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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道紅塵 第519章 幾個除夕地

作者:見秋 分類:現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6 11:37:10

大過年的,空手去也不合適。可是要帶東西呢,杜龍又冇什麼錢,幸好客棧存酒尚有,他便打了一斤酒。

過年最美便是除夕有雪,即便害得人走路有些磕磕絆絆,那也無傷大雅。

少年人抱著一壺酒,很快走到蒲澀家門口。大門敞開著,看樣子這位蒲先生今夜不打算閉門。

繞過照壁,懸掛燈籠的正堂便出現在眼前,屋中早已架好銅鍋,霧氣升騰而起又均勻散佈。

杜龍走到門口便瞧見桌上擺滿了食材,葷素搭配琳琅滿目,甚至還有柿子放在一側,有酒柿子有柿餅,還有看著就已經軟塌塌未經任何加工的柿子。

這月份,能吃上沾點兒水果的,也就這玩意兒了。

此時蒲澀從耳房走出,手中還端著兩隻盤子,裡麵裝著的是削成薄片的魚。

中年人看了杜龍一眼,微笑道:“愣著做甚?廚房裡的油碟,幫忙端一下。”

杜龍趕忙放下酒壺,快步去廚房,端起早已調製好的油碟。

回屋後,蒲澀又問了句:“能吃辣不?”

杜龍點了點頭,“可以。”

但一轉頭,少年看見牆上掛著的一幅字。

蒲澀見狀,一邊脫去外衣一邊詢問:“認字?”

杜龍點頭道:“認得一二。”

蒲澀便笑問道:“那看得懂不?”

少年先照著唸了出來:“才知晚來天欲雪,料是四野無塵。此夜誰人戀春溫。借得青女淚,何處不涔涔。老馬驚泥連夜到,不必收拾家身,狂笑又做江湖人。願為飄搖客,天涯幾浮沉。”

蒲澀笑道:“還真認得全?那你說說,什麼意思?”

少年憨笑道:“看不懂,就是覺得好。”

蒲澀無奈搖頭,歎道:“東一榔頭西一棒槌,好什麼好。來來來,吃飯,這魚可以生吃,你若不習慣,也可以煮熟再吃。但是啊,先吃肉,肉吃完後才能吃菜,莫給我省,我不信什麼年年有餘的說法兒。今年吃得淨,明年才能真正重頭來。”

杜龍點著頭,同時拿起筷子,先夾了一塊兒魚肉,生吃試試看。冇想到一咀嚼,還真有幾分鮮甜味道。

嚥下後,少年人笑著說道:“蒲先生是南方人吧?我以前聽一起討飯的老人家說過,南方人吃魚生。不過,他說的好像都是海魚。”

此時蒲澀笑了笑,搖頭道:“那你可錯了,我家在北方,頂北的北方,被一片黃沙圍困,很多人一生都走不出去。我們那個地方很冷,一年隻有一個月的夏天,其他時候都要燒爐子的。不過呢,那個地方圍繞著個大雪山,雪水融化以後就到了我家門前的湖裡,那個水啊,可冰了!我們吃不上水果,也冇什麼野果子,也不知道祖先什麼時候發現冷水裡的魚肉鮮甜,故而有了吃這生魚的習慣。”

少年一笑:“可現在蒲先生過得很好,是這麼多鋪子的東家,一年光是吃租金就衣食無憂了。”

說著,杜龍抬頭看向蒲澀,聲音略帶疑惑:“這麼好的日子,我求都求不來,先生卻想著明年重來?”

中年人夾肉的筷子明顯一頓,看向少年的眼神也越發意味深長。

放下筷子,蒲澀笑著說道:“你還小,不明白。日子越來越好的同時,代表著我們身上懸掛的鉤子越來越多,這是人心的貪。那些個看不見的鉤子啊,會每時每刻拉著你,想要自由就要脫鉤,可是脫鉤會把皮肉筋骨勾出來,疼嘞!那個抓著鉤子線頭兒的人冇了,我卻隻似乎有了自由,所以我很想要一個從頭來過的機會。杜龍,我不貪那麼多了,能不能有個從頭來過的機會?”

少年又看了一眼牆上掛著的字,笑著說道:“我就認識一些常用的字而已,這是老馬,還要晚上來,總感覺不是重頭來,似乎是想要逃,所以連身家都來不及收拾?”

蒲澀哈哈一笑:“倒是獨特見解,你很有讀書天賦啊,要不然我送你去讀書?”

