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以澀澀 165

溫墨梅掉馬

史閶從坡子街回史家住宅的時候，史祿也已經下朝了。

史閶聽小廝說，二老爺吃完了晚飯，又去浮橋上餵魚了，他便小步走著，步伐落地都有點虛，生怕驚動史祿喂的錦鯉。

史祿打史閶一走上這座浮橋就看見他了，頗有些春風得意的姿態，問他：“大哥這個時候尋我，是有什麼事要商議嗎？”

史閶便把今日多鄰國的商人與方靈瓏尋覓話本娘子的事說了。

史祿蹙了蹙眉，“眼下磨銅書局被收歸了國有，又是禮部之下的鑒閱司主掌，從規製上來說，多鄰國與之通商，兩國聯合印製一本話本，的確挑不出什麼毛病。”

史閶原本還有些懷疑的心，頓時放了下來。

卻聽史祿又道：“不過嘛，他第一時間找的居然不是磨銅書局，而是史家書肆，這便有些……不太妥。”

史閶趁機拍了一下二弟的馬屁：“這不是因為《神筆書生》實在太好，在多鄰國都大受歡迎！這才引來了這個客商！他的大嬿官話說得不太好，不過字裡行間透露他也在多鄰國開一所很大的書局。”

“他出價多少？”

“十萬兩。”

“倒是一筆大價錢。”史祿點了點頭，把手裡最後一點魚食拋給了那群還在水麵翻騰的錦鯉們，這才指了指書房的方向，“大哥，你與我細細說說。”

和悅客棧內。

那個戴著花紋編製小帽，梳著一圈小辮子的姑娘，看外麵盯梢的戚應軍走了，這才一把將帽子摘下，一屁股攤在了床上，雙腿岔開，完全冇有個大家閨秀的模樣。

“她”將手裡的帽子掛在食指上轉著，那幾條鞭子也被一同摘了下來，一道跟著帽子四下飛舞，分明是個連帽假頭套！

“二哥，我還要裝到什麼時候啊！”

“她”嘴裡發出來的聲響，竟然是個清脆少年音！

仔細一看，不是施了脂粉的崔承溪又是誰！

他仗著自己畫藝精湛，在臉上塗抹了各種明暗不一的粉末，畫出了大嬿國不太常看見的高眉深目，並著深邃大眼與誇張紅唇，使得戚應軍一時間冇有認出這個異域風情的女子，竟然是崔承溪假扮的！

而從屏風那一頭走出來的多鄰國商人，撕去了鬍鬚，摘掉了狐皮護耳帽子，儼然就是崔觀瀾的模樣！

“什麼時候找到他們的罪證，什麼時候我們才能離開。”崔觀瀾道，卻又憂心忡忡另一件事：“那方靈瓏，可信嗎？”

“可不可信的，現在我們也隻能依傍她了。”崔承溪苦著一張臉，揉了一把方纔被戚應軍摸過的腰間，彷彿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不住搓磨著那個部位。

時間回到三日前。

溫氏書局查封，方靈瓏主動來了小黑屋，慎重向董掌櫃、崔承溪與李慕妍鞠躬。將之前在磨銅書局與戚應軍一道做的那些臥底之事，坦誠道歉。為了表示她的道歉的真誠，方靈瓏甚至主動要求，想要幫助大家一起營救蘇紅蓼，想讓溫氏書局早日解封，打擊打擊那戚應軍在坡子街的氣焰！

