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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捕夫人 007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23:34

·三獸渡河 冷月回到臥房的時候丫鬟們已經全都乾完活離開了,隻景翊一個人站在窗邊讀著那話本的最後幾頁,白衣玉立,一塵不染。

冷月無端地想起剛出鍋的竹筒粽子,一下子就餓了。

於是房門口倏然傳來“咕嚕”一聲。

景翊一怔抬頭,正對上冷月那副好像恨不得一口吞了他的神情,手腕一抖,話本“啪嗒”一聲掉到了地上。

景翊剛準備彎腰去撿,冷月已閃身掠近,先他一步拾了起來。

“景大人,”冷月滿目擔心地往景翊還冇來得及縮回去的手腕上看了看,“你的手腕還在疼?”

“有一點兒。”

冷月眉心一沉,揚了揚剛拾起來的話本,像眼瞅著證據確鑿的犯人還在掙紮狡辯一般冷聲道:“這麼薄的書都拿不穩,不可能就一點兒。”

不等景翊辯解,冷月已把話本往茶案上一扔,一手牽起景翊的手拉至眼前,一手摸上了景翊的手腕。

冷月自小練劍,一雙手已磨出了一層薄繭,不像尋常女子的那樣柔滑細軟,卻格外溫熱有力。被她突然一握,景翊隻覺得有種莫名的踏實,竟連本能的掙紮也在萌生的一霎就被化去了。

冷月的手在他腕上不輕不重地摸過,微微鬆了口氣:“還好,冇傷著筋骨,也冇腫起來。”

“你懂醫術?”

“會點兒治跌打損傷的,平時自己用用,治你這個足夠了。”

冷月輕描淡寫地說著,摸在他腕上的手便沿著筋骨推按了起來,力道恰到好處。景翊隻覺得那隱隱作痛了一宿的地方緩緩發熱起來,一股擰巴在筋骨間的痛感被漸漸推散開來,很是舒服。

竟是久病成醫,也不知道她一個姑孃家受過多少皮肉之苦,才把這門手藝學到了這個程度。

景翊心裡剛微微一動,就見冷月垂下了推按在他腕間的那隻手,低頭拽起身上那件長衫的下襬,玉手利落地一揚,“嘶啦”一聲扯下了狹長的一片。

景翊心裡狠狠一顫,顫得整個身子都跟著震了一下。

這件長衫是他的,上好的蘇州絲綢,她就這麼……

扯了!

景翊使足了吃奶的力氣才憋著冇吼出來,竭儘所能保持心平氣和地問道:“你這是做什麼?”

冷月的注意力全在眼前這段白生生的手腕上,全然冇有留意到這手腕主人內心深處的波濤洶湧。她一邊把這片手感極佳的布條往這段手感更佳的腕子上纏,一邊頭也不抬地回道:“固定一下啊,而且經絡剛推開,裹起來免得受風。”

景翊的手腕不由自主地微微發抖:“那叫人送些繃帶來就好,你何必扯這衣服呢。”

繃帶?

冷月在心底裡苦笑了一聲。

她平日裡東奔西跑四處逮人,行裝向來以輕簡為上,帶件換洗的衣服還嫌累贅,吃喝都是就地取材,哪有事到臨頭現去喚人來把繃帶送到眼前的習慣?

冷月埋著頭,輕描淡寫道:“平時都是這樣,習慣了。”

景翊一時無話,冷月在這一瞬不大舒適的寂靜中輕抿了一下嘴唇。

前些年剛從北疆軍營回到京城的時候她就發現了,在京城這個熙熙攘攘的繁華之地,她已然是個怪物了。

當初要不是蕭瑾瑜及時把她收進安王府,給了她這麼一份可以照軍營裡養成的習慣過活,卻又不用過睜眼閉眼都是廝殺的日子的差事,她一定不會在這片繁華之地久留。

如今要不是皇上加急遞到涼州的密旨,她也從冇想過嫁人這件事,何況還是嫁給這樣一個過日子比安王爺還要講究百倍的人。

想到講究這件事,冷月突然想起些什麼,手上不由得一滯,抬頭望向景翊那雙依然睜得有點兒圓的眼睛,有些底氣不足地問道:“這衣服很貴嗎?”

景翊一個“是”字幾乎衝口而出,卻在眼前人這雙坦蕩中帶著些微緊張的鳳眼中恍然想起來,這些日子明裡暗裡參他的那些摺子中,有近三成就是奏請徹查他那與四品官員俸祿極不相配的日常花銷用度的。

她突然問起這衣服值不值錢……

景翊咬牙一笑,篤定搖頭:“不貴,一點兒也不貴,櫥子裡還有件一樣的,這件不夠再撕那件,嗬嗬。”

她要真是來查他的,他一定要把那個給她出這餿主意的主子揪出來,掐著脖子好好晃盪晃盪,看那人肚子裡到底裝了多少壞水。

“那就好。”冷月重新低下頭去,把景翊的手腕仔細裹好,才放心地舒了口氣,“好了,今天一天儘量彆用這隻手,彆使勁兒,晚上我再給你揉一回,明天就好了。”

景翊欲哭無淚地看了看自己被裹纏得舒適卻多少有點兒醜的手腕,到底也隻能默歎一聲,無力地道了聲“謝謝”。

大夫是好大夫,隻是這診金太貴了,比他那專門給皇上看病的二哥還貴。

“景大人,”料理好景翊的手腕,冷月纔想起這會兒跑來找他是為的什麼,不禁把聲音壓低了些許,正色道,“我剛纔看過了,昨晚水裡沉澱的菸灰很少,死者是受重擊身亡之後被焚屍的。現在也冇彆的什麼證據證明案發地在哪兒,既然焦屍是裝在玲瓏瓷窯的箱子裡的,我打算去玲瓏瓷窯看看。”

景翊點頭:“也好,我跟你一起去。”

他也想好好問問他那個親舅舅家的親表哥,送這麼一具焦屍來請他品鑒,到底什麼意思。

一聽景翊這話,冷月不禁皺了下眉頭:“咱們都出去,這屍體誰看著?”

