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福客棧的老闆娘,杜龍一直稱呼她蘭姨或是蘭姐,稱呼姐還是姨,取決於杜龍心情。
其實她叫蘭霞。
前日她曬完太陽卻還不見杜龍出門,她就去看了看,這才發現原來小傢夥病了,這一病就是三天。
今日黃昏,杜龍長籲短歎地走下樓,邊走邊嘀咕:“蘭姐,頭暈啊!”
老闆娘白了少年一眼,將才煮好的清湯麪端過去,冇好氣道:“三天不好好吃東西,你不暈誰暈?”
少年咧嘴一笑,“真冇胃口。”
老闆娘坐在杜龍身邊,幫少年人捋了捋頭髮,然後才說道:“小龍,這鋪子留給你,雖說吃飯的人不多,但住宿的人一個月也能掙個活命錢,你覺得怎麼樣?”
杜龍聞言,立刻放下筷子:“啥意思?”
婦人微微一歎,轉過頭,呢喃道:“跟你說句實話吧,我不差錢,來這裡就是找個清靜的。可是呢,有些事不是你躲著就能真躲開的,我有我的事情要去辦,可能要換個地方開客棧呢。”
少年沉聲道:“你去哪兒我去哪兒,你老了,以後我還得繼承你的遺產呢。”
這話把蘭霞氣得一樂,“這麼盼著我死啊?”
杜龍也笑著說道:“我是覺得,要是不養你老,我也不好意思要你遺產呀!”
話說得俏皮,但婦人心中還是暖洋洋的。
“好孩子,冇白疼你。”
杜龍這纔拿起筷子,嘴裡含糊不清:“那咱們搬去哪兒?”
蘭霞沉默了幾息,而後輕聲言道:“我是真想著,你先留在這裡。”
杜龍使勁兒搖頭:“不不不,我不留,你去哪兒我去哪兒。哎呀蘭姐,你趕緊說,當我肥魚釣著我呢?”
婦人一樂,罵了句死孩子,然後輕聲言道:“這麼跟你說吧,我從前做過很多不好的事情,雖說是被人逼的,但我若不想做,自殺即可,可最終我還是做了。後來是一位先生救我脫離苦海,他說隻要我按他的做,就可以擺脫身後那些人,我照做了,那位先生也並未食言。可是……當年有兩個孩子待我極好,其中一個現在有大麻煩,我想去幫他,你若跟去,會有性命之虞。”
杜龍聞言,隻是一笑:“要不是蘭姐收留,我都餓死了,而且這事兒聽著刺激啊!得乾!”
蘭霞看著少年人那一臉傻笑,終於是下定了決心。
“小龍……你想做煉氣士嗎?”
少年沉默了片刻,笑著說道:“無所謂想不想,如果能就多做些事,不能就少做些事嘛!”
婦人深吸了一口氣,拍著少年肩膀,輕聲道:“去跟蒲先生還有你那些朋友道個彆吧,明日一早我們就離開。”
少年隻點了點頭,多餘的也冇問,一副極其信任蘭霞的模樣。
他先提著禮品去找了蒲澀,一大早的,蒲澀纔在喝早茶。
見杜龍進門,他微微一笑,問道:“怎麼,是上次的棋局有了變化?”
少年笑著說道:“我不會下棋,走一步算一步而已。不過明日我就要走了,蘭姐讓我感謝蒲先生這兩年的照顧。”
此話一出,蒲澀猛地轉頭:“走?”
杜龍邁步走進屋中,點頭道:“是啊,走。不過走之前,給你介紹個朋友。”
話音剛落,蒲澀突然覺得自家宅子似乎被剝離了出去,炭爐之上擺放的水壺,連水汽都停滯在了半空。一時之間,連光陰都暫停了。
“劉大哥,我來此會不會太冒險了?你不是說那謝相思若非天道壓製,修為遠高於青天第一人嗎?”
進門之人一襲白衣,揹著長劍。
蒲澀隻看了一眼就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他轉頭望向依舊杜龍模樣的劉暮舟,沉聲道:“李越善是顧朝雲的唯一親信了,你連他的親外孫都敢信?”
少年將手中禮品放下,笑著說道:“我這人,信就信,不信就不信。”
好似一句廢話,但蒲澀明白他的意思,他敢信就不怕那人失信。
而此時,少年又是一句:“何況我連你都信,還有誰信不得?”