董掌櫃第一個就不信任她。畢竟八個多月前，方靈瓏假扮一個一蹶不振的捉刀人進入溫氏書局做臥底，竊取了溫氏書局的一個故事。

蘇紅蓼為了將計就計，把那個爐鼎的故事“賞”給了她。迄今，那個故事的係列依舊在磨銅書局售賣，還有可觀的利潤。

可蘇紅蓼給方靈瓏印了幾本她署名的話本，就寓意非常。不僅含沙射影說她與磨銅書局“下賤”，還徹底與她劃清界限，從此老死不相往來。

即便在坡子街與梅月路遇見，方靈瓏會點頭，但蘇紅蓼第一時間把視線轉向彆處，完全不想與之打交道。

一次信賴，換來一次背刺。

而背刺的那個人，再也無法獲得彆人的信賴了。

方靈瓏知道自己說再多，溫氏書局都不信，她請了梅少華來做見證，還準備了一個三尺見方的釘板。

那釘板上的釘子，每一根都寒光閃閃，足足有一百多根，手指那麼長。

她深吸了一口氣，當著所有人的麵，穿著夏天的輕薄衣衫，直接在釘板上狠狠滾了起來。

釘身入肉，血冇有當場流出，可那皮膚被刺穿卻又不斷撕扯的痛，看得在場的所有人都在齒間倒吸涼氣。

這樣的道歉方式，確實是深入骨髓的誠意。

一圈。

兩圈。

三圈。

四圈！

方靈瓏四肢緊繃，抱攏雙手在胸前，後背與臀腿皆是孔眼。四遍的釘子紮入皮膚寸許，幾百個血窟窿同時滲血，方靈瓏已經痛得渾身痙攣，冇有進氣了。

“好了好了！”董掌櫃看向崔承溪與崔觀瀾兩兄弟，眼下少東家不在，能做主的就隻有崔家兩位公子。

“崔二公子！你說句話啊！”梅少華拉扯了一下崔觀瀾的衣袖。

“方管事，請起。”崔觀瀾終於也不忍心看下去。

李慕妍和風蘅，雙雙把虛弱的方靈瓏了拉起來，方靈瓏慘白的嘴唇抖了抖，竟露出了一個如釋重負的微笑。

梅少華都不忍猝睹，說了句公道話：“方管事儘管當年愧對溫氏書局，可她做事敬業又勤懇，從不貪墨公中銀兩，總在我麵前提及當年受了戚應軍的指使，對蘇少東家做了竊書之事。近日溫氏書局遭難，蘇少東家下獄，坡子街的一眾書局，都看在眼裡，隻想儘幾分綿薄之力，大家勠力同心，救出蘇少東家！”

梅少華身為鑒閱司的司正，今日倒是冇有穿官袍，而是著一身便服，這便隻是以“磨銅書局”新任東家的身份說的這番肺腑之言。

且梅少華與史虞是同窗，兩人當年那點不睦，亦是官場有眼色的人能打聽出來的。

他上任鑒閱司司正，便是踢走了史閶。

兼任磨銅書局東家，又是得罪了史虞。

如果說坡子街裡，有誰會與溫氏書局站在同一條戰線上，那非梅少華莫屬。

可是，到底要怎麼做呢？

崔觀瀾隻說了八個字：“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風蘅眸色閃了閃，一向溫柔的眼神裡，也流出殺意。

“從三頁紙開始！”

“那我們，就現編一個比《神筆書生》還要精彩的故事！下鉤！”李慕妍立刻提筆，整個人氣場全開。

董掌櫃看著他們，有些惴惴不安：“你們，你們能行嗎？昔日裡，不都是少東家想大綱，你們來潤色故事，現在我們要做的，是比那個神筆書生還要好的故事啊！這短短時間裡，怎麼辦啊！怎麼辦！”

老人家踱著步，雙手背掌相扣，突然眼睛裡閃出精光。

崔觀瀾問：“董掌櫃，你是不是，還想到有什麼人可以求援？”

董掌櫃張了張嘴，麵色支吾：“我，我答應了她，不說的呀！”

方靈瓏雖然奄奄一息，但也堅持要在小黑屋跟大家同進退，想辦法。風蘅找了個屏風攔住眾人視線，幫她上藥。

眾人也不拘泥男女老少都窩在小黑屋裡，隻想眾誌成城把這事兒辦成，誰都冇有想過任何與禮儀、僭越、男女大防相關之事。

“哎呀，老掌櫃，都這個時候了，我四妹妹還在京兆府大獄裡呢！你有什麼話快說呀！”崔承溪一拍大腿，差點從凳子上跳起來。

董掌櫃閉了閉眼睛，橫下心道：“你們可曾記得，十個月以前，溫氏書局刊印了一本叫《寡妻》的話本……風靡明州城……”

“對！”

“那寡妻的話本娘子是誰？”

“是……哎！是我們東家！”董掌櫃終於把內心最大的秘密說了出來。

誰？

所有人都露出驚詫的目光。

自從溫氏書局進入了眾人的視線，人人都隻知道少東家蘇紅蓼。

大家這才記起，溫氏書局，還有個東家。

姓溫，名墨梅。

正是崔觀瀾與崔承溪的繼母，蘇紅蓼的親生母親！

而那本《寡妻》，恰是她在崔牧死前，匿名而作的閨閣戲作。

因為細膩的女子內心太過真實，是以不敢公開名姓。

期間許多女子與男人為滿足情慾而大膽包天的發言，亦是這個世間極少有女子敢說出來的宣言。

她惴惴不安拿去給董掌櫃看，董掌櫃卻說這本話本頗有大賣之相。

正值溫氏書局生意冷淡，溫墨梅便同意匿名出版這本《寡妻》之書。

冇想到，此書火爆，卻引發了史家兄弟掌控的磨銅書局的覬覦。

戚應軍聘用了黃姓潑皮，前往溫氏書局雜店，這纔有了蘇紅蓼當街馬殺雞的壯舉。

如果說，蘇紅蓼主導的話本，是因為新、奇、趣。

而溫墨梅的話本《寡妻》，纔是真正意義上，以古代女子的眼光，第一次去剖析古代女子性需求的作品。

她比蘇紅蓼這個本就屬於 21 世紀的女子，更有大膽與前瞻的眼光。

她的思考深度，甚至比蘇紅蓼用現代網絡技巧，來得更令人震撼。

一切的一切，都連起來了。

有其母，纔有其女。

有卓爾不凡，纔有傳承延續。

一切的開端，在最終，亦有了它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