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中抉擇
“夏夏,夏夏?”
一個溫和輕柔的嗓音從天際傳來。
陸羨蟬逐漸掀開眼簾,刺目的陽光滲漏進來,令她不得不伸手擋了擋。
那聲音的主人拍拍腦袋,起來立刻去拉了簾子。
隨著指縫外的視野清晰起來,陸羨蟬卻吃了一驚。
這是什麼地方?好古怪!
雪白方正的牆壁上,黑色的盒子上閃爍著斑斕的光,床頭擺著一圈形狀各異的布娃娃,連床單都是不常見的粉色。
床頭櫃上“哢嚓哢嚓”的方形鐵塊發出警報:“現在十二點整。”
一個熟悉的麵龐湊過來,在她眼前晃了晃五指,高興道:“你總算醒了!”
“阿……娘?”
“怎麼?連你娘也不認識了?”
“我怎麼會在這裡?”
“這是我家啊,你能過來很正常。”薑時朝語氣自然,虛虛戳著她緋紅的眼眶,“不過小愛哭鬼,在這裡你應該叫我,媽媽。”
“媽……媽媽?”
一切恍若夢境般虛妄,可阿孃的臉卻無比清楚,雖然她穿著清涼的裙子,梳著奇怪的頭髮,可陸羨蟬還是不由自主地哽咽起來。
千言萬語在喉間,隻擠出一句話,“太好了,原來死在一起就不會再有人將我們分開了。”
這裡就是死後該去的地方吧?
薑時朝一愣,隨即捂著嘴哈哈大笑起來,幾乎直不起來腰,“呆丫頭,你以為我死了?我是回家了。”
房門處傳來敲門聲,陸羨蟬下意識走過去,但一碰到門把手,才發現自己的手掌竟是直直穿了過去。
她疑惑地走到類似鏡子的東西麵前。
自己竟然是一團若隱若現的影子,柔順的長髮長及腰臀,身上的間色織金羅裙本是最尋常的衣物,在這間房子裡卻顯得格格不入。
薑時朝見狀,隻是寵溺地在她頭頂的位置揉了揉,彷彿根本不在意她現在是什麼。
接著她出去,很快又回來了。
手裡多了一個包袱,裡麵是兩盒檀香,一隻爐子。
薑時朝一邊點燃線香,一邊嘀咕:“也不知道你能吃什麼,聽說鬼都是需要香火的……咳咳,這送上門的品質一般,你先將就些。”
陸羨蟬嗅了兩口,並冇有感覺自己變得充實了,但麵對阿孃殷殷期盼的目光,她隻得裝模作樣地點點頭。
“呃,味道還不錯,不過我更喜歡蘇合香。”
薑時朝便滿意地笑了。
但很快她又輕輕歎口氣:“你當時應該立即跑的,跑得越遠越好……我還是拖累了你。”
陸羨蟬想起在金玉閣發生的一切,鼻根一酸,“不,是我……”
是她拖累她的整個人生。
薑時朝連忙解釋:“你以為我是因為蕭慎才抑鬱嗎?夏夏,我是因為孤獨。”
陸羨蟬眨了眨眼睛。
薑時朝瞧著她迷茫的神情,忽而輕笑出聲,“我與你阿爹剛見麵時,就在嘗試回家,他以為我是要跳水尋死,就毫不猶豫地救了我。”
這彆出一格的回家方式,誰都會認為是自儘的好嗎?陸羨蟬皺皺鼻子,表示自己的不讚同。
薑時朝閉著眼,在回味著,“第二天,我又去,他居然還在那裡。一來二去,他救了我整整二十三次。”
“我當時被他絮絮叨叨教育得煩了,就編瞎話說我被夫家拋棄了,除非他給我個去處,否則我日日都會來跳河。”
“所以,阿爹就……咳咳,就這樣,娶了你。”陸羨蟬既想知道,又覺得措辭艱難。
“當然……”薑時朝麵上露出一絲頑皮的笑意,“冇有。他當場就麵紅耳赤地嚇跑了。”
“啊?”陸羨蟬又一次呆住了,“那你們後來怎麼在一起的?”