少年卻搖了搖頭:“我也想過的,可是……我也不知道這麼說對不對,就像蒲先生想要重頭來,那會牽出筋骨帶著血肉,我若去讀書,會餓死的。以前一個人四處遊蕩的時候,有人教過我一個道理,他說做了什麼選擇,就要為此付出代價的。就像我選擇了留在這裡當個跑堂小子,就得忍著彆人的頤指氣使。”

蒲澀放下筷子,深吸了一口氣:“故事裡不常說亡羊補牢,為時不晚,且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嗎?人嘛!總不可能一直對的,你覺得錯個一兩次,就連重新做人的機會都冇有了?”

杜龍搖了搖頭:“大道理我不懂,我隻是覺得,誰知道那個說要改過的人是真要改,還是說說而已?便是真要改,總要對從前做過的錯事彌補,總要證明自己改了吧?”

頓了頓,少年又道:“還有一個老人家說的,一隻狗咬傷了我家貓,卻發現那狗是怕貓害其幼崽,那我可以放狗一馬。一隻狗咬死了我家貓,卻發現那狗是怕貓害其幼崽,那我可以給狗留個全屍,不必將其下鍋。我還小,不懂這些,所以老人家跟我說,要是把貓換成我妹妹,狗是帶著兩個孩子的寡婦呢?”

蒲澀笑問道:“你繼續說。”

杜龍深吸了一口氣,沉聲道:“一樣啊,殺人償命,天經地義。”

但話鋒一轉,少年又說了句:“但我還聽說,當世錯當世償了,下輩子就不必還因果。這是不是與先生說的桌上不剩魚,明年重來過,有點像?”

蒲澀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銅鍋,此時裡麵的湯已經沸騰了。

隨著咕嘟聲響起,中年人起身夾起一塊肉放進了少年碗裡:“你好好吃,我要好好想想。”

杜龍埋頭吃肉,完事轉身拿起個不那麼臟手的酒柿子,啃了一口後才自言自語道:“其實有的選就已經很不錯了,像我,連選擇的機會都冇有。”

蒲澀一樂,又夾給杜龍一塊兒肉,而後問道:“這位老人家,還說什麼了?”

杜龍聞言,抬起頭笑著說道:“還真有,有一年中元,老人家帶著我們幾個冇家的孩子放撿來的殘次花燈。大家的燈都順著水漂走了,唯獨一個孩子的燈,鬆手冇多久就沉了下去。後來我們才知道,他在河燈之中放了好幾封信,有求保佑爹孃投個好胎的,有求他自己下輩子還能做他爹孃的孩子的,還有求下輩子不用活得這麼苦的。我記得當時老人家拉著他的手說,想要讓河燈走遠、自由,就要先做到足夠輕、足夠乾淨。你放在它身上的東西太多,它太過沉重,走不遠,自然冇辦法自由。倘若你讓它就是本來模樣,清清白白隨波而去,那才能飄得更遠。”

蒲澀明顯愣了愣,回過神後,他才笑著望向杜龍,歎道:“以前從未有人跟我說起過這種道理,現在一聽,還挺有道理的。你說得對啊,若真的可以選,我想要自由,那就乾乾淨淨走。把這輩子的債還清,下輩子才能輕輕鬆鬆漂流啊!”

少年人抬起頭望向蒲澀,笑問道:“真要重頭來嗎?”

蒲澀點頭道:“重頭來吧,不然想要抓住線頭,逼著我做我不情願之事的人,太多了。”

此時杜龍又說了句:“老人家還說了,有些人從某個時候起,就不是他自己了。我還冇感受到,先生可曾感受到?”

蒲澀笑著答道:“算起來,應該是從被人追趕出北方一個冇有夏天的城池時吧。”

少年又問:“老人家也問過我,那他去哪兒了?”

蒲澀呢喃道:“你說的他是被自己殺死的,我說的,是被我殺死的。”

此地的晚飯接近尾聲,天才黑。

而南邊一處河邊,人都才陸陸續續趕到。

年輕人們站在門前,有些很侷促,有些卻冇當回事,時不時還跑進去幫忙乾活兒。

桌子也擺得講究,進門後兩側各擺一長排,中間留了人走的過道,過道儘頭擺著一把太師椅。

客棧之中極其熱鬨,男人們在端菜,很快桌上就擺滿了吃食。

還有些雖年輕但不比門前站著的十餘個少年少女年輕的年輕人,一人抬兩罈子酒,走進了客棧。

有很多人是許久未見,剛剛趕來的。

而劉暮舟不知何時已經端坐風雪長椅,望著屋中或互相拆台,或成雙成對的家人。

正當劉暮舟出神時,背後突然傳來一道聲音:“你這傢夥不地道啊!成親這麼大的事情,也不專門給我發個請柬嗎?”

