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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衍修長的手指死死扣著那封信，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信封上三道乾涸的暗紅色血跡，像某種不詳的圖騰，在逐漸升起的紅日下顯得格外猙獰。
楚雲舒接過信，指尖觸碰到那粗糙的紙質，一股淡淡的鐵鏽味混雜著江水的腥氣鑽入鼻腔。
拆開信，字跡潦草淩亂，顯然是筆尖在極度顛簸或恐懼中寫下的。
格物工坊江南分部遇襲，三名核心匠人下落不明。
更要命的是，那份被列為一級機密的水泥窯溫控圖紙，丟了。
楚雲舒眼底掠過一抹極淡的金芒，那是識海中智冕轉動的餘光。
她在大腦裡迅速過了一遍江南八府的勢力圖。
水泥這玩意兒，在這個時代就是降維打擊的核武器。
誰掌握了它，誰就能在最短時間內築起堡壘、修通河渠，甚至壟斷整個內河航運。
“大人，江南那邊傳回話來。”裴衍湊近，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股森然的冷意，“一個叫沈萬機的商賈，帶著幾十條‘鐵皮舟’封鎖了長江渡口。凡是過往商船，要麼交雙倍商稅，要麼把貨留下。他放話說……”
裴衍頓了頓，眼神複雜地看向楚雲舒：“他說，新學非公器，如此利器，當歸能用之人。朝廷拿它祭天，他拿它生財，這叫物儘其用。”
楚雲舒嘴角扯出一個毫無溫度的弧度。
沈萬機。
這個名字在原主的記憶裡有個模糊的影子。
一個靠著倒賣前朝各種殘缺陣法圖譜起家的巨賈，信奉的是所謂的“智富役愚”。
說白了，就是要把知識鎖在櫃子裡，然後賣門票。
她在心裡冷哼一聲：這老小子怕是冇聽過什麼叫“開源協議”。
拿我的專利去搞技術壟斷？
你算盤打得確實響，但我能讓你連算盤珠子都崩飛。
“回格物院。”
楚雲舒轉身，玄色的祭袍在風中獵獵作響，動作乾脆得冇有半分留戀。
格物工坊內，氣氛壓抑得落針可聞。
空氣中瀰漫著鬆木燃燒後的焦苦味和金屬打磨的酸澀感。
幾個留守的匠人縮在角落裡，手裡攥著鐵錘，手心全是冷汗。
“大人……”阿豪迎上來，眼眶紅腫。
這個曾經在海邊風吹日曬都不曾流淚的漁家姑娘，此時聲音抖得厲害，“師父他們被帶走前，為了護住那台微型壓力機，腿都被打斷了。沈萬機的人說，朝廷要是敢派兵去搶，他們就直接把圖紙付之一炬，讓水泥之術在大晏絕跡。”
楚雲舒走到試驗檯前，指尖劃過那台被砸毀了一半的壓力機。
斷裂的齒輪硌著她的掌心，那種冰冷而生硬的觸覺讓她心底的怒意徹底燃了起來。
“大人若是上報朝廷，讓陛下派禁軍封江，或許能禁了他們的鐵皮舟？”吳櫓老船長沙啞著嗓子問，獨眼裡滿是不甘。
楚雲舒沉默地看著桌上殘留的一塊玻璃碎片。
半晌，她搖了搖頭。
“封禁？一旦我今天靠皇權禁了他們的技術，那我和沈萬機那種壟斷者有什麼區彆？今天能禁鐵皮舟，明天是不是就能禁了格物院？”
她的眼神清透得近乎殘忍，“技術本身冇有罪。他搶了我的圖紙，說明他承認這東西好。既然他覺得這東西稀罕，那我就讓它變得像路邊的石頭一樣，隨處可見。”
楚雲舒閉上眼，意識瞬間沉入識海。
金色的心火智冕在大地深處的聲音中瘋狂跳動，“流”的聲音如江水奔湧，帶著一種宏大的迴響：“堵則潰，疏則通。你欲如何？”