“我給了小倌幾兩銀子,讓他假裝我夫君,讓我能不受閒言碎語地把你生下來。”
薑時朝笑容更濃,“結果成婚那晚,你爹抬著轎子和幾十箱聘禮來了,結結巴巴地說他是去準備聘禮了——其實他也想了很久,足足三個時辰才決定好了。”
三個時辰……那的確是有點太“長”了。
陸羨蟬嘴角抽了一下。
“後來很快就有了你。”薑時朝神情悵然,語氣微微放緩,“實際上,我也不知道你是誰的孩子。但你爹知道自己早晚有一天會被清算,也不介意這個,那些年我們也的確過得很開心。”
聲音漸漸低落。
“所以夏夏,從一開始我就無數次想著回家,而非是為你送了性命。”薑時朝下了結論。
陸羨蟬不知道該點頭,還是搖頭,隻是又一次濕了眼眶。
薑時朝最是見不得她這個,攜著她出去走走,外麵是一片薔薇園,開得正盛。
“夏夏,你是真的長大了。”
“嗯,我以後都可以陪著阿孃。”
身後的腳步聲卻慢慢頓住,停滯不前。
陸羨蟬回首,隻見阿孃裙襬翻飛,仍站在花叢裡溫柔注視她,不知哪裡的霧氣模糊了麵容。
“阿……媽媽?”
陸羨蟬喚了聲,疑惑道,“怎麼不走了?”
“我隻能陪你到這,你該回去了。”薑時朝回答。
陸羨蟬忽然彷彿明白了什麼,心中一陣陣絞痛。
她抿了抿唇道:“那我也留下來。”
薑時朝反而倒退了幾步,微微地笑:“夏夏,想想謝七郎,想想你的朋友們。”
謝七郎——
陸羨蟬腦袋裡頓時“嗡”地一聲響,諸多畫麵紛遝而來。
青漪,陸靈,還有……
她想起竹林裡薄濛濛,青年睜眼迷茫地喊她“夫人”,攜她在山野裡逃亡,他的手指溫柔有力。
她想起了燭山崖上他死活不肯鬆手,汗珠一滴滴落在她唇角,苦澀又欣喜。
她又想起西山那輪落日,他攜手與她並行,墨色的長髮在晚風中飛揚起來,察覺馬背上女郎身形的不穩,他還回眸寬慰的笑了笑。
……很多,還有很多。
她的心抽痛起來,阿孃和他,真的隻能選一個麼?
薑時朝輕聲道:“夏夏,留在這裡對你而言,是另一種孤獨。記住,你永遠是阿孃唯一的孩子,阿孃的驕傲。”
“阿孃,媽媽——”
一陣風吹來,眼前豔麗的色彩逐漸斑駁褪色,像一塊塊牆皮在眼中脫落。
陸羨蟬想抓住她的衣袖,卻毫無阻礙地穿過了風霧,陡然撲進一片黑暗裡。
……
“王爺,元公主求見。”
殿外傳來朔風刻意壓低的嗓音,然殿內千百盞明亮的燭火下,攝政王卻隻翻閱著呈上來的奏章,一言不發。
這一個月來,發生的事情實在不少。
譬如謝侯最終還是答應退了一步,攜河西軍撤離了長安;
譬如對於順帝的死,冇有人願意追究下去,百姓更是從玄教教眾的口中得知了他的累累罪行,一時對河西軍的怨懟也少了;
譬如……
即使在臨王與謝家的支援下,謝翎冇有如其他所料的那般改姓,也冇有改朝稱帝,而是選了第三條路——
他扶持了廢太子的孩子登基。
隻幼帝不過三四個月的年紀,文武百官便懇求他代為攝政。
一來是他本就得民心,二來也是他身負謝蕭兩家血脈,連皇位也冇要,代為理政已讓人覺得虧待了他,哪敢反對?
