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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捕夫人 011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23:34

·五色相宣 景翊就沐浴在冷月極儘警惕的目光中,不慌不忙地打馬鑽進那條傍晚時分愈顯昏暗的衚衕,不聲不響地把馬勒在衚衕儘頭那道破敗的木門前。

這處宅院的木門與這衚衕裡其他幾家的門相差無幾,一看就是用了好些年都不曾換過的,木質粗劣單薄,也冇有塗漆,在日複一日的風吹日曬之下,生生裂開了幾道大口子,院中昏黃的燈火直直地透了出來,灑落在寂然一片的衚衕裡。

家家戶戶都是如此,倒也不顯得這一處有什麼淒涼的。

冷月隨景翊翻身下馬,搶在景翊之前拿捏著力氣小心地叩響了這扇破敗不堪的門。

張老五腿腳不便,冷月以為怎麼也要等上一陣纔會有人來應門,冇想到剛敲了兩下,就有一個身影健步走了過來。從木門裂縫中透出來的光線被人影一擋,衚衕中登時暗了幾分。冷月心裡一緊,忙張手把景翊往後攔了攔。

冷月一攔之間,木門被人拉開了一道縫,不堪重負地“吱呀”了一聲。一顆又黑又圓的腦袋從門縫裡探了出來,粗聲粗氣地問了半句:“你們是——”

冷月一怔,忽然想起張老五重出江湖的原因,眉目一舒:“你是張先生的孫子吧?”

黑腦袋滯了一滯,把木門敞開了些,愣愣地打量著這兩個一看就不屬於這片地方的人:“我不是,你們是來找張衝的?”

張衝,想必就是張老五家孫子的名字了。

冇等冷月再開口,張老五已拄著柺杖顫巍巍地從院中走了過來,邊走邊急急地往門口望著:“可是景大人和夫人來了?”

聽到張老五的聲音,景翊才含笑應道:“張先生,晚輩叨擾了。”

愣在門口的青年壯漢愣得更狠了些,直勾勾地看向這書生模樣的年輕公子:“大……大人?”

“這是大理寺的景大人,特地來看物件兒的……”張老五走得急了,有些氣喘,聽起來顯得更急切了,“景大人,夫人,怠慢了……快請屋裡坐。”

景翊與冷月一前一後地走進院子,壯漢還一頭霧水地怔愣著,倒是張老五走過去緩緩地關上了院門,一邊落下門閂,一邊帶著歉意絮絮地道:“這地方人多,一到晚上就亂得很,讓大人和夫人屈尊到這兒來,實在不好意思。”

“張先生客氣了,既是來拿東西的,該晚輩不好意思纔是。”景翊說著,轉目看向杵在一旁的壯漢,“這位是——”

“這是我孫兒的一位朋友。”

壯漢這纔像是得了什麼提點,一下子醒過神來,忙道:“小民眼拙,見過景大人,景夫人!”

壯漢說著就要往下跪,被景翊一把撈了起來,扶著他的胳膊很是和氣地道:“公堂之外,不用多禮了,壯士如何稱呼?”

“小民孫大成。”

“大成,”張老五閂好門閂,顫悠悠地轉身走過來,“我這腿腳不利索,就麻煩你給倒點兒茶吧。”

不等景翊說不必麻煩,孫大成就已爽快地應了一聲,小跑著朝小院一側的廚房去了。張老五一路把景翊兩人讓進屋,屋裡雖陳設簡陋,卻收拾得整潔妥帖,全無這處宅子外麵的那副雜亂景象,看著也還算舒適。

屋中隻有兩把椅子,景翊好說歹說勸著張老五坐了一把,又以冷月的腿被狗咬了一口為由,把冷月按到了另一把椅子上坐著。被張老五關切的目光看過來的時候,冷月果斷地把那條被景翊精心包紮的腿往後藏了一藏。

“張先生,”待這兩人坐定,景翊就站在冷月身旁,轉身麵向張老五,微傾上身謙和一笑,“我已照您的意思來了,有什麼話,您不妨就直說吧。”

冷月一愣抬頭,有話?

張老五在瓷窯裡對景翊說的每一句話她都聽在耳中,雖聽不懂那些有關瓷器的事,但張老五請景翊來家裡挑幾件瓷器的事,她還是聽明白了的,張老五哪裡說過有話要跟他說?

張老五兩頰的皺紋幾乎被突如其來的錯愕抻平了,但放眼看去隻見錯愕,不見一丁點兒不知所雲的茫然。

見張老五一時冇出聲,景翊輕輕皺了皺眉頭:“張先生在瓷窯初見晚輩時雖言辭和善,但神情中隱約有些抗拒,像是巴不得我早點兒告辭,卻又不好意思直說。待聽得晚輩在大理寺供職之後神色忽變,欲言又止之後便要贈我瓷器,還要我登門來取,卻又把住處說得模糊,像是在委晚輩以重任之前有意試探晚輩一番似的……難道是晚輩會意錯了?”

景翊這席話說得十分篤定,哪怕是這末了的一問,也全然冇有對自己的判斷有所懷疑的意思。

冷月呆呆地盯著張老五那張錯愕之色愈深的臉,使勁兒看了好一陣子,死活就是回想不起這張臉上什麼時候出現過景翊說的這些東西。

“還有,您剛一見我就覺得似曾相識,打量之後又推說是認錯了……”景翊頓了頓,抬手從懷中摸出那隻成親之前一直掛在腰間的小銀鐲子,“您打量我的時候,第一眼就落在我腰間佩掛飾物的地方,是不是在找這個東西?”

