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霽
江升前腳進了產房,後腳就被江夫人大棍子趕了出去。
江夫人怒罵道:
“她這剛生完孩子,最是受不得凍的時候,你倒好,還帶這一身的雪進來!看把你媳婦凍得,出去!出去!給我換了衣裳再進來!邵媽媽,再加兩個火盆進來!”
林月鳴被江升剛剛那麼抱著親一下,也是凍得一激靈,連靈魂都被凍得歸了位,睜開了眼睛,看向江升。
江升不僅是帶著風雪進的門,他還穿著鎧甲,鎧甲上有暗血的痕跡,一看就是剛從戰場上下來就往家趕了,什麼行頭都來不及收拾。
他全身上下都是雪,連眉毛上都沾著雪籽,靴子上的雪正在化,把產房的地板弄得到處都是泥水。
耳畔濕漉漉的,冰冰涼涼的,林月鳴伸手一摸,是他剛剛撲過來的時候,把身上的雪帶到自己頭髮上了,現在正化著水往下流。
紫蘇也在產房裡照顧,一看林月鳴衣裳都濕了,驚呼一聲,趕忙拿帕子給她擦。
剛剛出生的小姑娘似乎不太滿意,怎麼父親和母親還冇有來抱她,在正給她清洗的穩婆手下,哇哇哇哇地大哭著。
江升被江夫人大棒子往外趕,一邊哎呦呦跳著腳,一邊求饒道:
“娘,我錯了!我就是著急見她,彆打了,我現在就走,彆打了。”
江升都被打出去了,最後關頭又殺了個回馬槍,扒著門,抓緊被趕走前最後的機會,對林月鳴大喊道:
“你等我!你等我!我馬上回來!”
江夫人氣得棍子揮得呼呼地:
“把他拖出去,給我把門關上!”
現場一片混亂,耳畔的雪化成的水滴一滴滴落到衣服了,紫蘇都來不及給林月鳴擦。
從開著的門口進來一陣陣寒氣,直到江夫人把門關上了,將帶來混亂的人隔絕在門外。
穩婆終於把哭哇哇的小姑娘全部清洗完都收拾好,放到林月鳴胸口讓她抱:
“夫人,你抱抱孩子,你看,她和您長得多像呀。”
林於飛出生的時候,林月鳴還太小,後來林家的弟弟們出生的時候,她和弟弟們也不太親近,從來冇抱過這麼小的孩子,都不知道該怎麼抱。
哭哇哇的小姑娘碰到了香香軟軟的孃親,從大聲的哇哇哭,變成了小聲委屈的哼唧哼唧哭,似乎在求安慰和抱抱。
林月鳴憑著作為母親的本能輕輕地抱住了她,摸了摸她的小手,哄著她:
“不哭了,寶寶,不哭了哦。”
小姑娘終於安靜了下來,貼著孃親睡覺覺。
這個小小的,軟乎乎的小丫頭趴在自己胸口上,隻需要小臉貼著自己,什麼都不要說,什麼都不需要做,就有一股親密又濃烈的情緒席捲了林月鳴的全身。
從此以後,這世間,又多了一人,與她血脈相連,將永遠牽動著她的心神。
林月鳴親了親她的小手,笑道:
“歡迎你啊,小丫頭。”
白芷提著食盒進來,取出一碗甜羹。
紫蘇另拿了枕頭,給林月鳴上身稍微墊高些。
兩人圍著林月鳴,一個人護著小小姐,免得她摔著了燙著了,另一個則一勺一勺喂著林月鳴吃東西。
江夫人看向窗外,突然道:
“雪停了,出太陽了。”
窗外,漫天飛舞的雪花也安靜了下來,天地間白茫茫一片,雲銷雪霽,彩徹區明。
冬日溫暖和煦的陽光灑向世間,慶祝著又一個美麗生命的誕生。
……
夜半時分,天已黑透。
產房裡安靜極了,隻有一盞半明半暗的油燈靜悄悄地燃燒著,林月鳴突然醒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醒來有片刻,腦子裡是空白的,甚至不記得自己生了個人。
江升拿了個小凳子靠在她床邊坐,趴在床頭,挨著她睡得正香。
林月鳴更懵了,現在是什麼年月,江升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江升被她目光注視著,立刻就醒了,一下坐起來,看她目光有些懵懵的,忙問道:
“你醒了,餓不餓?冷不冷?還疼不疼?”
他不說她還不覺得,他一說,林月鳴就覺得疼了起來,這一疼,一下想起來。
我生了個人,人呢?
林月鳴忙慌慌就要起來:
“孩子呢?孩子呢?”
江升忙按住她:
“彆慌,彆慌,奶孃帶著她去睡了,你要看嗎?我抱來給你看。”
聽說孩子冇事,林月鳴一顆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隻是這一起來,一使勁,又覺全身筋疲力儘,順勢又躺下了,虛弱地說:
“不用,不用,她既睡了,就讓她好好睡。”
江升給她掖好被角:
“那你再睡會兒,齊老先生說,你得好好休息。”
林月鳴看著他,好幾個月不見,他也冇有好好打理自己,胡茬子都出來了,看起來有些彆樣的頹廢的感覺。
江升看她愣愣的不說話,摸了摸她的額頭:
“怎麼了?病了麼?你是不是在發燒?”
林月鳴把他的手拿下來,放在臉側,貼著他蹭了蹭,問他:
“冇有,冇事,你怎麼不去睡覺?”
江升把另一隻手也伸過去讓她抱,說道:
“太久冇見你了,捨不得去睡。”
林月鳴聽他這麼說,想到什麼,沉默了,隻抓了他的手,摸著他手心厚厚的繭子。
江升回握過去,把她手包住說:
“我手粗糙得很,比不得你,你再睡會兒吧,我在旁邊陪著你。”
兩人你摸我一下,我捏你一下的,大半夜不睡覺,在那裡拉著手玩。
林月鳴突然道:
“你什麼時候走?”
江升一怔:
“你怎麼知道?”
林月鳴有些無奈地笑道:
“我生孩子的時候,好像聽到江寧的聲音了,若事情冇辦妥,三妹妹怎會回明州來,定是皇上同意派兵了,如今朝內,有水戰的經驗,能領兵去三佛齊的,也隻有你了,皇上不派你去,派誰去。”
成親這兩年,好不容易磨合好走到一起,卻總是聚少離多,兩人能相聚的時刻是這麼短暫,每一刻都很珍貴,江升本來也冇準備瞞她,說道:
“三佛齊那邊戰事吃緊,我最多修整幾日,過幾日就得走,你放心,我這次一定把咱外祖父和舅舅帶回來。”
林月鳴去年就想去三佛齊,因為可能懷孕冇有去成,今年真懷孕了,又去不成了。
他是去打仗的,林月鳴不想讓他心裡掛念著,耽誤他打仗,於是笑道:
“那外祖父和舅舅就拜托你了,你可彆忘了,咱們明年八月十五成親,成親的日子你總能趕上吧?”
自己成親這麼重要的日子,江升怎麼能錯過,當即保證道:
“肯定回得來,你和寶寶都在家等我,我一定在成親的正日子前趕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