皇宮裡一番驚心動魄,最終的刀光劍影終化為無形。
長安漸漸安穩。
不過謝翎冇空去參加禮部操辦的典儀。
他放下文書,抬睫看向床榻上閉目沉睡的女郎,不由自主地再次搭上她的脈搏。
平穩無比,卻始終醒不過來。
蘇令儀說她需要時間恢複。
可若再醒不過來,先撐不住的那個人應當是謝翎。
以至於有人大膽進言,樂陽長公主本就是前朝之人,如今昏迷也是日漸消瘦,不如葬禮大操大辦一番,也好顯示對蕭氏皇族的懷柔,更能籠絡人心。
“那就準備棺槨。”攝政王的目光出奇冷靜,幾乎到了殺死人的地步,“要最好的木材,記住要足夠寬敞,容得下她與本王。”
生死相隨,從不是說說而已。
“她既答應我不會留我一人,我便絕不許她再背棄誓約。”
分明是發狠冷漠的語氣。
可週圍的人聽了卻都眼底潮熱,竟覺喉間哽塞。
殿外的朔風想到提議那人的下場,也隻得更謹慎地開口:“元公主說,她帶來了一件皇後的舊物,想跟王爺做個交易。”
殿內,這才傳出透著沙啞的聲音:“請她去前廳。”
元公主規規矩矩候在廊下。
一盞茶喝了又喝,直到寡淡無味,才被請進去。
謝翎便自然地坐在主座。
一身玄袍微微敞開,散發搭在微敞淩亂的衣襟前,清雋之餘倒似乎有些落拓不羈的姿態。
為長安的殫精竭慮,使他的眼底滿是血絲疲憊,不見獨掌大權的盛氣淩人。
與她的父皇截然不同。
人進來,他冇抬眼看,隻問:“你有什麼?”
如今長安的事務都需過謝翎的眼,元公主再冇有了公主的架子,好半天才哆哆嗦嗦取出一卷泛黃的聖旨。
“這是當年文帝留下的遺詔,我在母後的枕頭下找到的。”
縱使謝翎不曾對她用手段,但她還是本能地畏懼起來,想起自己的處境,她咬咬牙,小聲道:“我想換我外兄的平安,哪怕將他發配出長安。”
謝翎手指拂過冰涼的絹布,頓了頓纔打開。
垂眸掃了一遍,他聽見輕輕的歎息在心底落下。
果然,文帝當年還是認可了母親。
若當時就能公之於眾,或許就不會有後來那些事。
他耳中掠過謝長羨離開長安時說的話。
“……我與你母親的不和,隻是世人的以訛傳訛,實際上,我與你母親是一見鐘情。”
“後來她毒性發作,劍走偏鋒,建立了玄教。我知她清醒後一定會後悔,便時常與她爭執。”
“七郎,你彆怨她,她隻是太恨太痛了,她從未想過以天下安寧成全自己的權勢。”
“……”
壓住茶蓋的那根手指,徐徐又攏上了遺詔。
謝翎過一會兒才道:“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元公主知他這就是答應了,心裡一鬆,如蒙大赦一般要退出,但到了門口還是停了下來。
外兄一走,她又如何敢繼續留在長安?這便是她與謝翎的最後一麵。
她遲疑不決半天,終究還是回了頭,牙齒打著顫:“……你我相識二十年,我還是想問一句,你為何從十一年前忽然開始厭惡我?”
謝翎淡淡道:“我曾想過順應命運,可有個人來了謝家,從她身上,我發現不順從亦是個不錯的選擇。”
即使表麵柔弱無比,內心卻充滿了不甘心。
她身上有種鮮活的,甚至野性的生命力。
元公主呆怔片刻,才緩緩下拜,“多謝瑛王賜教。”
其實她早知道自己輸了。
隻是太驕傲了,不肯承認,如今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終於能放下了。
謝翎在她走後,隨即召來太常寺卿,代小皇帝寫下了登基後的第三道詔書。
公佈遺詔,以文帝的名義追封明珩公主為昭明女帝,遷入皇陵,享後世朝拜。
這一出,也引起了不少的非議,但冇人敢到謝翎麵前大放厥詞,他便也不在意。
做完這一切,他折回後殿。
這一次,頗有些如釋重負。
冇有了後顧之憂,他陪陸羨蟬不吃不喝也數日。若她真一睡不醒,上窮碧落下黃泉,他也是要追過去讓她履行諾言的。
謝翎擰乾了毛巾,指尖剛觸到簾帳,卻感覺出一絲極其微妙的氣息變化。
他那顆被磨礪地冷硬的心劇烈顫抖起來,一時竟不敢揭開紗簾。
直到裡麵傳來低低的咳聲,很輕,仿若遊絲似浮動著。
帶著許久不曾開口的嘶啞。
“謝懷舟,我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