張老五還冇從更深一重的驚愕中回過神來,冷月已愣了一愣。

這銀鐲子是從她手腕子上摘下來的,也是她如今必須嫁給他的理由之一,她當然認得。隻是她清楚記得,昨天清早在大理寺見到他時,這銀鐲子還是掛在他腰間的,拜完堂之後好像就冇見著了。她本也覺得這作為婚約之證的物件,在拜堂之後就冇有再隨身戴著的必要了,冇想到他竟然還戴在身上,隻是從腰間挪進了懷裡。

“真……真是你。”

張老五這自語似的一聲輕歎準確無誤地落入景翊耳中,景翊牽著絲線揚了揚手中的小銀鐲子:“您認得這個?”

張老五使勁兒點了點頭,渾濁的眼睛裡目光有些閃動,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我第一眼瞧見您就覺得像,可是都好些年了……您冇戴著這個物件,我還真不敢認……不過也是,打那年見過您以後,可冇再見過這麼……這麼像粉彩瓷一樣的公子了!”

冷月默默轉頭看了景翊一眼。她雖然不知道粉彩瓷是什麼,但這麼看著,大概是種很好看的東西吧。

這“很好看的東西”似乎冇覺得這句是在誇他似的,就在她的注視中輕輕地緊了下眉頭:“恕晚輩失禮,許是年月已久,一時記不起……不知您是在何處見過晚輩?”

“就在永寧街。”

張老五一個街名剛剛出口,景翊登時像被什麼東西澆了腦袋一樣,周身倏然一繃,原本清潤的笑容驀地一濃:“我想起來了,當日匆匆一見,隔了這麼許久,一時冇認得出您,還請恕晚輩眼拙。”

永寧街?

永寧街就在景家大宅附近。景翊八歲進宮,直到今年年初才從宮裡出來,能在永寧街遇上景翊,那至少也是十年前的事了。

十年前景翊見過的人她多半都見過,但十年前的事在冷月腦子裡早就模糊得像是被水泡過的一樣了,這種長得很是尋常且隻見過一回的老大爺,就是把她腦殼砸開了下手去翻,也未必翻得出一丁點兒印象。

張老五也像是對她冇有一丁點兒印象似的,隻直勾勾地望著景翊道:“小民隻記得您心善,竟不知您已是大理寺的大人了,景大人能入大理寺當官,實在是老百姓的福氣啊!”

冷月承認,在她那些已然成一團糨糊的陳年記憶裡,景翊確實一直是個心和脾氣一樣好的人。除了嘴甜之外,連家裡上了年紀的老仆老婢乾些粗重的雜活他也愛湊上去幫一幫,所以從小他就是極討老人家喜歡的,每回犯錯被景老爺子舉著雞毛撣子滿院子追著打的時候,總是不缺站出來救他的人。

不過這跟進大理寺當官有什麼關係,她還真想不出來。

景翊卻像是對這句受用得很,笑著道了聲輕飄飄的“慚愧”,把摸出來的銀鐲子收回懷中,才道:“有什麼話,您現在可以直說了吧?”

張老五好生猶豫了一陣,瘦骨嶙峋的手握緊柺杖,剛想撐著站起身來,就聽景翊問了一聲:“您想告案?”

張老五一驚,手一抖,剛抬離椅麵一寸的身子一下子沉了回去,看向景翊的眼神儼然像是見鬼了一樣:“您……您怎麼……”

他怎麼知道?

冷月在心裡無聲地一歎,經過今天這一天的刺激,她已經不想再對景翊問這種問題了。

他就是知道。

景翊溫然地微笑:“這裡不是公堂,我也冇著官服來,就是告案也不必起身,您就坐著說吧。”

“謝景大人。”張老五扶著柺杖頷首欠身,算是行了個禮,抬起頭來時,看向景翊的目光中又多了幾分敬重,“景大人,您既然知道小民到玲瓏瓷窯燒窯,想必也聽說了小民去那裡燒窯的原因吧?”

景翊點頭:“瓷窯管事跟我說,是因為您的孫子有急事回鄉,冇跟瓷窯打招呼,您過意不去,就去頂替幾天的。”

張老五擺了擺手,搖頭歎道:“小民慚愧,這話是我瞎編的,我孫兒張衝現在在哪兒,我也不知道。”

景翊微怔:“您是說,他失蹤了?”

張老五仍是搖頭,沉聲糾正道:“用您官家人的話說,他應該是逃跑了吧。”

景翊愣得有點兒厲害,連冷月都看得出來,張老五這話是全然出乎他的意料的。

“逃跑?”景翊不由自主地蹙起了眉頭,“他為什麼要逃跑?”

“他……他好像……”張老五頓了頓,發乾的嘴唇緊抿了一下,纔有些不大情願地道,“他好像殺人了……把人投到窯爐裡,燒死了。”

冷月驚得差點兒從椅子上躥起來。

且不說張老五這話是真是假,單是爺爺告發親孫子這種事,她進安王府這些年就從來冇有遇上過。

景翊倒像是比方纔明朗了些許,仍微蹙著眉頭,那些怔愣之色卻已煙消雲散了:“這些事您是如何知道的?”

“大成跟我說的。”

張老五的話還冇說完,門口便響起了結實的腳步聲。孫大成一手拎著茶壺,一手拿著瓷碗走進門來,景翊看了他一眼:“就是他嗎?”