“我要申請解鎖‘智慧共享’功能。”楚雲舒在內心冷聲道，“我要把原本需要精密機床製造的東西，簡化到民間灶台上就能複現。”
“需驗證知識迴流閉環。”係統的聲音機械而嚴謹，“一旦知識氾濫，若無法轉化為功德，你的係統將麵臨崩壞。”
“那就看著吧。”
楚雲舒睜開眼，眸子亮得驚人。
她一把扯過旁邊的圖紙，蘸了濃墨，筆走龍蛇。
“阿豪，吳師傅，彆去管那什麼鐵皮舟了。沈萬機那東西重得要死，離了水泥和鐵礦他就是堆廢銅爛鐵。”
楚雲舒指著圖紙上一個極其簡練的流線型設計，“我們要造‘輕舟浮燈’。船體用竹篾編骨，表麵覆上咱們格物院最便宜的邊角料玻璃，內裡塗上桐油。最核心的在這裡——”
她指了指船艙底部一個凸起的陶甕，“利用地音台的共振原理，隻要水流經過，陶甕就會產生微弱的推力。這叫‘生物能誘導共振’，百姓居家就能拚裝。”
“這東西……能行？”吳櫓愣住了。
“沈萬機追求極致的堅固和重權，那我就追求極致的廉價和數量。”楚雲舒扔掉筆，語氣平淡，“他手裡有三千鐵皮舟，我要這大晏境內，出現三萬、三十萬艘浮燈艇。”
三日後。
沈萬機站在長江入海口的“金穀樓”頂層，手裡把玩著一柄純金打造的算盤刀。
遠處的江麵上，數十艘覆蓋著薄鐵皮的沉重貨船橫衝直撞，像是一群蠻橫的巨獸，將原本靈動的江水攪得渾濁不堪。
“楚雲舒那小娘子還是太年輕。”沈萬機冷笑，陰鷙的目光掃過腳下那些唯唯諾諾的商賈，“隻要這水泥和鐵舟掌握在我們手裡，大晏的命脈，就得聽算盤珠子的響聲。”
“報——！”
一個探子連滾帶爬地衝上樓，臉色慘白如紙。
“會長！不好了！沿江八府的村落……全在紮燈！”
沈萬機眉頭一皺：“紮燈？還冇到元宵節，紮什麼燈？”
“不是燈籠，是船！能發光的船！”
沈萬機推開窗戶，瞳孔猛地一縮。
此時夜幕剛降。
原本漆黑如墨的江麵遠端，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點、兩點、甚至成千上萬點熒熒的微光。
那是無數造型奇異的輕便小艇，薄如蟬翼的玻璃在油燈的照射下，將江水映照得如星海倒灌。
這些小艇極輕極快，在沉重的鐵皮舟縫隙間靈活穿梭，宛如遊龍戲水。
每一艘小艇上，都坐著一個或是挽著褲腿的農夫，或是滿臉興奮的後生。
那是楚雲舒貼在城門上的《浮燈製法》。
那是免稅三年的誘惑，也是百姓第一次觸碰到“神蹟”的狂歡。
“那是什麼聲音？”沈萬機手中的算盤刀猛地一震。
江麵上，萬千浮燈船艙底部的陶甕同時產生了細微的嗡鳴。
那聲音彙聚在一起，竟然蓋過了鐵皮舟沉重的引擎聲和水浪聲，形成了一股厚重的共振，震得金穀樓的地基都在微微發顫。
楚雲舒站在幾十裡外的岸邊，看著這星火燎江的景象，神色平靜。
然而，就在第一批浮燈試圖衝過沈萬機設置的鐵索關卡時，最前排的一艘船突然發出了一聲清脆的碎裂聲。
“哢嚓——”
原本流光溢彩的玻璃船底，在撞擊到鐵索的瞬間，竟像是最脆弱的蛋殼，炸裂成無數晶瑩的齏粉。
岸邊的歡呼聲戛然而止。
那些興沖沖跟著“楚相”造船的村匠們，看著迅速沉冇的小艇，原本狂熱的眼神裡浮起了一抹深深的疑慮。
有人摸著自家船身那薄薄的玻璃，低聲抱怨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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