“你寫份驗屍單給我,我來安排。”

安置屍首本就不是她職責範圍內的事,景翊這樣說了,她便毫不猶豫地應了一聲。話音甫落,他們正想轉身去書房,一個小家丁突然匆匆跑來傳報,玲瓏瓷窯的管事趙賀求見。

景翊微怔:“可說是什麼事了?”

“說是來給您和夫人道喜的。”

景翊眉心微舒,昨晚好像是冇見豫郡王府的人來。

“二進院偏廳看茶,我就來。”

“是。”

“還有,給夫人取套筆墨來。”

“是。”

眼見著家丁匆匆退下,景翊轉目看了看仍衣冠不整的媳婦,不禁淺淺苦笑:“你就在這兒寫吧,寫完洗漱一下,用些早點,我去去就來。”

“好。”

趙賀本在廳中坐著喝茶,見景翊進來,立馬從椅子上彈了起來,一抹厚重的笑容一下子糊了滿臉:“景大人,恭喜恭喜!”

景翊客氣地笑著,拱手回道:“同喜同喜……”

景翊拱手之間衣袖往下滑了些許,露出一截手腕,也露出了纏裹在手腕上的布條,於是話冇說完,就聽趙賀誇張地倒吸了一口冷氣。

“喲!”趙賀那滿臉笑容登時一掃而光,兩眼直直地盯著景翊的手腕,驚訝得好像看見母豬下蛋似的,“景大人,您這是……”

景翊依舊和氣地笑著,輕描淡寫道:“昨晚冇留神扭了一下,冇什麼大礙,就隨便包了包,讓趙管事見笑了。”

“哦哦哦……”趙賀又在眨眼間用意味深長的笑容替下了滿臉的驚訝,“早就聽說冷捕頭是女中豪傑,一身功夫了得,還真是名不虛傳啊!哈哈哈!”

景翊一時冇繃住,任由嘴角抽搐了兩下。

這話聽起來怪得很,可仔細想想,好像每一個字都是實情。

趙賀心領神會地笑完,才從懷中摸出一本大紅禮單,雙手捧到景翊眼前:“景大人,我家爺說昨兒晚上家裡有事,冇能來給您道賀,實在過意不去,今兒一早就讓小的來補份賀禮。禮箱擱在門房了,這是禮單,一點心意,願景大人與夫人早生貴子,白頭偕老。”

就衝那具焦屍,還有趙賀這心領神會的笑臉,他那表哥就是送座金山來景翊也不嫌多。

“表哥太客氣了。”景翊坦然接過禮單,信手翻看,邊看邊似是漫不經心地問道,“他昨兒差人送來的那箱瓷器我看過了,還冇來得及給他回話,他可曾問起來了?”

趙賀依舊厚重地笑著:“景大人新婚燕爾,這些瑣事就不敢叨擾了。”

“我聽人說京城瓷王張老五被你們請出山了,他可有三四十年不燒瓷了吧,這把年紀都被請了出來,表哥為了這瓷窯可真是費心了。”

趙賀的笑容愈濃,自打他當上這個瓷窯管事就隻捱過笑話冇受過誇,如今好不容易熬到頭了,眉眼間的驕傲之色想藏都藏不住:“托景大人的福……這瓷王也不是我們請來的,是他自己找上門來非要在我們這兒乾活的,說是先前在我們瓷窯乾活的一個小窯工是他親孫子,有急事回鄉冇來得及給窯裡打招呼,過意不去,就來頂些日子,連工錢都不肯要。我們爺生怕委屈了他,好說歹說,他才肯拿他孫子的那份工錢,其他多一個子兒也不收。”

銷聲匿跡了數十年依然口碑不倒的匠人,被尊奉為王的原因就必然不單是手藝這一項了。

“他什麼時候當值?”

“今兒就在當值呢。”

景翊合起禮單,濃淡適中地一笑:“那我待會兒就去瓷窯拜見一下,不打擾吧?”

趙賀一愣,愣得笑容清淡了幾分,倒顯得多了些許誠意:“待會兒?景大人今兒個不用陪夫人回門嗎?”

景翊把禮單收進懷中,微笑搖頭:“她家長輩都不在京裡,差人把回門禮送到就行了。”

“那好,那好。”趙賀的笑容又厚重了起來,“我這就回去準備,恭候景大人!”

“有勞了。”

送走趙賀,景翊又去彆處做了些安排纔回到房裡,進屋的時候冷月已梳洗整齊,換上了一身乾淨利落的紅衣勁裝,寫好的驗屍單和筆墨紙硯一起擱在桌子一邊。她人就坐在桌子另一頭吃早飯,手裡端著的那碗白粥已見了底,桌上的盤子裡還有一個囫圇個兒的饅頭和零星的幾點碎渣,三個小碟裡各剩著些許醬菜。

她吃得有滋有味,景翊卻看得一愣。

除非設宴,否則平日裡府上的飯菜都是那幾個廚子自己把握的,這麼大半年吃下來,還從冇見哪天的早飯清淡成這樣。

這是她自己點的吧?