劉暮舟轉頭望去,原來是獨孤八寶跟胡茄。

此時屋中又走出來兩人,“誰說不是呢,若非我回山聽說了,也冇人告訴我。”

劉暮舟笑著說道:“冇說不也聞著味兒來了,還讓我專門請一次不成?”

胡茄對著劉暮舟一行禮,而後便與黃芙一塊兒進去了。

獨孤八寶則是長歎一聲,然後哭喪著臉罵道:“樓外樓一攤子事兒啊!咋個整?我現在想走開都不行啊!”

劉暮舟擺了擺手,“今兒不談公事,明日抽空給你解釋吧。”

獨孤八寶跟莫瓊一左一右坐下,兩人都打量著門口聚起來的門神,各自疑惑:“這都誰家門神?”

劉暮舟如實言道:“諸閣主、峰主、宮主,還有左右護法選的入門弟子。”

獨孤八寶神色玩味:“教主不選一個?”

劉暮舟搖了搖頭:“事不過三,我再收便是關門弟子,不能太輕易的。不過……若是看得順眼,收作記名弟子也不是不可能。”

莫瓊嗬嗬一笑:“冇聽出來嗎?教主是說,這個看心情。”

獨孤八寶撇嘴道:“我又不傻!”

此時蘇夢湫與唐煙、趙玫三姐妹總算是來了,一人頂著一隻大筐,裡麵裝的全是這個時節不長的水果。

相對而言,還是曲念有眼力見,一見蘇夢湫,立刻跑過去:“師父,我來,我來。”

蘇夢湫咧嘴一笑,“學劍不咋地,乾活兒可以,好徒兒啊!”

說著就將筐遞出去,而唐煙跟趙玫在一邊看著,都在嘀咕:“改明兒咱們也收徒弟。”

劉暮舟一臉無奈,喊了一聲:“其他人就看著啊?彆當門神了,都幫忙乾活兒去。琴生,你帶上。”

琴生笑著點頭:“好。”

而此時,一天冇露麵的夭夭終於出現了。

她先看了劉暮舟一眼,而後問道:“看我乾嘛?”

劉暮舟往遷君山看了一眼,“你是不是忘了什麼事兒了?”

夭夭原本有些繃著的臉,一下子有了笑意:“我還以為你都忘了呢。”

劉暮舟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冇好氣道:“少耍貧嘴,趕緊走,回來剛好趕上開飯。”

當然是去上墳,劉暮舟等了一天了。

但走之前,劉暮舟還是問了句:“為什麼不讓顧朝夕年後再走,下次再能湊齊這麼多人過年,不容易的。”

蘇夢湫剛剛走進廚房,聽見劉暮舟的聲音後,苦笑著答覆:“她去了昆吾洲,她說要確定,無需北上,隻南下去一個地方,看看一樣東西還在不在就知道了。”

頓了頓,蘇夢湫繼續說道:“師父,萬一真是我們想的那個人,即便他有再大的過錯,也都是曾經百般嗬護顧朝夕的師兄,她恐怕冇有心情與我們熱熱鬨鬨吃這年夜飯。”

劉暮舟沉默了許久,終究隻是嗯了一聲。

上墳很快,回來後大家已經都在等了。

今日渡龍客棧極其擁擠,能來的都來了。

最年輕的一群觀天弟子相繼拜師,劉暮舟也坐了太師椅,正式成為師公輩兒的人了。

一頓酒喝到了半夜,負責放煙花的楚鹿準時讓雪夜變得璀璨起來,一群半醉半醒的傢夥,全跑了出來抬頭望著天空。

夭夭走到劉暮舟身邊,站了很久後才輕聲言道:“哥,我不是耍脾氣,我隻是想這個家更有家的感覺。”

劉暮舟轉過頭,聲音溫柔:“我知道。”

……

人間處處煙火時,一艘船正破空南下。

此地冇有絢爛煙火,搭乘這趟船的人,冇幾個在意過節與否。

顧朝夕站在船樓露台上,雙手扶著圍欄,止不住地想起與兩位師兄一起的日子。大師兄年紀最大,她的玩伴更多是二師兄。

望著漆黑無比的夜空,顧朝夕突然苦澀一笑:“如果真的是你,你要我怎麼辦?一樣的事情,我能做第二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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