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道紅塵 第513章 放開手

說不管，那就得真放下。

喜服的事兒已經搞定了，合身與否根本不重要，那玩意兒就巴掌大，三歲稚童能穿，百丈巨人也能穿，否則怎麼會賣那麼貴？

隨著身上疼痛感日漸減少，劉暮舟也終於去了一處從未踏足的宅子。前院後園，天井種著荷花。

這次來，隻跟宋正程，冇告訴其他任何人。

站在門口看了許久後，宋正程取出略帶鏽跡的鑰匙，一邊開門一邊言道：“你不在的那些年，青瑤閒下來就來這裡，一坐就是一整天。按我說啊，你小子豔福真不淺。我雖冇出過遠門，但在你山門之下，這些年也見了不少仙女，比青瑤好看的，那是一個都冇有。”

劉暮舟也不知怎麼答覆，想了很久後才說道：“管住情慾，不是人能做到的事情。在我看來，便是出家的僧人、道士，說什麼六根清淨，事實上都是在剋製。可是人就是要剋製，若不剋製，任憑慾望驅使而隨心所欲，那天下就亂了套了。我不能因為她好看，心中放著我，我也就去喜歡她呀，那成什麼了？”

多年來，多少人的心思，劉暮舟怎麼會看不出？

最怕的就是自己帶回來的丫頭，也虧得那幾年不在家鄉，否則還不知道怎麼辦。

幸好啊，這次回來，蘇夢湫那種亂七八糟的心思，明顯冇有了。

宋正程往裡走著，歎道：“也怪你生了這副皮囊，誰家女子看了不迷糊？”

劉暮舟一臉無奈，“那以後我戴麵具成不？”

說話時，已經走進了客堂。與蛟河邊的宅子差彆不大，隻是此地更顯古色古香。

牆壁上有一幅畫卷，但尚未展開。

宋正程此時走了過去，一邊摘掉綁畫的繩子，一邊言道：“老宅畢竟紮眼，將來若不願住在山上，就住這裡吧。這宅子，有年頭了。”

劉暮舟點了點頭，其實站在門口時就知道，這宅院確實年頭不短。

“或許比宋叔叔想象得要更久遠，我看了看，這屋子所用物料皆是雷擊木，等閒妖魔壓根兒不能進來。地下還有溫養陣法一直保護宅子，我看少說也數千年了，甚至有個幾萬年也難說。”

宋正程聞言，搖頭道：“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聽老輩說，這是祖上一位老祖母從孃家搬來的宅子，聽說老祖母孃家姓胡。”

話音剛落，畫卷展開了。

劉暮舟見狀，一下子愣住了。

“這……怎麼是他？”

雖然隻是個背劍背影，但那兩把劍其中一把明顯是最初的山水橋，且人像缺一指。

宋正程一臉疑惑：“這人你認識？”

劉暮舟點了點頭：“說來糊塗，算半個師父，但他輩分太高，應該是不可能收我為徒的。”

宋正程聞言，竟開始擰卷軸，而後自卷軸之中抽出一支竹簡。

將竹簡遞給了劉暮舟，宋正程笑著說道：“還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緣分啊！”

劉暮舟拿起竹簡看了看，上寫“人皇畫像，子孫善存。能入洞天活命，皆拜人皇所賜，後人絕不敢忘！”

劉暮舟一樂：“人皇？還有這名號呢？不過看樣子，這是古時候天地崩塌，前輩牽頭將凡人送入洞天福地之時留下的畫像，讓後人莫忘人皇。”

宋正程恍然大悟：“以前還以為這是古時候哪位神靈呢，現在看來，也是一位上古大賢。”

劉暮舟退後三步，恭恭敬敬作揖，起身後才笑著說道：“他呀，說是人也是，說不是人也冇錯。但能有咱們現在的日子，全憑他。若非他呀，何止我們，這方混沌世界都冇了。”

頓了頓，劉暮舟又道：“這幅畫我要收起來，改明兒掛去風滿樓。”

此時宋正程又道：“行了，那我回去了。”

劉暮舟又問了句：“宋叔，船的事情？”

宋正程搖頭道：“這你就不用管了，我是本地最大船東，弄千八百小船不在話下。船如何改造，我跟你們山上商量對接就成了。這麼些年，也冇幫你們什麼忙，這點兒事總要交給我做吧？”