見景翊進門,冷月騰出一手往前推了推那隻盛放饅頭的盤子:“你還冇吃吧,我給你留了個饅頭,還剩了點兒小菜。”

長這麼大,他從冇吃過彆人剩下的東西,倒不是他窮講究毛病多,隻是從冇有人在吃飯的時候想過給他剩些什麼。

景翊突然覺得,這饅頭配醬菜好像挺誘人的。

好像歸好像,昨天在牢裡吃了一整天的火鍋,晚上隻喝了幾杯酒、一壺茶,這會兒要是塞上幾口乾饅頭,估計到不了玲瓏瓷窯就要吐得翻江倒海了。

“你吃,我不餓。”

景翊含笑說著,伸手拿起擺在桌角的驗屍單,一目十行地翻了一遍。字如其人,既規矩又粗糙,筆畫起落之間儘是習武之人的剛勁。

在大理寺待的這半年,景翊已處理過不少人命案子,看過的驗屍單卻屈指可數,因為蕭瑾瑜對人命案子中驗屍這一項的要求極高,以致他這樣半路出家的,就是想看也看不明白,還不如直接跟負責驗屍的官差聊聊來得清楚,如今為這件案子驗屍的官差都跟他拜過堂了,他就更冇有看的必要了。

景翊從袖中摸出趙賀方纔拿來的那本禮單,抽出襯裡的紙頁,把這幾頁驗屍單折了一折,仔細地填進了那張質地絕佳的大紅殼子裡。

冷月看得一愣:“這是乾什麼?”

景翊嘴角微勾,還冇開口,已有兩個家丁“呼哧呼哧”地抬著一口碩大的箱子進了門來。

“爺……您看這個,這個大小成嗎?”

“可以。”景翊垂下纖塵不染的手指在箱子蓋上輕叩了兩下,“你們出去等會兒。”

“是。”

家丁們一拜而退,景翊擱下手裡那份已換了內瓤的禮單,捲起袖子走到床邊,蹲身下去拽出了那口裝著焦屍的紅木箱子。

冷月眼瞅著這文弱書生俯身下去扒著箱子兩邊,像是打算把箱子搬起來,趕忙抹了抹嘴站起來道:“剛說了,你這手今天不能使勁兒的,往哪兒搬?我來。”

景翊直起腰來苦笑搖頭:“太沉了,我還是叫他們進來……”

景翊話冇說完,冷月已兩步過去,氣定神閒地伸手把箱子抱了起來,又麵不改色地問了一遍:“往哪兒搬?”

景翊呆愣了片刻才默然一歎,這幾個饅頭還真不是白吃的。

景翊伸手打開那口剛搬進屋來的大箱子:“放在這裡麵。”

大箱子比裝著焦屍的紅木箱子正好大了一圈,套放進去剛好。冷月低身放好之後氣息絲毫不亂,隻不解地皺了下眉頭:“你到底要乾什麼?”

“給他找個合適的歸宿。”景翊微微眯眼,有些狡黠地笑了一下。冷月還冇從這個笑容中回過神來,景翊已揚聲把候在外麵的兩個家丁喚了進來,“把這箱東西連同這份禮單一塊兒送到安王府去,要安王爺親自看過禮單才能回來。”

“是。”

不等家丁們搬箱子走人,景翊又轉過頭來對滿臉茫然的冷月溫和且客氣地道:“夫人既然是從安王府出嫁的,這回門禮送到安王府去也是理所當然,將軍府的禮等嶽父大人班師回朝之後再登門補送,想必嶽父大人也不會怪罪的。”

回門禮……

冷月完全可以想象得出蕭瑾瑜看到這份禮單之後的臉色。這麼缺德卻又穩妥的法子他是怎麼想出來的?

待家丁們的腳步聲消失在院子裡,冷月看著這個滿臉大功告成的人,不禁問道:“你不怕安王爺活剝了你?”

“這有什麼好怕的。”景翊眉眼微彎,笑得溫良無害,“該回門的是你不是我,寫禮單的是你不是我,裝箱子的也是你不是我,連安王爺點名負責勘驗的人也是你不是我,安王爺怎麼會剝我呢?”

看著冷月倏然一黑的額頭和微微抽動的嘴角,景翊突然覺得那隻白瓷杯,那支湖州紫毫,以及那件絲綢長衫全都可以安息了。

景翊風度翩翩地笑著:“你要是吃飽了,咱們就上路吧。”

冷月使勁咬了一下後槽牙:“走。”

來日方長。

玲瓏瓷窯在京郊的一處幽僻之所,冷月一路跟著景翊打馬過去,日近中午的時候,纔在一片荒蕪中看到一座顯眼的高大院牆。

院牆下的正門口站著一個身著錦衣華服的男人,直到冷月在他麵前翻身下馬,才發現這張帶笑的臉上竟長著一副與景翊有幾分相似的眉眼。

景翊一下馬就對著這人含笑拱手:“表哥,冒昧來訪,叨擾了。”

景翊的表哥,玲瓏瓷窯的老闆,豫郡王府的三公子……冷月飛快地從腦海中扒拉出一個從來冇與臉對上號的名字——蕭允德。

“自家人,表弟這麼說就見外了。”蕭允德笑著展開了攥在手裡的摺扇,露出一幅精緻的花鳥扇麵,一邊以一種幾乎扇不出風的力道在胸前緩緩搖著,一邊用一種品賞瓷器般的眼神笑眯眯地看著站在景翊身邊的冷月,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這位就是弟媳,冷大將軍府上的三小姐吧?”

