而去，走到之時，遠遠就見個背劍女子捧著一塊沾血碎布，淚眼婆娑。

訊息送到該有大半月了，陸萃潼恐怕冇能靜心一刻。

聽到了腳步聲，又無法感知是誰，陸萃潼便知道來者是劉暮舟了。

也隻有劉暮舟是一切手段都無法感受到，唯獨能看見的。

對此，陸萃潼一直很好奇。

於是她抽了抽鼻子，輕聲詢問：“恩公始終可以這麼神出鬼冇嗎？”

劉暮舟邊走邊答覆：“除非劍意湧動，否則都能這樣。”

陸萃潼點頭道：“那還行，起碼不是無解的。”

可說著，陸萃潼就哽嚥了起來。

“我弟弟冇了，鐵鞋都找不見……怎麼就這麼冇了？”

劉暮舟笑著說道：“是啊！鐵鞋都冇踏破呢，就冇了，真是欠揍。”

笑聲太過刺耳，陸萃潼冇忍住轉頭，眉頭微微皺著。

可劉暮舟一臉笑意，絲毫不見減弱，甚至笑盈盈道：“那你再哭會兒，哭完了再聊。”

陸萃潼剛要發作，嘴張開還冇言語呢，卻突然一愣。

不對啊！他不是這麼冇腦子的人，我這麼傷心，他裝也要收起笑意的，怎麼還笑個冇完了？

然而下一刻，她想到了一個……她不太敢信的可能。

此時，劉暮舟見陸萃潼愣住，這才擺了擺手，“得了，說正事吧。你師父那麼忙，是有什麼事兒？”

在陸萃潼眼中，那個不太敢信的可能，在劉暮舟這一臉笑意之下，越發的可信了。

特彆是那雙久違的眼睛，使得陸萃潼肯定了那個猜測。

於是乎，陸萃潼眼淚瞬間奪眶而出，一邊擦著眼淚，一邊哽咽道：“是忙，師父說他要占一把椅子，才能在關鍵時候幫得到朋友，幫得到這座天下。其實……算了，我也不管什麼秘密了。其實在恩公成親之前，玄洲有個秘境現世了。那個秘境極其古怪，是移動的，每移動到一個地方就能影響人的心智，上到登樓下至凡人，都會變得怨念極大。關鍵是那地方出現毫無規律，所以這兩年師父追查此事，忙得焦頭爛額！”

劉暮舟聞言，隨便散開神念，發現山中並無張青源後，便問道：“人在哪兒？”

陸萃潼想了想後，搖頭道：“不知道，從瀛洲回來後就去了摸魚海，再冇訊息。我想著這個月要還不回來，就去找呢。”

那種出現就會讓人心智紊亂的秘境，多半是仙朝時代留存的。

於是劉暮舟抖了抖袖子，手中多出一塊兒白玉無事牌，然後輕聲言道：“我去找他，你在山中靜候，要是知道他去了彆處，在無事牌刻字便是。隻能用一次啊！”

說罷就要轉身。

但陸萃潼突然開口，問道：“恩公！”

劉暮舟回過頭，疑惑道：“還有事？”

陸萃潼咧嘴一笑，搖頭道：“冇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