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山月不知少年事(往事)
霜重月明,一處僻靜小亭裡,雪青繡衣的少女一邊奮筆疾書,一邊不忘叮囑同伴:“快點抄啊,明天老夫人就要了。”
“不是我說你啊謝嬋,平時在我們麵前那麼橫,在謝府你怎麼天天跟個鵪鶉一樣?”
好不容易抄好一篇女則,趙青漪憤憤道。
“你不懂,這叫藏拙。”謝嬋繃著小臉,嚴肅道:“況且所謂尊老愛幼,老吾老以及人……”
“你少給我大放厥詞。上次在賭坊你故意絆那個典當女兒的老東西時可冇想到這些。”
最沉默的那個少年鄙夷開口。謝嬋的筆跡他抄寫得最快,左右手雙管齊下,往謝嬋眼前一推,“老規矩,兩份錢。”
謝嬋摸摸囊中羞澀的口袋,嚥了咽嗓子,“文少爺,下次一定。”
“這半年都是賒賬。”文不思不知從哪摸出個算盤,“一次五兩,三成利,利滾利……你已經欠了一百兩了。”
謝嬋握緊拳頭,信誓旦旦,“再給我十天,我一定能搞到錢。”
“你娘不是不許你去賭錢了麼?”趙青漪驚訝。
“誰說我要去那種不道德的地方了?”謝嬋轉轉眼珠子,神神秘秘地說:“山人自有妙計。”
文不思翻個白眼,“狗屁妙計,成國公夫人要在太學開一場投壺比試,彩頭是一顆有價無市的七彩碧璽。她打這個主意呢。”
“哎……”趙青漪拿筆搔了搔頭皮,“這個比試我好像聽說有個大人物要參加來著,是誰來著……”
“不重要。”
謝嬋小手一揮,灑脫道:“我必打他個落花流水。”
在這樣膨脹的自信下,謝嬋很快一路過關斬將到了最後一輪,也見到了那位“大人物”。
說起來,陸羨蟬一直認為自己親爹是個妙人,不僅妙在他經商有道,也不僅妙在他滿腹經綸卻不迂腐,更妙在他吃喝玩樂,無所不通。
陸羨蟬的投壺本事,也源於她爹的親自教導。
她不惜暴露了看家本事,卻不知一向驕矜的元公主也瞧上了那枚碧璽。
這事太學學宮裡都心照不宣,大家也默契地走個過場。
唯獨人緣欠佳的陸羨蟬,一無所知。
元公主冷淡道:“我不需要你讓,你隻管儘全力。”
公主都這樣說了,謝嬋冇道理放過到嘴的肥肉。
她撿起九支箭,站定了樹下。抬指間,長羽細箭穿破花雨,紛落壺中。
咚。
四隻壺,忠義仁孝,一隻壺裡兩支箭。
而多的那隻箭,好巧不巧,竟是落在了作為抽獎彩頭的白玉壺中。
瞬息間,擲出的九支箭,隻隻不落空。
花落誰家,一目瞭然。
她自得地微微一笑,抬起頭,卻撞見了閣樓上一群麵麵相覷少年們。
原來太子前陣子掉了枚私印,元公主對她的太子哥哥打下了包票,要贏下這冇碧璽。
因著這少有的孝心,太子邀了諸多人來觀賞。
與她形同陌路的謝翎亦在其中。
拂袖而去的太子,和不知所措的公子中,永平侯世子極為突出。
他靠著雕花欄杆,午後天光拂落衣袂,周身籠著耀目光澤。然那一雙鴉黑的眼俯下來,卻是煙籠寒水月籠沙。
眼底掠過一抹不知是詫異還是被驚豔到的情緒。
隨後,他便隨著興味索然的太子離去。
不經意地對視一眼,隔著重重海棠,謝嬋冇看清,掂量著或許是想看笑話的幸災樂禍。
但已經絕不容再多打量,因為她一撇開眼,就瞧見一旁包圍來的王孫貴女們——
都是來替公主打抱不平的。
一疊聲地讓她交出碧璽,否則大有不放她離去的姿態。
喝彩的趙青漪擠都擠不進去,反是文不思在暗裡大喝一聲:“程夫子來了!”
程夫子是太學裡的避之不及的凶神惡煞,出身又清高,連公主都不敢頂撞,一下子人都四散奔逃。
徒留下被推搡地一頭栽在草地裡的謝嬋。
文不思蹲下來,“我明天直接當麵送給公主,也免得這些人想搶去當成自己的功勞,元公主也不是小氣的人,一定會賞你錢。”
這是條明路。
看戲時無意被海棠花枝勾去玉佩的謝翎,正巧將文不思的話一字不落地收入耳中。
的確,元公主和太子惦記的東西,怎麼都不可能到彆人手裡,謝嬋自己賣乖纔是王道。
他漫不經心地想著,卻聽少女抬起頭氣喘籲籲的嗓音。
“——偏不。”
清脆又驕矜,還帶一點鄙視。
“這是我贏回來的,這東西的命運就該我來決定,為什麼要變成彆人賞我的?最煩這些人動不動地賞來賞去。”
謝翎停下腳步,花枝間隙裡,春光灑落,少女髮髻淩亂,卻滿臉蠻橫與不甘。
他單手拽下枝上玉佩,於陽光下一照,看到了麵無波瀾的自己。
……
謝嬋火速將碧璽賣了,還了自己的欠債。
但故事並未就此結束。
冇過兩天,元公主幾乎賞了太學裡所有女學生一支狼毫筆。
這支筆極為特彆,紫檀小管,銀絲流蘇不談,中間更以巧奪天工的手藝嵌上了一顆七彩碧璽珠子。
拿來寫字,搖曳生姿。
趙青漪尷尬極了,扔了她心疼錢,不扔又覺得對不起謝嬋。
因為這個幾乎,隻除了謝嬋。
元公主這是要告訴謝嬋,她拚命纔得到的東西,在公主眼裡不過隨手可以賞賜的小玩意。
雖說當眾讓元下不來台,這梁子結得也不冤。但這明目張膽的針對也讓人看謝嬋的目光更異樣了。
被狠狠羞辱的謝嬋半天才憋出一句:“暴殄天物!”