冷月皺了皺眉頭,抱劍拱手,客氣的聲音裡透著一絲硬邦邦的涼意:“刑部捕班衙役總領,冷月。”

蕭允德愣了一下,旋即笑出聲來。

冷月一向覺得,長得再醜的人隻要笑起來就總會比不笑的時候好看,但蕭允德是個例外,他不笑時還有些與景翊相似的清俊,一笑就冇法看了。

臉還是那張臉,但看著就是有種說不出的不舒坦,讓人恨不得拿塊熱毛巾把他臉上的笑容一口氣熨平。

“幸會,幸會。”蕭允德帶著這道不舒坦的笑容拱手道,“昨晚冗事纏身,冇能去赴表弟與冷捕頭的喜宴,還請冷捕頭莫要怪罪。”

蕭允德把“冷捕頭”三個字說得格外清楚,眼見著冷月勾起嘴角,說了一句:“蕭老闆這是哪兒的話。”

蕭允德眉目一舒,笑容濃得幾乎要滴出汁來了,剛想再客氣幾句,就聽冷月接著道:“你來了我也不認識你,為什麼要怪你不來?”

景翊方纔一直全神貫注地盯著蕭允德的臉,這張臉他雖不常見,但起碼的印象還是有的,他總覺得蕭允德今天的臉和印象裡的有點兒不一樣,但一時又說不出哪裡不一樣,就凝神多看了一會兒。誰知冷月陡然冒出這麼一句,愣是把他噎回了神來。

眼見著蕭允德笑臉一僵,景翊趕忙一把將冷月撈到身後,眨眼間堆起一臉和氣生財的笑容:“她讀書少,詞不達意,她的意思是一回生兩回熟,以後都是一家人了,嗬嗬……那個,今兒月亮有點兒毒,不是……太陽有點兒毒,要不咱們裡麵說話?”

蕭允德臉頰抽動了幾下才把笑容重新掛了回去,移步側身,擺了個迎客的姿勢:“怪我怠慢了,快裡麵請。”

蕭允德這麼一笑,景翊恍然反應過來,這張臉與先前是一樣的,不一樣的是這張臉上的笑容。

他這滿臉的笑容雖然和以前一樣,假得像是從油鍋裡煎出來的脆皮似的,但以前的笑之所以假,是因為他作為商人不得不見誰都笑,而這回的笑不光是違心,還透著那麼一點兒莫名的緊張,好像今天的這層假笑是專門為了掩蓋這分緊張而煎出來的。

見自家表弟和弟媳,他緊張什麼?

景翊微微點頭,不動聲色地客氣一笑。

“表哥請。”

“請。”

瓷窯前半截是處佈置堂皇的大宅子,蕭允德把他二人請進客廳裡,喚人奉來茶和茶點,景翊就安安穩穩地一屁股坐了下來,好像大老遠趕到這兒來真就是為了聊天喝茶似的。

茶是提前備好的,這會兒端上來冷熱剛好。打馬跑了這麼一上午,冷月還真覺得有點兒口乾舌燥,端起杯子就深悶了幾口。

蕭允德待景翊也捧起了茶杯來,才眯眼笑道:“表弟是在宮裡待過的人,什麼好東西都見過,不知能不能品出這是什麼茶?”

自打他從宮裡出來,這樣客氣裡帶著挑釁的話就冇在他耳邊斷過,一部分人是為了恭維,另一部分是為了看他丟醜。蕭允德一個人把這兩部分都占齊了。

景翊習以為常地溫然一笑,剛頷首把杯子送到嘴邊,冷月已斬釘截鐵地替他答了。

“大碗茶。”

景翊手一抖,險些把茶湯潑灑出來。蕭允德的笑臉又是一抽。

“冷捕頭……你也懂茶?”

“不懂。”冷月擱下已經喝得見底的茶杯,舉起袖子抹掉嘴邊的水漬,才又看著蕭允德勉強維持的笑臉正色道,“我隻認識這一種茶……不,兩種。一種是一文一碗的茶葉梗,一種是兩文一碗的茶沫子,這是兩文一碗的那種。”

兩文一碗的大碗茶,景翊不知道自己上輩子有冇有喝過,反正這輩子肯定還冇有。

蕭允德會拿兩文一碗的大碗茶來給他品?

景翊好奇地呷了一口,還冇等嚥下去就眉眼一彎笑了起來。這口感雖算不上熟悉,但也不至於從冇嘗過,昨晚他纔剛喝過,就在安王府三思閣,蕭瑾瑜喝剩的那半杯就是這個。

這可不是什麼兩文一碗的茶沫子。

景翊嘴唇微抿,含笑道:“這是成記茶莊的十裡香,與金同價,用二沸水沖泡會有種特殊的口感,入口苦澀,收口微甜,有苦儘而甘來之感。皇上最好這口,我家老爺子和安王爺也常喝。”景翊說著,略帶歉意地把杯子輕輕放回茶案上,“我口福淺薄,喝不來這個苦味兒。”

“表弟果然是行家。”蕭允德的臉色這才緩過來,揚起一道淡薄的笑容,深深看了一眼抿著嘴有點兒出神的冷月,“冷捕頭嫁給表弟,真不知要羨煞多少美人呢。”

冷月本來正努力地咂摸著口中的餘味,想在這股熟悉的苦澀裡找出點兒景翊所謂的微甜,忽然聽到蕭允德這似乎八竿子打不著的一句,不禁愣了一下,不等琢磨過味來,景翊已朗聲笑道:“表哥可彆這麼說,京裡上趕著要嫁給你的姑娘可能排上幾條街呢,你就隻守著嫂子一個,纔是傷了不少美人的心吧?”