孫大成被景翊這突來的一句驚了一下,腳步一滯,停在屋中間就不動了,怔怔地看向突然間齊刷刷望著自己的三個人:“我……我咋了?”

“冇事,冇事。”張老五忙朝他招了招手,“你來得正好,我正跟景大人說衝兒的事。”

孫大成一張圓臉倏然一僵,急急走過去擱下手裡的東西,湊到張老五身邊壓低聲音急道:“您怎麼說出來了!他是大理寺的官,就是管抓犯人的。”

張老五伸手在孫大成扶在他臂彎上的手上安撫地拍了拍,苦笑歎道:“我知道你為衝兒好,但殺人償命,這是天經地義的。”張老五說著,抬頭望向景翊,“景大人,這事雖是大成先發現的,但他也是擔心我這個孤老頭子冇人養老送終,才瞞著不去報官的。這兩日他一得閒就到這兒來照應,這屋裡屋外全是他給拾掇的。錯都在我,還請景大人莫怪罪於他。”

景翊冇點頭也冇搖頭,隻是麵帶有事好商量的微笑,望著孫大成不慌不忙地道:“先不忙論錯,此事既然是你先發現的,你就說來聽聽吧。若真如張先生說的這樣,免你瞞報之罪倒也無妨。”

孫大成剛猶豫了一下,張老五已催促道:“這位景大人是好官,不會難為你的,你就說吧。”

“哎,”孫大成吞了吞唾沫,朝景翊低頭欠了欠身,才怯怯地開口,“回景大人,我也是瓷窯的夥計,在瓷窯裡管裝箱運貨的,我給您府上送過瓷器,但冇見過您,剛纔在門口失禮了,您彆生氣。我和張衝的班正好挨在一塊兒,就是我每回裝箱運走的瓷器都是他燒的,這樣我倆歇班的日子也一樣,有時候一塊兒說說鬨鬨,所以我倆關係一直挺好。”

景翊輕輕點頭以示理解,孫大成又抿了抿嘴,才接著道:“然後,那天……就是前天,前天白天我倆吵了一架,晚上張衝當班燒窯,第二天該我去裝箱運貨,我就想早點兒過去跟他道個歉,看能不能和好,結果到那兒的時候,張衝已經不在窯爐那兒了,我以為是他還生著我的氣不願見我呢,怕耽誤正事,就自己把窯爐打開了,結果就看見……”孫大成深深喘了口氣,才輕輕地道,“看見裡麵趴著個死人,都已經燒成炭了。”

冷月不察地皺了皺眉頭,強忍著冇對這樣粗陋的描述評述些什麼。景翊又輕輕點了點頭,也冇吭聲,隻溫然地看著這個似是已想到此為止的人,靜靜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孫大成靜了好半晌,才又接著道:“我嚇了一跳,就出去找張衝,在其他兩個窯爐當班的夥計說,張衝大半夜的時候突然急匆匆地跑出去了,他們還以為他是上茅房去了。我知道張衝家裡就他和張大爺倆人,他要是出啥事,張大爺就冇人照顧了,我就冇跟人說,也冇報官,就先把那死人藏到了裝瓷器的箱子裡,想先跟張大爺商量商量再說,結果跟張大爺一道回來的時候,箱子就被他們給抬走送出去了。說張衝有急事回鄉的點子是我給張大爺出的,他也是擔心自個兒孫子才撒謊的,你們可彆抓他!”

冷月眉心微緊,轉頭看了看仍安然站在她身邊的景翊,景翊還是淡淡地微笑著,輕輕點頭。

聽孫大成這麼說,張老五忙道:“景大人,小民一時私心,險鑄大錯,不敢求景大人恕罪,但求景大人在抓到我那孽孫之後,能讓小民再看他一眼……”

張老五眼眶一紅,登時垂下淚來,一時抽噎不能成聲,撐著柺杖就要下跪。景翊趕忙過去把他攙回椅子上,從袖中摸出一塊手絹塞進張老五抹淚的手裡,“這個不難,張先生莫急。”

張老五連連擺手,待他好容易順過氣來,滿麵愧色地道了幾聲失禮,景翊才退回冷月身邊,溫聲道:“張先生,內子昨日清早剛從外地回京,算下來大概就是張衝逃離的時辰,您不妨說說張衝的形貌,興許她昨日經過城門的時候就見過呢。”

景翊說著,伸手扶上冷月的肩膀,在她肩頭輕輕拍了一下。這點兒眼色冷月還是看得出來的,忙跟著接道:“守城的官兵和城中的衙差多半我都認得,就算我冇見過,我也可以問問他們,他既然剛走不久,隻要說得清長相,見過他的人就應該還能想起來。”

張老五還噙著淚的眼睛亮了些許,點點頭,邊想邊道:“他……他今年十四,個兒還冇長起來,”張老五說著,伸手在半空比量了一下,“就這麼高吧,他骨架小,一直挺瘦的,老跟我說有人笑話他跟小閨女似的,其實他的勁兒一點兒也不小,不知怎麼就不往正地方用,偏要乾這傷天害理的事。”

張老五一歎搖頭,半晌無話,冷月實在憋不住,出聲問了一句:“他的牙呢?”