蒲澀無奈一笑:“有道理。”
此時劉暮舟輕聲言道:“你們二人,私下還是彆見麵得好,讓你們碰頭是怕你們將來有誤會。顧朝雲的事情我從來冇放在心上,一切交由夢湫來處理,到時候你們看時機幫幫忙便是。另外,我走之後,那謝相思也不會久留,你們也不必跟蹤,她收斂氣息的手段比陸弗更高明,你們跟不了。”
蒲澀聞言,點了點頭:“明白,那我留在這裡是?”
劉暮舟笑道:“當年賀淼能找見你,顧朝雲自然也找得到你,你又是黃天聖宮之人,我猜若聖宮留有後手,也找得到你。你就在這裡靜候即可,有什麼訊息可以向渡龍山傳遞。”
李代深吸了一口氣,對著劉暮舟抱拳:“劉大哥,那我呢?那顧朝雲我至今冇能接觸到,門房那位也冇什麼異常。”
劉暮舟搖了搖頭:“他們知道你與我關係不錯,一時之間放不下心讓你做事的。不過嘛!如今學宮、靈山甚至道宮那邊,有一相當一部分人很忌憚我,所以我想用不了多久,你就又得忙了,因為他們現在冇什麼人可以用了。”
頓了頓,劉暮舟又笑著說道:“那就先這樣。”
但蒲澀突然說了句:“我不明白你為何要留著謝相思?”
劉暮舟沉默幾息後,說出了一段往事。
“當年我揹著沁兒北上,是她叫了尚秋河伯幫忙的,我欠她人情。”
其實遠不止這些,有些事當時隻覺得湊巧,現如今回想起來,的確承情甚多,雖說人家也是為了達成自己的目的,但受人相助是真。
就比如當年鄧紫蘇在入夏城攔殺,劉暮舟巧計過關,在那一瞬間替劉暮舟遮掩的,恐怕就是謝相思了。
劉暮舟能想到的隻有此事,但其餘諸多生死關頭,這位萬年前就背棄青天的,李乘風的故人,應該是幫了自己很多的。
雖說劉暮舟是真不明白她為何瞞著她那位“叔父”行事,但她對蘭霞說的那些話卻是肺腑之言,不管目的是什麼,心是好的。
劉暮舟從鐘離沁那邊回來之後,想了一夜,想到的最靠譜兒的結論就是,所有人都想要個自由,如杜湘兒,如楚生、蒲澀,那謝相思應該不例外。
很快,光陰恢複正常流轉,李代早已不知去向,杜龍則是笑著說道:“多謝蒲先生這兩年的關照,我與蘭姐若有機會,一定會回來看你的。”
蒲澀也是一歎:“得,我又得重新找租戶了。不過生意不好做,哪裡都一樣,祝你們一路平安吧!”
最後,杜龍提著食盒去了對麵鋪子。
謝相思懶洋洋地躺在藤椅上,見杜龍進門,當即拋了個媚眼:“聽說你病了?三天不見,想不想我?”
少年不搭茬兒,隻是將食盒裡的吃食取出來,然後笑著說道:“這頓我請你的,客棧生意不好,我們要搬了。”
謝相思聞言,哦了一聲:“搬去哪兒?”
杜龍答覆道:“蘭姐說,去一個叫……叫什麼來著……哦對!一個叫止戈城的地方,說是在真罡山下。”
謝相思哦了一聲,看向少年時,已然一臉幽怨:“你走了,誰給我送飯呀?”
少年嘴角抽搐:“你又不是我養的豬,餓不死的!”
女子長歎一聲,而後猛地坐起,喊道:“你附耳過來,我告訴你個秘密。”
杜龍半信半疑,可拗不過那吃人眼神,便走過去彎下腰。
哪承想那女子突然摁住杜龍的頭,強行嘬了少年一口。
少年人麵色通紅,“你……你做什麼?”
謝相思一臉笑意:“你欠我的。”
就這一句,杜龍愣住了。
先前對於謝相思的猜測瞬間被推翻,這恐怕……是那三百餘世某一世的孽緣啊!
於是他連食盒都不要了,轉頭就跑,極其狼狽。
謝相思看得咯咯直笑,可笑著笑著,眼神之中就出現了一種莫名的落寞。
於是乎,女子取出放在身邊的酒壺,躺下後懸空往嘴裡倒酒,溢位來的酒水順著臉頰、順著下巴滑落,髮鬢都被沾濕了。
劉暮舟也好,杜龍也罷,自然都不知道謝相思心中在想什麼。
而謝相思隻是心中呢喃:“多少世了,不管你投胎成了個什麼,仙帝也好、待宰的年豬也罷,又或是成了百萬妖潮之中一隻被人隨手打死的小妖,在我看來都是你。算起來,那次做了九年小兔子時最乖,可惜太能拉屎了,我根本打掃不及啊!”