她漲紅了臉,不堪其辱地跑出去。
謝翎看著手中那比之尋常更精巧的碧璽筆管,眉頭微挑,卻冇有抬頭。
今日他本是應邀來給女學生授字的,但冇想到元公主也在,不免令他頭疼。
程夫子還在痛心疾首地戳著練字貼:“看看,這是人能寫出來的字嗎?謝嬋你說你……咦,人呢?”
“夫子不必憂慮,她應該冇有離開太學,翎去幫夫子找回來。”
謝翎施施然地出了門。
找不找謝嬋都是次要的,最重要是他可以避開元公主熾熱的眼神。
謝嬋這會應該到了無人處,正在大哭一場,十四五歲的小女郎,也就嘴上厲害罷了。
但似乎老天要跟他開玩笑一樣。
他正在僻靜的青石桌上擺了棋譜,剛撚起兩顆棋子,就聽到旁邊交談的碎語。
那箇中年男人的聲音很是興奮:“姑娘,你真是神了!這碧璽在黑市上頂多賣個千八百兩,您可倒好,不僅標到五千兩,還大張旗鼓地讓我泄露出去是你轉賣的!”
輕哼一聲。
還是少女那獨特的嗓音,“那當然了趙掌櫃,她可是半分價都不會還的,在他們眼裡這不是錢,而是麵子。”
趙掌櫃傭金都抽了好幾百,高興地合不攏嘴,連聲說下次有這種好事還來找他。
謝嬋笑彎了眼,說了幾句客氣話送走人,便扯了一條帕子墊在地上,開始喜滋滋地數錢。
江淮留下的遺產阿孃不許她動半分,但她奢侈的生活靠謝家那點月錢可不夠,難免是要走點歧路的。
數得差不多了,頭頂光影驟然暗下來。
謝嬋一抬頭,對上少年清冷麪容上那雙烏沉沉的黑眸,嚇得錢都灑了一地。
“七,七公子?”
不同於她的戰戰兢兢,謝翎悠然自得地撿起兩張,在她眼前晃了晃,“好計謀。”
是誇獎還是嘲諷,謝嬋聽不出。但若是謝翎含笑盯著一個人看得久些,再平靜的心湖都能被那雙漆眸撩動。
謝嬋有些不堪地移開視線,但她清楚謝翎肯定不會有心思跟她玩什麼把戲,也不可能逗弄她。
她堅信著這一點,於是福至心靈。
“七公子,我懂規矩,我懂的。”
她一邊誠懇地說著,一邊將剩下的銀票都塞他手裡,“我還要上課,這些勞煩您自己處理。”
說完,她依依不捨,一步三回頭地含恨而去。
謝翎神色漠然,似在出神,連手裡的銀票被風吹飛都渾然不覺。
但眼底眸光微動,掠過一絲道不清的疑惑。
這樣的謝嬋他從未見過,一時連他自己也弄不清,剛剛到底是想故意想嚇唬她,還是有意想看她著急。
少女卻渾然不接他這招,提著裙襬,鹿一樣不安分的背影消失在花叢裡。
這隻狡猾明豔的漂亮小鹿輕靈地踏過湖麵。
霧靄沉沉裡,她的腳尖隻在水麵上一碰,一層層清淺的漣漪就無休止地漫開了。
偏偏少女本人渾然不知,隻扭頭憤恨地與文不思商量著:“聽說你要找人寫最流行的話本,你看我寫的怎麼樣?”
文不思接過她摸魚了一下午的成果,在遊龍走蛇的筆跡裡認真辨認一番。
“……關於貪財少年謝令羽被虐的二三事?”
“不錯!”
“太俗了,我給改個名。”
文不思提筆,端端正正地寫下五個大字:《襄陽神女傳》。
謝嬋嘖嘖讚歎:“雅啊,實在太雅了!”
不久後,不知前因後果的趙青漪提著書大驚失色,“謝嬋,難道你想做謝翎的神女?”
原來為了銷量,臨出版前,文不思將這書神女取名叫做了蟬音。
這像什麼話!太荒謬了!謝嬋一拍桌子,泛紅了臉皮,“我跟他不共戴天!這書不改名不許出!”
後來,神女冇了名字。
這本充滿歧義的話本,卻被粗心大意的謝九小姐壓進了箱子底裡,一直等到某日——
樂陽大長公主回到謝府,再次翻開書頁。
吹去了上麵的灰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