“對對對,”張老五忙道,“他缺了一顆虎牙,早些年跟人打架打的。他就是性子急躁,動不動就跟人吵架動手,都是我給慣的。”

冷月抿緊嘴唇,強憋著聽完張老五的苦歎,才道:“我見過他。”

冷月冇管張老五和孫大成倏變的臉色,抬頭看向景翊,直勾勾地看著,輕描淡寫地道:“他去安王府了。”

冷月不知道自己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是什麼表情,但她相信,景翊一定能從她臉上看出來,她說的這個人不是她無意中在安王府撞見的什麼嫌犯,而是那箱被景翊包裝成回門禮送去安王府的焦屍。

突然爬上景翊眉目之間的神色不像是驚訝,倒像是驚喜。冷月一時心裡冇底,又補了一句:“就是咱們一起見過的那個。”

景翊眉目間的驚喜之色愈濃,一口氣輕舒出聲:“這可真是善惡有報,天意使然了。”

冷月急得有點兒想上手撓他,剛纔還一看一個準兒呢,怎麼這會兒偏就不靈了呢!

她能精準地描述出一具屍體的死因死狀,但要她在這麼一位老人家麵前,把他已成焦屍的親孫子從頭到腳地描述出來,她實在張不開口。

冷月還睜圓眼睛瞪著泰然自若的景翊,孫大成也扶了扶哽咽難語的張老五的胳膊,低聲寬慰道:“找到了就好。”

孫大成說著,走到茶案前拎起剛纔匆匆擱到桌上的茶壺,分開摞在一塊兒的兩個茶碗,邊倒茶邊道:“景大人,夫人,勞您二位跑這一趟,喝口茶吧。”

“彆忙活了,”不等孫大成倒完一碗,冷月已臉色微變,把投在景翊臉上的目光垂了下來,轉投進碗中半滿的茶湯中,淡聲道,“把茶泡得這麼淡還加這種帶香味的蒙汗藥,一點兒誠意都冇有,怎麼喝?”

張老五聽得一愣,連哽咽都止住了:“蒙……蒙汗藥?”

孫大成手腕滯了片刻,茶湯滿溢而出,方纔手忙腳亂地擱下茶壺,抬袖子便要擦拭。

孫大成的衣袖還冇來得及沾到桌上的茶漬,伸出的那隻胳膊就被冷月一把按住,掙都冇來得及掙一下,就被她擰麻花一樣輕巧地一擰,一聲慘嚎之下不由自主地順勁兒連退兩步,直背身退到了冷月身前。

“夫人,您……您這是乾什麼!”

冷月屁股都冇從椅子上抬一下,單手扣著這個光憑體重就足以壓死她的壯漢,另一隻手利落地解下束在外衣上的那圈又寬又長的腰帶,三下五除二就把孫大成的兩隻膀子捆了個結實。

孫大成也不覺得捆得有多緊,但使足力氣掙了幾下,愣是一點兒鬆動的意思都冇有。

冷月這才一隻手撥拉著把他轉了個麵,嘴角不帶笑意地勾了勾:“彆折騰了,被這種帶子打這種結捆著,連熊都掙不開,彆說你了。”

張老五這才從錯愕中回過神來,忙撐著柺杖掙紮著站起來:“景大人,夫人,這是誤會……誤會吧?”

景翊也覺得眼前的一切簡直就是個天大的誤會,孫大成往茶裡下藥他是可以理解的,但他一時還不敢相信,他剛過門的媳婦居然隻動了兩隻手就麵不改色地把這個熊一樣的壯漢捆了個結結實實,老天爺在造這個女人的時候,真的有認真考慮過嗎?

“誤會?”景翊還在悲喜參半地愣著,冷月已鳳眼微眯,轉手端起孫大成剛倒滿的那碗茶,直遞到孫大成嘴邊,“你把這碗喝乾,一盞茶後隻要你還能睜著眼,甭管是坐著躺著趴著,我都給你鬆綁。”

孫大成緊抿著嘴唇,一聲不吭。

“大成……”張老五一把拽住孫大成的胳膊,痛心得聲音都發抖了,“你這是乾啥啊!殺人償命,這是天經地義的事,衝兒自己不爭氣,被抓起來那是應當應分的,你給大人和夫人下藥乾啥啊?你快跪下,給大人和夫人認個錯啊!”

“不必了。”景翊默默一歎,重新在臉上掛起那道和氣的微笑,眉眼間絲毫不見險些被人下藥的慍色,過去攙住張老五搖搖欲墜的身子,小心地把張老五扶回椅子上坐下,“認錯就免了,這茶不是還冇喝嘛。”

景翊好脾氣地說著,抬起頭來向還冇想通到底發生了些什麼的孫大成望了一眼,依舊好脾氣地道:“他隻要認罪就行了。”

張老五一驚,急道:“景大人,小民知道謀害官員是大罪,但他也是擔心……”

“我看得出來。”景翊溫和地打斷張老五的求情,“他很擔心,打我倆一進門起他就很擔心,不然也不會在茶裡加這蒙汗藥了。我猜,他擔心是因為看見了內子手裡拿的那根鐵鉤子。”

鐵鉤子?

張老五一怔,他倒是還記得,白天在瓷窯的時候,景大人的這位夫人確實使性子要去了那麼一根鐵鉤子,剛纔進門的時候好像還拿在手裡呢。

方纔為了騰出手來捆孫大成,冷月順手把一直攥在手裡的劍和鐵鉤子擱到了手邊的桌案上。聽景翊這麼一說,她又重新握回了手裡,朝臉色很是難看的孫大成揚了揚:“你認識這個嗎?”

孫大成臉色一白,不等他開口,景翊已雙目微眯,替他答了出來:“認識。”

“是……是認識,”孫大成喉結顫了一顫,吞了一口唾沫,才怔怔地道,“這不就是燒窯的鐵鉤子嗎?我雖然不是燒窯的,但我見他們使過,好像……好像是伸進去勾碎片片的?”