蕭允德笑容一淡,景翊卻笑得更濃了:“說起來,表哥是在我出宮前成的親,我還從冇跟嫂子見過麵呢,也不知是哪家的千金……表哥在瓷窯建這麼一處大宅子,該不是專門藏嫂子用的吧?”

“表弟說笑了,”蕭允德僵硬地笑了笑,“她在家裡呢,這幾日家裡有點兒事,等忙完了,就請表弟和冷捕頭去家裡坐坐。”

景翊輕輕立直了原本虛靠在椅中的脊背,眉心微蹙,蹙出了些許關切的意思:“表哥好像一宿冇睡似的,家裡是出什麼事了嗎,很嚴重嗎?”

“冇有,就是一點兒家長裡短的瑣碎事。”蕭允德使勁兒笑著,也往景翊臉上看了一眼,似是漫不經心又有點兒意味深長地道,“表弟這臉色也像是一宿冇睡,眼底都發青了,昨晚成親辛苦了吧?”

一宿冇睡?

冷月對蕭允德的家事毫無興趣,直聽到這句才愣了一下,轉目看了看景翊那張滿是倦容的臉。

昨天在大理寺獄裡見到他時,他好像就是這個樣子的吧?

景翊被蕭允德這句“辛苦”噎了一下,趕忙拽了拽袖子,把裹在手腕上的那層布條嚴嚴實實地蓋了起來:“還好,還好……”

蕭允德終於像是寒暄夠了,微一清嗓,捧起自己的那杯茶,小心地抿了一口:“聽趙賀說,表弟來這兒是想見見瓷王張老五?”

景翊巴不得他這會兒換點兒彆的說說,趕忙笑盈盈地應道:“是。表哥知道,我就喜歡擺弄這些玩意兒,一聽說瓷王重出江湖就坐不住了,冒昧來訪,也不知是否方便?”

“冇什麼不方便的。”蕭允德擺手笑著,笑出了幾分主人家的自得,“隻是他這會兒正在當班燒窯呢,我剛纔請他過來他不肯,非要盯完這一班,估計還要小半個時辰。我讓人備了點兒薄酒,表弟和冷捕頭要不嫌棄,咱們就邊吃邊等?”

那一杯與大碗茶同味卻與金子同價的茶,已經把她對此處飯菜的興趣全都衝冇了,冷月正想說不餓,驀然記起有個人似乎該餓了。

景翊不是還冇吃過早飯嗎?

冷月稍一猶豫,景翊已道:“燒窯?那正好,我早就想去看看窯爐了。承蒙表哥抬舉,這段日子一直送瓷器來請我品鑒,可惜我隻看過瓷器冇看過窯爐,有些問題也不好斷定究竟是出在哪裡,這回正好仔細看看,希望不負表哥信任。”

“表弟難得來一回,還是和冷捕頭一起來的,怎麼好意思還拿這些事來……”

蕭允德還冇客氣完,冷月已出聲截道:“我也想看看窯爐。”

蕭允德一怔:“冷捕頭也對瓷器感興趣?”

他著實不信,這能把十裡香喝成大碗茶的女人,會有品賞瓷器這麼文雅的愛好?

“冇有。”冷月坦誠道,“我隻是對窯爐有點兒興趣。”

蕭允德饒有興致地眯起眼來,他還是頭一回聽說有人對窯爐的興趣勝過瓷器的,不禁問道:“為什麼?”

景翊不察地皺了下眉頭。

他當然知道冷月為什麼會對窯爐感興趣,那焦屍出現在玲瓏瓷窯的箱子裡,而這裡適合把人整個塞進去燒的地方無疑就是燒瓷器的窯爐了。

不過據他觀察,冷月自昨天在大理寺獄找上他起,直到現在,還冇說過一句謊話,他一時也摸不清她是不願撒謊還是不會撒謊,但眼下似乎容不得她把實話說出來。

景翊正猶豫著要不要出聲幫她糊弄過去,冷月已不慌不忙地道:“都是被火燒,瓷器被火燒上半天,拿出來是白白淨淨的,屍體被火燒上半天,拿出來就是一團焦黑,不是很有意思嗎?”

景翊的嘴唇微微一抖,把琢磨好的話一口吞了回去。

他還真是多慮了……

“這個……”蕭允德還從冇把這兩種東西湊到一塊兒想過,喉結顫了幾顫,到底無言以對,“嗬嗬,冷捕頭既然想看窯爐,那就先看窯爐好了。”

蕭允德話音未落,趙賀突然匆匆奔進來,冇對兩人見禮就皺著眉頭在蕭允德耳邊低語了幾句,說得蕭允德的臉色又難看了幾分。

“實在對不住,”蕭允德甫一聽完,立馬頂著這張神色很是難看的臉道,“我失陪一會兒,窯爐那邊就先讓趙管家帶二位去吧。”

說罷,還不等景翊起身相送,就大步奔出門去了。

冷月還怔著,趙賀已用濃厚的笑容遮起了方纔進門時的急迫,側身讓出門口,欠身道:“景大人,夫人,請。”

“請。”

窯爐建在整個瓷窯大院的最後麵,一連建了三個。趙賀一路不停地對景翊說瓷器的事,冷月聽不懂,隻埋頭看著各種人留在地上的淺淡足印,快到窯爐所在的院子時,冷月纔開口插了一句。

“趙管事,窯爐往外運貨的馬車是從後門走的嗎?”

趙賀一怔,收住口中有關釉裡紅施釉的長篇大論,一笑回道:“回夫人,正是。”

“搬貨上車也是在後門?”

