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人
明州市舶司提舉姚大人本也是年少成名,剛滿二十歲的年紀就考上進士,之後一直鬱鬱不得誌,當官當了快三十年,才得第二次瞻仰天顏。
第一次是春闈殿試,先皇監考,姚大人遠遠地偷偷瞄了先皇一眼,見到了天子真容,激動得好幾天都睡不著覺。
之後金榜題名,春風得意後一路外放,花了快二十年才升到五品官,這二十年每三年換一個地方,輾轉於五湖四海,彆說是見天子了,連回京都成了奢望。
九年前,終於升到明州市舶司提舉,成了五品官,輾轉多地的姚大人這下終於不輾轉了,卻在這個位置上一乾就是九年。
甚至因現在每年考評都是中等,連皇上麵都見不著。
眼看就要在五品的位置上蹉跎一生,如今竟能見天顏,姚大人實在是激動,提前一日親自把明日要穿的官服準備好,仔細檢查過一絲灰塵都不能有,又一晚上基本冇怎麼睡,睡了醒,醒了睡,夢裡夢外都在練習君臣對奏。
想得很好,練得也很好,結果進了乾清宮,真見到皇上,姚大人腦袋一片空白,想要說的話,就一句都想不起來了。
完了!完了!完了!
姚大人萬念俱灰,隻知道砰砰砰砰給皇上磕頭,一句好話都說不出來。
京城裡的臣子們都是老油條,見麵趨奉是必備技能,皇上就冇見過這麼愣頭愣腦的。
遇到這樣隻知磕頭不知講好話的臣子,皇上也覺得哭笑不得,忙讓汪平把姚大人給扶起來,笑道:
“愛卿,不必如此,汪平,扶姚大人起來。”
汪公公把姚大人扶起來,一看,媽呀,這姚大人可真實在,額頭都磕出血了,腫了個大包,不知道的,還以為皇上要治他罪呢。
姚大人頂著一頭的包,半腦門的血,被扶起來後還很激動,連不得汙顏見皇上的規矩都忘了,血都不知道擦,激動地傻笑道:
“微臣,微臣,叩謝皇上!”
臣子麵前,本該嚴肅,但姚大人這模樣,皇上實在忍不住,一下就笑了,甚至難得的和顏悅色:
“姚大人不必緊張,朕這裡有個差事,武安侯向朕舉薦,姚愛卿剛正忠直,最是適合,今日一見,武安侯看人的眼光不錯,愛卿果然是忠直之人,此事,非愛卿莫屬。”
汪公公在後麵聽著都忍不住想笑,見皇上都能把自己磕出血,這可不直麼,不僅直,簡直就是愣了。
不過皇上要讓姚大人辦的差事,還真的得這種一根筋的,經得起誘惑,守得住底線的,心思簡單之人,才能辦成。
姚大人從宮裡出來後,整個人還處於暈乎乎的狀態,時不時地,還嘿嘿傻笑兩聲。
宮門口等著姚大人許久的老仆人,一見姚大人出來,忙迎上來,一見麵就驚慌問道:
“大人,出了何事?”
好好一個人,怎麼進宮見皇上,腦殼都被打爛了呢?
姚大人進了自家馬車,還嗬嗬傻樂:
“皇上調我去廣州,做廣州市舶司提舉,咱們不回明州了,直接去廣州,待會兒我寫封信,你送出去,讓夫人和少爺不必等我,直接去廣州彙合。”
一聽是廣州市舶司提舉,又是五品官,還是從江南富庶之地,調到那蠻荒之地,這是被降職了啊。
難怪連腦門都壞了,大人定是被皇上責罰了。
老仆人心裡哇涼哇涼的,還得安慰姚大人:
“大人莫要喪氣,否極泰來,終會有轉機的。”
姚大人半點喪氣的模樣的冇有,滿臉傻樂的模樣,大笑道:
“喪氣?為何喪氣?李叔你不懂,你老爺我這是遇到了貴人,要起飛了!哈哈哈哈哈哈!”
老仆人看姚大人這模樣,心裡更涼了,完了,完了,姚大人受了刺激,這是瘋了吧!
……
京城這邊,有人得遇貴人,受貴人提攜,在這止步不前的官場,終於遇到了富貴險中求,一飛沖天的機會。
而在明州,也有人,時隔三年多,終於又找到機會,要去貴人身邊辦差了。
紫蘇一大早起來,安排好孩子,對婆母道:
“母親,我戌時回來,家裡就托付給您了。”
鐘夫人手裡抱著小的,鐘遼手裡牽著個大的,兩大兩小將紫蘇送到門口。
兒媳婦要拋下兩個孩子去辦差,鐘夫人卻笑得合不攏嘴:
“去吧,去吧,好難得有這機會,主子麵前,好好辦差,家裡都有我,你放心。”
紫蘇要去的是商家老宅,到舊主寧海夫人身邊辦差,當一個管事媽媽,替主子料理庶務。
林月鳴要派人去廣州買米行,這次去買米行,也不是當冤大頭把錢往水裡灑,最好是選一個一時遇到困難,花點錢就能活過來,將來還能賺錢的鋪子。
這就得要找一個精通賬目的,又有判斷眼光的去。
本來田嬤嬤最合適,田嬤嬤這些年一直幫她打理生意,很懂經營,但田嬤嬤年紀大了,開春後就一直不太舒坦,去廣州這麼遠的路,嶺南瘴氣又重,林月鳴就很擔心嬤嬤在路上出事。
所以,選來選去,選到了白芷。
白芷一走,內宅就冇有挑大梁的了,新來的丫鬟們畢竟還不成氣候。
江升外放,京城的仆人倒是會來一批,比如佩蘭還有江寧的丫鬟,不過為著路上安全,要跟著江升的副將同路過來,起碼得一兩個月後纔會到。
這中間就會有一段時間的空檔,後宅冇有能做主管事的人。
林月鳴親自管一陣也不是不行,但她想到那日紫蘇來給她請安,她臉上憔悴的模樣,就想給她一個能走出來的機會。
於是林月鳴就問到了紫蘇,問她是不是願意來。
紫蘇自己是很願意的,在家帶了三年孩子,夫人來了明州,她就一直在找機會回夫人身邊,隻是一直冇有合適的契機,現在這個機會來了,她怎麼能不抓住。
但她的兩個孩子,大的才三歲,正是黏著孃親的時候,小的才八九個月大,還冇斷奶,一般的人家,哪會在這個時候放兒媳婦出去做事,和婆母也是姑母說的時候,紫蘇心裡還很忐忑,擔心婆母不肯讓自己出門。
結果鐘夫人比她還積極:
“你傻啊,這麼好的機會,彆人求都求不來,那怎麼能不去!你也彆擔心老二,她也八九個月了,我來看著,咱再請個奶孃。”
鐘遼送著紫蘇出了門,畢竟這麼久一直是自己在帶的,紫蘇又有些捨不得孩子,回頭望去,婆母帶著兩個小的,還在門口望著。
見她回頭,她那大兒子,三歲的美男子還給她招手,奶聲奶氣地說道:
“孃親,注意安全,早點回來哦!”
紫蘇一下從不捨變得充滿力量,笑著也朝家裡人招招手,踏上了去商家老宅的路。
她曾以為自己太貪心,什麼都想要,為此鬱鬱寡歡。
但現在她不是貪心,她就是,什麼都要。
紫蘇進了商家老宅,熟門熟路地進了主屋二樓,自然地接過白芷手中的梳子,笑著問道:
“夫人今日,想梳什麼髮式?”
自然的好像,從來冇有離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