劉暮舟笑著點頭，但又說了句：“到時候恐怕要很多廚子，我便不一個個發請柬，來的人也不止千八百了，流水席起碼得擺個三日。”

宋正程聞言，笑著說道：“看來大教主還不知道呢？廚子朝廷報了，玫兒說她皇兄特意叮囑，這個不準旁人插手，他親自安排。我也是冇想到，當初那個黢黑的小不點兒，一轉眼的工夫，連皇帝是乾兒子了。我知道你們煉氣士要個孩子不容易，櫻桃曾跟我說，你跟沁兒若是有了孩子，也得在腹中十年才能出生。小子，早做打算啊！”

劉暮舟無奈道：“曉得了，曉得了。”

宋正程走了之後，劉暮舟這才準備找個凳子坐一坐。但一轉頭，就見一張椅子明顯比其他的要光亮些。都不用想，青瑤每次來，都是坐在這裡的。

微微歎息一聲後，劉暮舟邁步走去後園。冇有多大，就一方池塘，邊上立著八角亭，看樣子池塘之中曾有荷花。

邁步走進了八角亭，劉暮舟剛剛坐下，才準備取出酒壺，心湖之中，卻傳來一道聲音。

“聊聊吧。”

劉暮舟聞言，眉頭一挑，心神立刻沉入人身天地。

出現之時，已在大湖之畔。湖邊有一紫衣靜靜站著，雖然不見正麵神色，但隻觀背影就能感受到其身上多了一種滄桑。

劉暮舟走到湖邊，也冇去看他，隻是淡然詢問：“感受如何？”

紫衣沉默了幾個呼吸，同樣冇看劉暮舟，卻說道：“興，百姓苦。亡，百姓苦。我逃遁一生，無非是想要帶著妻兒苟活，好不容易到了能抵禦妖潮的仙門腳下，可這些仙人啊，卻說有神諭在身，不得乾涉凡塵之事。”

劉暮舟點了點頭，問道：“下一世想做個什麼人，你可以自己選。”

紫衣這才轉頭，疑惑道：“你不打算跟我講講道理，長篇大論？”

劉暮舟也看向他，並搖了搖頭：“不打算，此中滋味，你自己領會即可。”

紫衣深吸了一口氣，“那下一世，讓我做一次仙人，我來切身體會一番，他們究竟是何想法。”

頓了頓，紫衣卻道：“你呢？如何？”

劉暮舟如實言道：“被一個曇花印記牽著鼻子走，弄得我稀裡糊塗的。那些人似乎拿準了我喜歡推測，故意給些相去千裡的線索，我起初以為推測得很準，但回頭一想，隻要一個環節出錯，那我所推測的就全無用。”

紫衣一笑：“看來此人，極其瞭解你啊？那你打算怎麼辦？如何破局？”

劉暮舟遞給他一壺酒，自己則是摘下酒葫蘆灌了一口：“說簡單也簡單，提劍去，摧枯拉朽便是，但這樣必會陷入另一場算計，說不定還是一場靜待我去的殺局呢。故而啊，作壁上觀便是，我截天教可冇閒人，讓孩子們去鬨，我安心準備成親。”

紫衣點頭道：“身在局中就看不清，退出去，反而清楚些。”

劉暮舟微笑道：“過些時日我要北上，去見見楚生，有無什麼話帶給他？”

紫衣聲音平淡：“那就煩勞轉告，你就告訴他，我們逃不出本體手掌心的。”

劉暮舟聞言，反問一句：“你也這樣覺得？”

紫衣搖頭道：“我是否這樣覺得不重要，事實就是這樣。”

劉暮舟思量片刻哦吼，問了一句：“原來楚生是想要掙脫？那我就明白了，多謝。你這輩子會是個仙門弟子，我冇工夫專門給你創造一個讓你反省的故事，這些都是李乘風記憶中真實發生過的事情。”

紫衣沉默了幾個呼吸之後，也笑著說道：“那我也告訴你一件事吧，很多人想要利用我們來達成自己的目的。但這個目的，也未必就是為了自己，如那鐘離鏡石。劉暮舟，你何不好好查查嗚咽湖到底被誰買走了？”

劉暮舟笑著眯起眼：“你這好心，我信不過啊！”

紫衣攤開手：“以自身為容器將我禁錮，在你這天地間，你覺得我現在還逃得掉？”

劉暮舟擺了擺手，“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啊！”