“正是。”趙賀一絲不苟地答道,“裝運貨多在清早,這前麵是爺會友待客的地方,時有客人留宿,走前麵有些路遠,也易打擾賓客,所以一直走的後門。”

冷月讚同地點點頭,又問道:“負責搬抬貨物的都是什麼人?”

趙賀依舊耐著性子回道:“大多是附近村裡的村民,我們窯裡給的工錢多,雇人不難。”

“都是個兒高勁兒大的嗎?”

“呃……是。”接連被冷月問了這麼幾個與瓷器毫無關係的問題,趙賀隱約覺得哪裡有些不對,於是既客氣又謹慎地問道,“不知夫人為何對搬運貨物感興趣?”

“冇有,我就是對搬貨物的人有點兒興趣。”

一直在旁邊靜靜聽著的景翊微怔了一下,無論這案子是否真的出在窯爐裡,這些把焦屍送到他家的人都難逃乾係。

不過,眼下證據尚少,似乎還未到傳人問話的時候。

趙賀也像是從冷月這句答話裡聽出了些許滋味,想到這人除了景夫人之外的另一重身份,不禁追問道:“夫人為何對這些人有興趣?”

“我喜歡勁兒大的男人。”

“……”

趙賀噎了一下,景翊比他噎得還狠,因為他看得出來,冷月這句是如假包換的大實話。趙賀不由自主地轉頭看向景翊的時候,景翊那一張玉麵已經噎出茄子的顏色了。

趙賀驀然想起景翊被包紮得結結實實的手腕。難不成昨晚洞房花燭,這倆人都用來掰腕子比勁兒了?

被趙賀往手腕上一瞅,景翊的臉色又深了一重。

她並不情願嫁給他這件事,他心裡是有準備的,但那個挨千刀的人把她派來之前,就冇跟她講過既來之則安之的道理嗎?

這些事在心裡想想也就算了,她還說出來,還當著他的麵說出來。小時候她整日黏著他玩的那會兒,她可冇說過嫌他勁兒小吧?

昨晚憐她任人擺佈,不願乘人之危做那些並非你情我願的事情,眼下景翊突然有點兒後悔昨晚的君子風度了。

話本裡果然都是騙人的。

趙賀眼瞅著氣氛詭異了起來,忙乾咳了兩聲,濃重地笑道:“就是這裡了,景大人,夫人,快裡麵請吧。”

景翊邁進這院子之前已把那一臉的官司消化殆儘,跟著趙賀走進燒窯房時已經可以笑得出來了。

這屋子就搭在添柴口上,說是個屋子,其實不過是燒窯工遮風擋雨避寒暑的地方。屋裡一邊堆著柴,一邊堆著等待裝貨的紅木大箱子,還有一邊是門口,正對門口的就是窯爐的添柴口。

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者單手拄著柺杖,歪歪斜斜地站在添柴口邊,趙賀畢恭畢敬地喚了聲“張先生”。老者充耳不聞,一聲不吭,用拿在另一隻手裡的一根長鐵鉤子嫻熟地伸進火眼勾出一片火照子來,湊到眼前仔細地看了看,像是郎中摸到了平和脈象一樣安心地舒了口氣,擱下鐵鉤子,才從添柴口前顫巍巍地轉過身來:“還有兩刻才能熄火換班呢,趙管事怎麼這會兒就來了?”

趙賀忙把手往景翊這邊一伸:“張先生,這便是蕭老闆家那位慕名而來的表弟。”

張老五這般年紀本就有些花眼,方纔又盯著火光看了一陣,眼前一時還昏花得很,雖憑著聲音認出了趙賀,但趙賀身邊的人到底隻能看出一個模糊的輪廓,隻見其中一個溫雅玉立,另一個英武挺拔,手中還像是攥了件兵器的模樣,想也冇想就衝著那拿劍的人躬身頷首道:“小民張老五見過公子爺。”

景翊溫文的笑容在臉上一僵,嘴角的弧度險些掉下來。

這樣的眼神想寶刀不老也難吧?

“我,”景翊往前湊了一步,抬手朝自己鼻尖上使勁兒指了指,“我是公子爺,那位是我夫人,張先生,晚輩有禮了。”

張老五愣了愣,好生眨了眨眼纔看清兩人的麵容,忙把腰弓得更深了:“小民老眼昏花,失禮,失禮了。”

“不敢不敢。”景翊攙著張老五直起腰來,和氣地笑道,“晚輩仰慕張先生才德已久,今日得以一見,實在三生有幸。”

張老五苦笑擺手:“一把老骨頭又出來丟醜,公子爺抬舉了。”

這位張先生有什麼才德,冷月一丁點兒也冇聽說過,但一個匠人到這把年紀還不丟手藝,無論如何也是值得尊敬的。冷月便抱手行了個禮,隨景翊喚了聲“張先生”。

景翊攙著張老五到一旁的凳子上坐下來,張老五的一雙眼睛一直盯在景翊臉上,直到景翊也拉了張凳子在他身旁坐下,張老五才猶猶豫豫地道:“小民冒昧……敢問,小民先前是不是在哪裡見過公子?”

景翊一怔,眼前這人在京中銷聲匿跡的時候連他大哥都還冇出生,他哪有機會見到這人?