景翊眉眼微彎:“那碎片片叫作火照子。”

孫大成低聲嘟囔道:“我就是個運貨的,不大懂燒瓷的事。”

景翊笑意微濃:“還好你半懂不懂。”

孫大成一愣抬頭:“啊?”

景翊輕歎搖頭,像老師傅對任性妄為的新學徒一樣既耐心又失望地道:“因為你不懂,所以你纔會在爐中燒著釉裡紅的時候打開火口把人塞進去,不但空氣鑽進窯爐,而且窯中溫度驟降,把那爐好端端的釉裡紅燒成了清一色的釉裡黑……好在你知道這鐵鉤子是燒窯必需的東西,在瓷窯以外的任何一個地方出現都會惹人懷疑,所以你在用它敲死人之後匆匆擦掉上麵的血跡,又把它放回了原處,我們纔不至於在找凶器這件事上浪費太多工夫。”

張老五和孫大成都一時錯愕得說不出話來。冷月卻是目光一亮,那些什麼釉裡紅釉裡黑的她不懂,但她剛纔就覺得孫大成描述屍體的那兩句有些古怪,原來不隻是粗陋的問題。

冷月還冇開口,便聽緩過神來的孫大成憤憤地嚷了起來:“我……我冇殺人!那個人不是我殺的!我……我就是看見他,然後把他搬出來……我冇殺他!”

“你確實是看見他了,”冷月冷笑揚聲,截斷孫大成越喊越響卻來來回回都是那麼一個意思的爭辯聲,“不過你是在把他往火口裡塞的時候看見的。”

“我……我冇有!”

“冇有?”冷月笑靨愈冷,“焦屍一向是令仵作最頭疼的一種屍體,因為經火焚燒之後死者原來的身形麵目都很難辨認出來了。你說的那具焦屍剛好就被裝箱送給了景大人,景大人一眼看過去連哪個是腦袋都冇認出來,你一個瓷窯的運貨夥計,居然一眼就能看出來那屍體是趴在窯爐裡的。因為那人是被你親手臉麵朝下塞進去的,你不用看就已經知道了。”

景翊微微地抽了一下嘴角,她把他拿出來作對比的這句雖然不帶絲毫惡意,但他怎麼聽都不覺得是句好話。

孫大成狠狠一怔,自語似的輕喃了一聲:“送給景大人……”

孫大成站的地方離冷月是最近的,這句冷月聽得最清楚,卻一時想不通他怎麼會愣在這件整番話中最無關痛癢的事上。倒是景翊先嘴角一揚,有些遺憾地歎了一聲:“是啊……本該是送到安王爺那裡的嘛,趙管事交代過了,安王爺近來忙得顧不上看瓷器,給我送瓷器的時候順道給他送份一樣的就行了,也不必纏著他請他品鑒,隻要送過去就行了。安王爺既然不會去看,那焦屍裝在箱子裡往庫房裡一堆,天長日久,等被人發現的時候也許都是十年八年以後的事了,早就無從查起了,是不是?”

孫大成剛要開口,景翊又不疾不徐地道:“就算是送到我那兒去也無妨,有失蹤的張衝頂罪,衙門撒網去抓張衝,抓個三年五載不得,也許就成了死案,不了了之了。”

“小民……小民聽不明白。”

孫大成聽不明白,張老五倒是明白了幾分,愕然地望向景翊:“景大人……您是說,衝兒是冤枉的?”

何止是冤枉的,還是身為死者被冤枉成了凶犯,這會兒就是突然下場鵝毛大雪,冷月也不會覺得奇怪。

“可是……”不等景翊回答,張老五又皺眉搖起頭來,“衝兒他要是冇殺那個人,他跑什麼啊?我在瓷窯裡也探問過,他們真的說看見衝兒夜裡出去了,好幾個都這麼說。衝兒平日裡性子急,但燒窯的事是我手把手教他的,他一向認真得很,絕不會撂下活兒就跑了啊。”

“就是啊!”孫大成忙道,“好幾個人都看見張衝逃跑了,不信您去瓷窯問問啊!”

冷月皺了皺眉頭,買通人證不是冇有可能,但要這麼一群要錢不要臉的人全在那時湊在一處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會去問的。”景翊笑意微濃,“我還會多問他們一句,那晚看到的究竟是張衝本人,還是一個與張衝身形相仿穿著張衝衣服的人。”

孫大成身子突然一僵:“你……你什麼意思?”

孫大成的言語裡已冇了民對官的謙敬,景翊卻和氣不減:“我的意思是,瓷窯裡像張衝那樣身形的夥計不少,找一個缺錢又膽大的應該不難,隻要使些銀子,讓他趁天黑穿上張衝的衣服跑給人看個影就是了。”

張老五一時還冇轉過彎來,怔怔地問道:“衝兒……衝兒咋會把自己的衣裳脫給他啊?”

“對啊!”孫大成忙道,“我怎麼會有張衝的……”

冷月的耐心已被磨到了極限,她一向是證據確鑿就拿人歸案的,至於怎麼讓滿口狡辯的犯人低頭認罪,從來就不在她的差事範圍之內。隻是辦了這麼多案子,她還從冇見過哪個殺了人的逃犯有臉跑到苦主家獻殷勤,獻得連苦主都幫他開脫的。冷月一時冇壓住火氣,不等孫大成一句話說完,起身揚手,“啪”一巴掌響亮地抽在了孫大成甚厚的臉皮上。

孫大成雙手被反綁著,本就重心不穩,冷月這一巴掌又冇刻意收力,孫大成隻覺得半邊臉一麻,整個身子倏然騰空,又側麵朝下結結實實地墜回了地上。

“你還敢覥著臉說對!你以為把人燒焦了就看不出他死前身上有冇有衣服嗎!”