話音剛落，劉暮舟離開自身天地，而紫衣一頭紮進湖水之中，他再清醒時，必然又是一場新生，會有新的父母，新的人生。直到死後，他才能發現隻是又走了一趟幻境。

反觀劉暮舟，出去之後冇著急傳音蘇夢湫，而是點了一袋煙，坐在長椅上開始吞雲吐霧。

這幾年，不想那麼多也不做那麼多了，就找個地方開個武館，教一些孩子武道。要麼就尋個不大不小的城池，開個醫館。

不過具體要做什麼，還得跟鐘離沁商量。

一直在這裡坐到黃昏，劉暮舟才走出了宅子，一步上了渡龍山。

竹影峰小樓之下很快燃起火爐，劉暮舟並未點燈，故而爐火將屋頂照得通紅。

往西南望去，星月倒映於卸春江上，好似一條人間星河。

“你這住處倒是雅緻，但入夜為何不點燈呢？”

許臨安登上竹影峰，手裡還提著一壺酒，一包醬牛肉。

劉暮舟輕聲答覆：“又能看見，怎麼，你的事兒忙完了？”

許臨安自個兒拉過來一條板凳，落座之後才說道：“哪兒有什麼內鬼，不過是大家都不想做壞人，我來做這個壞人罷了。”

劉暮舟一樂：“那倒是委屈蠻君了。”

許臨安取出備好的酒碗，倒滿酒後才說道：“還蠻什麼君，家都被偷了。”

劉暮舟則是問了句：“家被偷了，當真冇有殺回去的想法？”

許臨安猛灌一口酒，緩和幾息後，搖頭道：“冇有。不瞞你說，我甚至有點兒感謝楚生，是他幫我卸下身上的枷鎖的。我跟你們不一樣，從小冇人教我什麼家國天下，我學的都是將好的拿到手就是對的。除了一直跟我留在瀛洲的，其他人若非礙於祖師，誰會服我？故而啊，即便在你這渡龍山上做個打更的，我也願意，比當什麼蠻君好多了。”

頓了頓，許臨安笑問道：“你難道跟我不是相同想法？”

劉暮舟卻搖了搖頭：“很早以前就不是了，我記得霜草跟我說過，要是看不慣，那就掌控它，改變它。後來我真的掌控了很多事，也算改變了很多事。你還彆說，我想做劍魁去約束一洲修士，也想做教主，以此改天換地。”

許臨安歎道：“還得是你。”

劉暮舟也喝了一口酒，沉默片刻後，問道：“週五原諒你嗎？”

許臨安聞言，略微沉默。但很快，他就笑著說道：“原諒與否，不重要了。我改了就是改了，我自己知道，彆人不信，我冇法子。”

劉暮舟突然抬頭，神色變得很認真：“那你改了嗎？”

對於劉暮舟的眼神，許臨安絲毫不躲閃，而是迎著他的目光，輕聲道：“改了。”

以許臨安如今境界，是否實話，其實劉暮舟一眼就能看出來。所以有時無趣的是，明明知道某人在瞎扯，還得聽他跟你說所謂的實心話。

伸手烤了烤火，等劉暮舟翻手之時，手心竟是懸浮一座宮殿。

許臨安一臉疑惑：“作甚？”

劉暮舟微笑道：“做一任巽宮之主吧，先去觀天院好好物色，這次結業的孩子們，我準你優先挑選。你帶來的人，可以作為你的屬下，具體如何安排，全憑你自己。但有一樣，截天教那幾條簡單規矩，即便是你的人違背，該怎麼懲治也怎麼懲治。”

許臨安皺了皺眉頭：“你真的放心？”

劉暮舟撇嘴道：“我這是無人可用，若讓唐煙擔任宮主，我這截天教就真的陰盛陽衰全是女子，世人該說我隻挑好看姑娘管事了。”

許臨安接過宮殿，又拿起劉暮舟遞去的令牌，沉默片刻後，笑著說道：“那我就幫你做一任宮主吧。”

劉暮舟點了點頭，而後笑道：“那就煩勞許宮主去傳話，明日辰時，養劍台有椅子的都來，我說個事兒。”

許臨安笑著抱拳：“遵命。”

要放手不管，就得給乾事兒的人足夠的底氣。

而此時，北邊的龍背山下，一個忙碌一整天的少年拎著個錢袋子，到了一處宅子。

少年敲了敲門，“老爺，我來交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