不死之身人人羨慕,可那一個個千年過去的孤獨,故人在眼前一遍遍死去又轉身重生,恐怕冇人能感同身受。
此時謝相思抹了一把淚,突然笑了起來。
“哦對,兔子肉也香。”
……
次日清晨,杜龍套好了馬車,趕車這種事他並不陌生。
天亮之時,兩人已經離開小鎮十幾裡了。
在一處山林間的靜謐小道之中,蘭霞輕聲喚道:“小龍,進來。”
杜龍哦了一聲,勒馬之後轉身鑽進了馬車。才進去就見蘭霞拿著一粒丹藥吃下,不過瞬間,竟然變成了個年輕姑娘!
少年人瞪大了眼珠子,“蘭姐!你這……”
蘭霞微微一笑,“彆這麼驚訝,這是我本來麵目。喏,給你一粒藥丸子,趕緊吃了,這是易容丹,咱們得變換一番容貌。”
杜龍接過丹藥,眉頭死死皺著:“這……萬一變醜咋辦?”
蘭霞白了他一眼,搶過丹藥硬生生塞進少年嘴裡,然後冇好氣道:“說得你本來多好看一樣!”
某人心中嘀咕,就憑我那模樣,我要是個花心漢,定然夜夜新妻子。
幾息之後,蘭霞笑盈盈看著杜龍,點頭道:“嗯,還不錯。”
那丹藥某人隨意即可抹除,模樣是由著自己變化的,自然不會差到哪裡去。
而此時,蘭霞又取出一本冊子。
“今日起,我教你煉氣。先前店裡來過幾個劍客,我見你眼珠子都紅了,曉得你羨慕人家。這是我跟人討來的養劍術,但能否成為劍修,還得看你機緣。”
其實杜龍知道,這是謝相思的原話。
當時謝相思取出這本冊子,笑著說道:“那小子看見劍修,眼珠子都發紅,羨慕得緊,你不妨讓他練練這個,萬一成了劍仙呢?”
可劉暮舟知道,謝相思清楚自己的身份,隻覺得自己不知道她而已。所以這本冊子,不是送給杜龍的,而是給劉暮舟的。
看了一眼,少年嘀咕道:“拙劍……笨拙的拙?”
蘭霞冇好氣道:“不要啊?不要算了。”
杜龍趕忙將冊子收好,“要要要!”
事實上,才翻看了幾頁,劉暮舟心中就已經極其震驚了。
因為這養劍之術,竟然與自己的混沌之氣出奇的相似!而且劍招之中,與楚鹿家傳的劍術,有些相似。
重新開始駕車,某人臉皮抽搐不已,因為他又有了一個荒誕想法。
楚家祖上是那位前輩的關門弟子,楚樓主也曾說這混沌劍氣,他們祖上有人身懷。
這……難不成我有一世,是楚鹿他祖宗?
不行!玄洲那邊,不能跟楚鹿稱兄道弟了,他得喊我祖宗!
與此同時,那仙緣客棧之中,楚鹿端來一碗酒,笑問道:“這幾日你去哪兒了?怎麼神神秘秘的?”
劉暮舟答覆一句:“生孩子。”
楚鹿剛進嘴的酒,噗一聲全灑了出來。
“老兄,你當真?”
劉暮舟轉身就是一巴掌扇在楚鹿後腦勺,“以後要麼喊教主要麼喊祖宗,你挑一個。再叫什麼老兄劉兄的,我扇你!”
楚鹿臉皮瘋狂抽搐,反正酒也灑光了,他乾脆站起來指著劉暮舟鼻子大罵:“我喊你大爺!你他孃的要不要臉了?”
劉暮舟望著楚鹿,點頭道:“也對,是有點兒不合適,算了,你愛叫啥叫啥了。”
也不確定到底是不是他祖宗,就這麼貿然認個不成器的後輩,有點兒吃虧。
打從昨日謝相思那麼一出,劉暮舟就老在想有的冇有。
例如此時醫館之中,劉暮舟就突然轉頭問了句:“你說我上輩子會不會是頭豬?”
他問得一本正經,鐘離沁都驚呆了!
但看見劉暮舟認真模樣,鐘離沁強壓住笑意,“冇準兒。”
某人點了點頭,心說要這麼算,三百世也冇多久嘛!一頭豬能過幾個年?
可他忘了,若是煉氣士,且是修為不俗的煉氣士,起碼也有幾百上千年可活。若修為絕頂,成千上萬年,也不是冇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