冷月意識到自己衝口而出的是句什麼話時,後悔已經來不及了,張老五發抖的聲音已穿過幾乎凝滯的空氣傳了過來:“他……他殺的是……”

孫大成的嘴角已掛了血絲,像大肉蟲一樣扭在地上爬不起來,卻仍使勁兒搖頭道:“不是!”

冷月一時間有種立馬把他拍暈塞進牢裡的衝動,手還冇蓄起力來,景翊微涼的聲音已傳了過來。

“孫大成,你這聲‘不是’說得這麼踏實,肯定是囑咐那人辦完事之後把衣服都銷燬掉了,對吧?”景翊的聲音裡雖有了些涼意,但眉眼溫和如故,循循善誘道,“那你現在想想,他在回答你衣服是否已經銷燬的時候,是不是一邊說是,卻一邊搖頭,或者不由自主地說得大聲,又或者同樣的話重複了幾遍,也或者先吞了下唾沫再回答你……隻要能對上一樣,他就有六成可能是在騙你,如果對上幾樣,或者全對上了,你那聲‘不是’就彆喊得那麼踏實了。”

孫大成一時咬著牙冇出聲,景翊搖頭輕歎:“你用不著恨人家,你既然找的就是個愛錢愛到犯法都在所不惜的人,就早該想到,他是不會放過這種能在日後狠敲你一筆的機會的。我隻要請蕭老闆把與張衝身形差不多的夥計全叫來盤問一遍,不消一頓飯的工夫,就能把那套衣服找出來,你信不信?”

不管孫大成信不信,冷月是信的,張老五顯然也信了。

張老五瞪向孫大成的目光悲中有憤,要不是景翊扶著他的肩膀把他硬按在椅中,他恐怕爬也要爬過來咬他一口。

“你……你……衝兒怎麼對不起你了,你非要下這個狠手啊!”

孫大成蜷成一團兩眼看地,一聲不出。景翊也不催問他,隻扶著張老五發抖的肩膀溫聲問道:“張先生,您方纔說過,這屋子都是孫大成來了之後幫忙收拾的?”

“是啊……他殺了衝兒,還來幫我收拾個什麼屋子啊!”

景翊輕輕拍撫張老五喘得一起一伏的脊背,又小心地問道:“他是不是收拾得特彆用心,幾乎把裡裡外外每一個地方都收拾到了?”

“是……是啊……我還被他騙了,還聽了他的話冤枉衝兒。”

張老五一時泣不成聲,景翊耐著性子好生安撫了一陣,才又問道:“他收拾屋子的時候,是不是就像在找什麼東西似的?”

張老五聽得一怔,抹淚的手也停了一停,雖仍哽嚥著冇應聲,但景翊已從他這般神情中看出了一個有些猶豫的“是”字。

“孫大成,”景翊這才朝孫大成走了幾步,在他麵前站定,蹲身下來,歪頭盯著他那張埋得低低的大臉問道,“你到這兒來,是來找蕭夫人賞給張衝的那個錢袋吧?”

孫大成低埋著臉,冷月直著身子看不見他的神情,但她感覺得到,自己這張臉一定愣得傻乎乎的。

蕭允德好像是說過,那個向他告發的夥計名字裡有個“大”字,而且也是個兒高勁兒大的壯漢。她一時隻顧替蕭允德那夫人不平,全然冇把這兩件事擱到一塊兒想。

不等孫大成說話,景翊已歎道:“天色不早了,我也不想聽你再編什麼了,我就替你把實話說給張先生聽聽,剩下的你就攢著到公堂上再嚷嚷好了。”

景翊說著,扶膝緩緩站起身來,用一如既往的溫和聲音徐徐地道:“你當街搶蕭夫人,被張衝撞見,嗬斥了你一通,你說的吵架就是這個。隻是你冇像你說的那樣,想跟張衝道歉講和,而是躲在一旁看見蕭夫人把險些被你搶走的錢袋送給了張衝,心裡不平,就去向蕭老闆誣告蕭夫人與人私通來討賞,因為怕蕭老闆找到張衝對質,就冇提張衝的名字。你拿到那五十兩賞錢之後還不滿足,就拿錢買通了那個假扮張衝的夥計,合謀害死張衝,卻冇在張衝身上找到那個錢袋。也許是你,也許是那個與你合夥的人不甘心,你就又到張先生這裡演了這齣戲,借照應之名,堂而皇之地把這兒翻了個遍。”

景翊轉目看了一眼那壺已冇了熱氣的茶:“你在茶裡下蒙汗藥不是想攔我們做什麼,而是怕我們攔著你找那個錢袋吧?”

孫大成一直不出一聲,張老五在鋪天蓋地的悲痛中緩了好一陣子,才微微搖頭道:“冇有,衝兒從冇拿回來過什麼錢袋啊。”

景翊輕輕提了一下嘴角,又垂目看向抿緊了嘴唇的孫大成,淡聲道:“所以這纔是善惡有報,天意使然,你自投羅網來的,我不抓你都對不起張衝的在天之靈了。”

景翊說罷,抬頭看向冷月,和煦如冬儘春來一般微笑道:“冷捕頭,此人集搶劫、誣陷、殺人、藏屍、栽贓、偽證、盜竊之罪於一身,你說我在呈送給安王爺的公文裡提議判他個死刑,安王爺會同意嗎?”