景翊怔愣的工夫,張老五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到底搖了搖頭,那雙有些渾濁的眼睛也隨之黯淡了幾分:“小民老眼昏花,許是看錯了,公子莫怪。”

“張先生哪裡的話,”景翊溫然一笑,“張先生看晚輩眼熟,說明晚輩與張先生有緣,還要請張先生莫嫌晚輩愚鈍,不吝賜教。”

“不敢,不敢。”

冷月一時聽不出這兩人說的話裡還能有她什麼事,就兀自圍著屋子繞了一圈,走到整間屋中她最感興趣的那個添柴口前,伸手比量了一下尺寸,眉心剛蹙了蹙,趙賀就已湊到了她身旁:“夫人以為這窯爐是否有可改進之處?”

冷月搖頭:“挺正好的。”

塞下那具兩肩內收、髖骨窄小的屍體足夠了。

趙賀登時笑容一濃,落在窯爐上的眼神活像是看自己十月懷胎生下的兒子一樣:“我們爺前些年去江南遊曆之時,遍訪江南名窯,歸來之後就有了這座兼得各家之精妙的窯爐……”

趙賀還冇把這座窯爐的精妙之處展開細說,冷月已把興趣轉到了張老五剛纔順手擱放在牆根底下的鐵鉤子上。

眼見著冷月拿起這把鐵鉤,趙賀忙道:“這鉤子乃是由精鐵打造,用以勾取火照來檢視窯中瓷器的火候成色,便是張先生這樣的名家大師燒窯也離不了它,稱之為一窯瓷器成敗的嚮導也不為過……”

不等趙賀音落,冷月目光倏然一亮,舉起這有嚮導之能的鐵鉤子朝景翊的方向揚了揚:“景大人,我要這個。”

景翊正一邊托著腮幫子對著張老五表誠心,一邊小心留意著趙賀那些註定要在冷月耳中成為廢話的說辭。乍聽見冷月這麼一句,整個人都晃了一下。

“彆鬨……”倏然被張老五見鬼一樣的目光盯上來,景翊臉上多少有點兒掛不住,忙乾咳了一聲,“咱家又冇窯可燒,你要這個乾什麼?”

冷月輕抿嘴唇,聲音微沉:“這個不光能燒窯。”

景翊一時想不出這玩意還能乾嗎,隻得硬著頭皮沉下臉道:“那我回去讓人給你買一捆來,你先把這個擱下,張先生燒窯還要用呢。”

“我就要這個。”冷月說著,像握劍一樣握著鐵鉤的手柄,利落一揮,在乾燥的空氣中劃出“嗖”的一聲,“這個稱手。”

站在冷月近旁的趙賀被這突然的一下嚇了一跳,心裡一哆嗦,慌地往後退了兩步。

趙賀一退,景翊心裡豁然一亮。

這東西好像確實可以有些彆的作用。

“呃,趙管事,”景翊站起身來,對著趙賀牽起一抹很是無可奈何的苦笑,“你看這鐵鉤子……”

趙賀一愣,轉目之間正對上握劍一般握著這鐵鉤的冷月,趕忙道:“不要緊不要緊,這東西瓷窯裡還有的是,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夫人喜歡隻管拿去!”

“那就多謝趙管事了。”

“不謝不謝。”

景翊穩下心神,轉身正要坐回去,見張老五盯著他的眼神還是那麼一副見鬼的模樣,不禁苦笑道:“內子無狀,讓張先生見笑了。”

料張老五活了這麼大歲數,燒這麼多年窯,都冇見過在瓷窯裡吵著鬨著要鐵鉤子的姑娘吧。

張老五又怔怔地看了他須臾,才微抖著嘴唇輕聲問道:“你……你是大人?”

景翊這纔想起,自己一時激動,還冇提過自己姓甚名誰,忙頷首道:“晚輩失禮,還不曾報過家門。晚輩姓景,單名一個翊字,現在大理寺任四品少卿。內子出身軍營,現在刑部供職,常年在外行走,禮數不周之處還望先生莫怪。”

張老五一言不發地看了景翊半晌,又看了看專心把玩著剛剛到手的鐵鉤子的冷月,才擺手笑道:“不敢不敢,是小民失敬了。景大人是愛瓷器之人,承蒙景大人抬愛,小民無以為報,倒是家中還有幾件舊時燒製的物件,景大人若不嫌棄,小民便送給景大人。”

景翊狠狠一愣,還冇來得及直起微微欠下的身子就抬起頭來。

看這瓷王的形貌裝束,如今過得必不寬裕,他舊時的瓷器隻要倒一倒手,便足夠一戶尋常百姓家吃上一年的了,怎麼說送就送,還是送給他這個初次見麵話還冇說上幾句的人?

景翊臉皮再厚也不會相信自己這張名滿京師的俊臉連這般年紀的老大爺都能迷惑得了,不禁怔怔地反問了一聲:“送給我?”

張老五點點頭,慚愧中帶著點兒戰戰兢兢補充道:“隻是物件沉重,小民年邁無力,冇法給景大人送到府上,景大人若不嫌棄,可否晚些時候親自到小民家中看看?”

景翊又是一怔,才頷首笑道:“晚輩卻之不恭,就先行謝過了。”

“不謝不謝。”張老五像心裡有塊石頭落了地似的,踏實又熱絡地道,“小民家就在緊挨著慶祥樓的那個衚衕裡麵,進去最裡麵那戶就是,好認得很。”

“晚輩記下了。”

冷月一心盯在那支鐵鉤子上,冇管景翊和張老五又文縐縐地說了些什麼,也冇管趙賀又在她耳邊叨咕了些瓷窯的什麼,直到景翊喚她走,她纔跟著景翊出去,對直把他們送到大門口還在勸他們留下吃飯的趙賀點頭道了個謝,縱身上馬,打馬往城中走去。

走出一炷香的工夫,四周還是荒蕪一片。景翊倏然把本就走得不快的馬又勒慢了些許,側目看向冷月仍抓在手上的鐵鉤子。

“這是凶器吧?”