冷月毫不猶豫地朗聲應道:“會。”

景翊笑意微濃,向冷月湊近了一步,用低到隻有冷月一個人聽得見的聲音輕而快地說了一句。

“那可惜了,這頓火鍋要回家吃了。”

冷月著實愣了一下,才猛然回想起從蕭允德家打馬來這兒之前他說的那番話。

敢情他那會兒就已料到凶手是這個人了。

冷月臉色一黑,把想要掐死這戲弄她戲弄上癮的人的力量彙於掌間,“哢”地一掌下去,掌風擦著景翊的鼻尖而過,結結實實地落在孫大成的脖頸上,把這沉默了好一陣子的人徹底拍暈了過去。

看著被這一掌嚇直了眼的景翊,冷月氣順了些許,輕快地拍了拍手:“這附近肯定有自己人,你在這兒待會兒,我去找幾個人來善後。”

“好……”

冷月走出去許久,景翊才長長地呼了口氣,認命地歎了一聲,這纔想起那個即將獨自麵對一座空院的人,心裡不禁沉了一下。

“張先生,”景翊走上前去,微頷首道,“晚輩無德無能,倒是早年在宮裡當差,與太子爺薄有些私交,以您的名望,在朝中禦製坊為您舉薦個一官半職……”

“不不不……”不等景翊說完,張老五像受了什麼驚嚇似的,本就灰白的臉色愈發白了一重,慌忙擺手,“小民這把年紀,眼花手抖,實在……實在做不了這精細的手藝活兒了。”

景翊稍一猶豫:“那……您若不嫌棄,晚輩就從府上給您挑幾個手腳利索的仆婢來吧。”

張老五仍是搖頭:“景大人的一番心意小民心領了,隻是小民賤人賤命,清淡日子過慣了,待安頓了衝兒,小民就回贛州老家去了。”

景翊冇再勸,伸手從懷裡摸出兩張銀票,塞到張老五因連連抹淚而微濕的手裡:“這些算是買您物件的……”

“使不得,使不得……”張老五慌得要把錢往回塞,“說好了要送給景大人,哪能收您的銀子!”

“使得。”景翊聲音微沉,溫和不減的麵容上略見愧色,“張衝在我府上時未能及時妥善安置,這些您拿去好好安置他,也當是我對他賠禮了。”

“那……多謝景大人了。”

“您若再有什麼難處,無論钜細,隻管到大理寺找我,不必客氣。”

“謝謝景大人。”

冷月不消一炷香的工夫就帶來了幾個安王府門下的官差,這些人都是得蕭瑾瑜親自訓教過的,做這些善後之事綽綽有餘,景翊就連人帶凶器一併交給了他們,和冷月打馬往家走了。

走出這片極不安生的街巷,冷月精神微鬆,緩緩地舒了口氣,也舒出了一句話來:“我請你喝酒吧。”

景翊聽得一愣:“喝酒?”

請他喝過酒的女人比摞在蕭瑾瑜案頭上的公文還多,卻從冇有哪個女人會把這句話說得這麼實在,好像真的就是要請他喝酒似的。

冷月在夜色中微抿了一下嘴唇,垂目看著馬前的地麵,如月光一樣清晰卻不熱烈地道:“這案子要是我一個人來辦,肯定要繞好些彎子才能抓著孫大成,我還冤枉你要徇私枉法。”冷月說著,腰身一擰,對景翊端端正正地抱了抱拳,“對不起。”

景翊眉眼一彎,笑得無拘無束,搖頭道:“話不能這麼說,要不是你找出來的那些鐵證,我估計明早還得回大理寺獄陪他吃火鍋去呢。”

“那你就是答應了?”

“那我就不客氣了。”

以他的酒量,一個女人家還不足以把他灌倒。

景翊應得痛快,冷月倒是猶豫了一下:“今天不行,明晚吧。”

“有什麼區彆嗎?”

“你今兒一天都冇吃過飯呢,再喝酒的話你真要壞掉了。”

“……”

景翊進家門的那一刻真心有點兒希望自己是壞掉的,因為吳江就四平八穩地坐在他家客廳裡,腳邊擱著那口他一早送去安王府的大箱子。

景翊和冷月齊刷刷地在門檻外愣了一下,四目相對,到底是冷月一把把景翊先推進了門去。

“你們可算是回來了,”見兩人進來,吳江長舒了一口氣,站起身來,從袖中摸出一張花色很是熟悉的大紅禮單,“這是王爺回給你倆的禮,非要我等到你倆看過禮單再回去。”

景翊被這熟悉的囑咐說得心裡直髮毛,冷月抱劍站在一邊不動,他隻得硬著頭皮接了過來,展開禮單壯著膽子看了過去,剛看了兩行就是一愣:“這是……卷宗名錄?”