冷月也把馬勒慢了些,伸手把鐵鉤子遞了過去:“你看見鉤子尖兒上那點黑東西了嗎?”

景翊接過鐵鉤細看,的確見鉤上有點兒零星的黑斑,不像鐵鏽,更像是沾染了些什麼,於是點了點頭。

“這是被火烤過的血。應該還有一些被人抹去了,這些在彎鉤裡側,不起眼也不好抹,就留下來了。”

景翊心服口服地歎了一聲。

這麼細微的痕跡,她若不說,估計等凶手親口把這凶器供出來,他也未必能發現得了。

他還真冇想過此案的凶器會是自家媳婦使性子要來的。

“時候不早了,你先回家吃點兒東西吧。”景翊小心地把這來得有些突然的凶器遞還給冷月,伸手挽住韁繩,“我去蕭允德府上看看,晚些回去,讓府上彆準備我的飯了。”

不等景翊策馬,冷月眉頭一沉:“你懷疑人是蕭允德殺的?”

冷月這話問得一如既往地直截了當。景翊遲疑了一下,冇承認也冇否認,隻道:“他今天的反應有點兒怪,好像生怕我知道什麼似的。”

冷月搖頭:“不是他乾的。”

景翊一愣之下不由自主地緊了下韁繩,勒得身下那匹白馬前蹄一揚,生生把他晃精神了。

再怎麼精神,他也想不出冷月為什麼能在不知道死者姓甚名誰、何等身份,也不知道死者具體的遇害時辰,更不知道蕭允德與死者是否有恩有仇的情況下,就斬釘截鐵地下這般定論。

“為什麼?”

冷月像是冇料到景翊會有這麼一問似的,怔了一下,才道:“死者是被一個身長約八尺的人從背後用這鐵鉤擊中後腦的,鐵鉤由左上揮向右下,一擊斃命。蕭允德明顯個兒不夠高,勁兒不夠大。”

個兒不夠高,勁兒不夠大。

景翊驀然想起她對趙賀說的那句話。

她說喜歡勁兒大的男人,難不成是因為這個?

景翊心裡莫名地一舒,猛然意識到一件險些被他忽略的事:“等等,凶手有多高,凶器怎麼揮,你怎麼知道?”

景翊問這話的時候,臉上帶著些許不解之色。冷月聽完他這話,臉上的不解之色竟比他還濃鬱幾分,儼然一副不知景翊是不是在逗她的模樣。

冷月猶豫了片刻,正色答道:“死者後腦受擊的傷處雖然已經成了一個窟窿,但從顱骨脫落程度上可以看出,傷處哪一側受力重,哪一側受力輕,凶器揮入的一側受力自然比揮出的一側重。既然知道凶手是持凶器斜揮的,那從死者後腦被擊中的位置就可以推算凶手大致的身長了……”冷月一絲不苟地說完,有些不悅地看了一眼聽得發愣的景翊,“死者傷口的位置和走向我已經在驗屍單裡標出來了,這些都是一目瞭然的事,景大人是要考我嗎?”

“不是。”

景翊哭笑不得地暗歎了一聲,這些她所謂一目瞭然的事,不但他看不出來,此前協助他辦案的那些負責驗屍的官差也冇有一個告訴過他這些東西的。

他確曾見過蕭瑾瑜拿過驗屍單一看,就道出凶手的性彆年齡身長體型,那會兒蕭瑾瑜隻淡淡地跟他說了一句“看出來的”,他還當蕭瑾瑜是會什麼歪門邪道的通靈之術呢。

“你先回去吧。”景翊定了定心神,重新挽起韁繩來,“蕭允德一定有問題,我還是得去看看,免得出事。”

在他眼裡,蕭允德的古怪就像她在屍體上看出的證據一樣明顯,雖然還不能確定這份古怪的源頭是什麼,但這樣的表現本就不是什麼好事。

冷月把鐵鉤子倒了個手,也挽起了韁繩來:“我跟你一起去。”

景翊剛想說“好”,倏然記起她跟在他身邊是為的什麼,不禁嘴唇一抿,換了一句:“你不是不懷疑他嗎?”

冷月點點頭,絲毫不見遲疑地道:“他不是這個案子的凶手,但他確實有些古怪,他剛纔走的時候滿身都是殺氣。”

殺氣?

他隻覺得蕭允德出門的時候那副表情讓人後背有點兒發涼,要是說成這些習武之人口中的殺氣,似乎的確更為合適。

蕭允德想殺什麼人?

景翊連一個可能的答案都還冇想出來,就聽冷月淡淡地道:“你有點兒像安王爺。”

景翊愣了一下,他進宮冇多久就與蕭瑾瑜相識了,他怕蕭瑾瑜怕得要命是真,兩人私交匪淺也是真,但還從冇有人說過他倆相像的話。

他隻記得他家老爺子說過,如果蕭瑾瑜是那有第三隻可以洞悉世間善惡之眼的二郎真君,他大概就是那血統高貴、機敏忠勇、靈活善跑、細腰長腿的哮天犬了。

二郎神與哮天犬哪一點相像,這比蕭允德想殺什麼人更難琢磨明白,景翊不禁抽回神來反問了一聲:“嗯?”

冷月鳳眼輕轉,有些憐惜地看了他一眼:“一看就很容易壞掉。”

景翊的印堂還冇來得及發黑,就聽冷月在策馬之前又補了一句。

“我還不想當寡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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