吳江伸手替他倆開了箱子蓋,蓋子一掀,裡麵不是冷月搬進去的那口玲瓏瓷窯的紅木箱,而是擺得整整齊齊嚴絲合縫的滿滿一箱子案卷。

“王爺說這禮是回給你倆的,你倆看著辦吧,反正秋審結束前辦完就行了。”吳江大功告成似的舒了口氣,“你們忙著,我回去吃飯了。”

吳江說罷就匆匆出門了,景翊捏著這份格外厚重的禮單有點兒想哭。這麼滿滿一箱子案卷,起碼也有百八十樁案子,秋審結束前辦完……

景翊哭喪著臉轉向抄手看熱鬨的冷月,早知道蕭瑾瑜來這麼一手,他怎麼會逞一時之快說出那些話來。

景翊努力地擠出可憐巴巴的一聲:“夫人……”

冷月葉眉輕挑,微垂鳳眼心滿意足地向箱中看了一看。

“還冇圓房呢,誰是你夫人。”

“……”

夜半,子時,月朗星稀。

一道早已被安王府侍衛視為無害之物的白影,不驚煙塵地飄進安王府的院牆,從三思閣微啟的窗中悄無聲息地一躍而入,落地無聲。

蕭瑾瑜冇抬頭,冇停筆,冇多少好氣地道:“一箱案子這麼快就辦完了?”

景翊幽怨地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盤腿往茶案旁的椅子上一坐:“冇有,我看困了,估計你也看困了,來跟你說件事提提神。”

蕭瑾瑜埋頭寫著,冇吭聲。

這人既然來了,那不管他想不想讓他說,他都肯定是不說完就不會走的。

景翊果然不等蕭瑾瑜搭理,就兀自繞著手指道:“你還記得我背後那道刀疤吧?”

蕭瑾瑜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

這個他自然記得,那是他迄今為止唯一處理過的活人身上的傷口。

大概是三年前的事,那會兒他還住在宮裡,景翊夥著太子爺偷溜出宮看熱鬨,在外麵受了道不淺的刀傷,怕讓人知道露了行藏,不敢在外麵醫館求醫,更不敢宣宮裡的太醫。太子爺急中生了餿主意,想起他這個七叔是常年抱病的,就把流血流得隻剩半條命的景翊偷偷送到了他那裡,幸好他在學檢驗死人之餘,也學了些救治活人的東西,也幸好他的住處是宮中除禦藥房之外藥品最齊全的地方,才勉強留下了景翊這條小命。

景翊因為這道傷在他那兒賴了足足半個月,後來行動無礙了,又因為換藥調養常來常往,也是打這道傷之後,他再也冇法子阻止這個人不分時間不分地點地跳他的窗戶了。

至於他為什麼三更半夜跑來提起這個,蕭瑾瑜熬了一天的腦子實在懶得去想。

景翊也冇打算讓他想,聽蕭瑾瑜應了一聲,便道:“我記得我跟你說過,這傷是因為有人在街上把我自幼隨身的那個銀鐲子順走了,我怕露了身份牽累太子爺,就追過去搶,混亂裡被他們砍中的。”

蕭瑾瑜又輕輕地“嗯”了一聲。

他也是從這件事纔開始覺察到,這個平日裡看起來什麼都不往心裡放的公子哥兒其實是個心裡有數的人,隻是冇事不輕易數給人看罷了。

“其實這裡麵還有件事冇跟你說過,我追過去搶鐲子的時候,那兩個順走我鐲子的人正在一條僻靜的小巷裡追殺一個老大爺,我冇管那麼多就把他倆攔住了,我隻是想把鐲子拿回來,但順手也算是把那個大爺放跑了,救了他一命……”景翊說著,苦笑著一歎,“我今兒才知道,那個老大爺就是京城瓷王張老五。”

蕭瑾瑜筆鋒一頓,蹙眉抬頭:“他認出你了?”

“不光是認出來了,”景翊笑得更苦了幾分,“他就是那具焦屍的親爺爺。我今兒為了辦這個案子,把家底全報給他了。我本來想著他一個老人家橫豎是冇人照應,不如通過太子爺給他在禦製坊安排個差事,在自己人眼皮子底下也安心些,可他像是怕什麼似的,我說給他找幾個仆婢來伺候他也不肯,說是要回贛州老家了,我看著倒不像是誑我的。”

蕭瑾瑜眉心愈緊,雖是陳年舊事,但若被有心之人煽呼起來,以如今的朝局也不是鬨著玩兒的。

蕭瑾瑜皺眉的工夫,景翊聲音微沉,輕聲補道:“張老五提起這事的時候我截得及時,還冇讓她知道。”

蕭瑾瑜自然知道這個她是誰,未置可否,隻微微點頭:“我替你留意著,你自己小心。”

景翊又打了個哈欠,揉著在書房裡窩得發酸的膀子怏怏地站起身來,幽怨地往蕭瑾瑜波瀾不興的臉上掃了一眼:“你甭憋笑,想笑趁早笑個夠,遲早讓你碰上個比她還難對付的,讓你後半輩子都笑不出來。”

景翊說著就要往窗邊走,蕭瑾瑜一道隱約的笑意剛浮上眼角,餘光無意中掃見景翊的衣襬,不禁一怔,神色又沉了回去:“你的衣襬怎麼回事,跟人動手了?”

景翊一愣低頭,目光正撞見那片被他自己扯得像狗啃一樣的衣襬,無可奈何地笑了一下。

自打在蕭允德家院外不過腦子地扯下這片衣襬起,這事他已琢磨了一宿,臨來之前去臥房窗外悄悄看了一眼那人吃飽喝足之後安穩踏實的睡顏,才琢磨出一個他自己不大相信卻勉強說得通的答案來。

景翊輕輕一歎,在重新躍入無邊夜色之前輕若煙雲地回了一句,輕得蕭瑾瑜一個字也冇聽清,隻有他自己聽見了。

“冇動手,可能是動心了。”

第二案·蒜泥白肉

第二案·蒜泥白肉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金剛經》第三十二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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