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
皇上這是瘋了罷。
初春時節, 明明正是大地回暖之時,太和宮內卻如深冬般令人毛骨悚然,空氣中瀰漫著冰冷的殺意。
嬴風端坐在案前, 目光沉冷地盯著攤在案幾上的丹青圖,像要戳出兩個窟窿似的。
忽然,他笑了一聲,然後是大笑,到最後笑聲陰冷又悲涼, 迴繞在整個裡屋, 聽得德四和內務總管兩人心驚肉跳。
“好, 好, 好。”嬴風說著說著臉色駭怖陰沉, 猛地大手一揮, 桌上的東西登時全部打翻在地, 那幅顧今月的畫像卻像是要跟他作對一般平整地貼在地上, 笑靨如花的麵容似乎在嘲笑他一直以來的自作多情。
“把它拿去燒了。”嬴風斂起笑意漠然下令。
內務總管顫抖著身體上前撿起畫卷, 手忙腳亂地對摺, 急急躬身往後退。
“慢著!”嬴風揚起下巴, 居高臨下盯著那幅畫卷,勾起一抹冷笑。
內務總管聽完嬴風的吩咐後大驚失色, 強壓住心中的驚濤駭浪退了下去。
皇上這是瘋了罷。
“怎麼了,”顧今月逗弄著兩個孩子, 瞥了一眼發愣的雙兒, “自從入宮以來你就心不在焉的,若是不喜歡這裡我想個法子送你出宮可好?”
雙兒一愣, 隨即扯出一個笑, “我纔不離開小姐, 就是覺得這日子過得真快。”
顧今月反問:“快麼?”
雙兒的目光落在顧今月身上,和皇上的關係卻一日不如一日。
剛開始小姐偶爾會獨自一人坐在窗邊往岸上遠眺,流露出傷感和憤懣,見到皇上時眼中壓抑著排斥和盛怒。然而慢慢地這些全都消失了,隻剩下平靜與冷淡。
除了在麵對兩位小殿下時會笑一笑,其餘時間如同冇有靈魂的空殼遊蕩在太初宮。
小姐也會對她,張大夫甚至與虞侍衛笑,但那些笑都是浮於表麵的強顏歡笑。
小姐隻是不想讓人擔心她而已。
無數次想告訴小姐關於靖王殿下對她趕儘殺絕的真相,又怕因此擊潰她心裡最後一點幻想。她瞭解小姐,她能接受靖王殿下現在的改變,但絕對接受不了那十年是一場謊言。
她一直被困在那十年裡。
雙兒認為若是那幅畫能證明這十年間與小姐一直通訊的是皇上而非靖王殿下,或許兩人之間的困局就能打破。
然而近幾個月不知為何,景越宮守衛變得愈加森嚴,她成功溜進去的次數越來越少,但無論是畫還是字跡一無所獲。
心裡急得團團轉又冇有辦法,真不知該如何是好,隻恨自己冇有小姐過目不忘的本事。
今夜顧今月睡得格外不踏實,夢裡似乎一直有什麼東西在纏著她,她想醒過來,卻又無法掙脫夢境桎梏。
嬴風站在她床頭看著顧今月皺眉,嘴裡發出不明意義的咿呀聲,她似乎十分不安,卻不知為誰不安。
“你的心裡隻有他麼?”嬴風坐在床頭看著顧今月,他的手不受控製地接近她。
等他反應過來時右手虎口已經貼在她纖細的脖子上,跳動的脈搏傳遞著她的體溫和幽香,嬴風倏地將手伸回,左手掐住右腕,生怕它做出什麼可怕的事情。
衣袖下是顧今月給他做的鮫綃護腕,他還記得那年除夕她興高采烈送給他禮物,卻被他傷了心。在聽說他的往事後又心疼地趴在他身上哭,就好像受到傷害的是她自己一樣。
想到當時的場景,嬴風的心軟成春日的棉絮。
那時的她心疼的,關心的,愛的就是他嬴風啊。
他也曾真切地感受過顧今月的愛,隻是他自己不懂珍惜,有無數次坦誠的機會是他冇有抓住。
“是我的錯,”嬴風眸中全是悔意,隱藏在陰影中,他俯身湊到顧今月耳邊低喃道:“你心裡有他也沒關係,我可以變成他,你喜歡他什麼樣子,我就可以變成什麼樣子。”
寒涼的薄唇在黑暗中準確找到那兩片柔軟的唇瓣,如同這兩個月來一樣,輕輕一貼又驟然分離。
睡夢中的顧今月恍然間聞到一股熟悉的香氣,很淡卻讓她安心,夢中的無力感漸漸散去。
後半夜,她無夢睡到天亮。
早上起來後宮婢不知為何挑了一條孔雀藍鏤金繡花長裙的裙子替她換上,顧今月看著這顏色有些恍惚,藍色的衣裙她已經很久冇有見過了。
用過早膳後,她正準備去看望兩個孩子們,早就恭候在一旁的內務總管上來請安,並告訴她嬴風在等她,有要事相商。
顧今月問是何事,內務總管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不想打破兩人之間的平衡,顧今月點頭由他引路。
長長的九曲橋從岸邊延伸到湖心,漢白玉作底,橋上欄杆雕刻著各式各樣的飛鳥魚蟲,飛禽走獸。
這是她第一次走出太初宮,她站在岸邊往回看了一眼,富麗堂皇的宮殿孤零零佇立在湖中心,遺世而獨立。
“皇後孃娘,請。”內務總管躬著身子擦了擦額頭上不存在的虛汗,心裡發慌。
皇上為了皇後做出這樣的事情,他聽了著實心酸又驚慌,不敢想象皇後知道後會做出什麼樣的反應。
一路惴惴不安地低著頭,生怕皇後發現端倪。
顧今月隨他一路往西行,目的地終點是景越宮。
站在牌匾下抬眸看著這三個藍底金漆的字,不動聲色地皺了皺眉。
不知嬴風要商量什麼事情,需要把她叫來嬴嵐曾經居住過的宮殿。
她心裡升起一絲不安,臉上卻依舊神色淡淡。
內務總管又引她走到書房,打開門示意她進去。
顧今月深吸了一口氣,抬步往裡走。
砰地一聲,門在她背後合上,室內的光線忽而變得昏暗起來。
她往前看去,隻見一身穿寶藍色水波紋長衫的背影仰頭而立,他似乎是在一幅掛畫麵前駐足觀賞。
晦暗不明的光線叫顧今月看不清畫的的內容,隻覺得屋子裡的氣氛有些詭異。
不知道為何嬴風忽然整這麼一出。
越想越奇怪,她站在門口不敢輕舉妄動。
看畫的人等了半天也冇等來人,他轉過頭,目光溫和朝她招手,“過來。”
顧今月下意識後退一步,她的背貼著門,警惕地望著反常的嬴風。
他眸底閃過駭厲,麵容有一刻扭曲,不過瞬息又恢覆成如玉公子,單手負背繞過案幾朝她步步走來。
顧今月記憶中的他從來冇有穿過這種顏色的衣衫。扮做風輕妄時他尤愛黑衣,偶爾會穿白衣,青衣,當皇帝後又多了杏黃色、明黃色的衣裳。偶爾夾雜一襲硃紅、石青便服,卻從未穿過藍色,彷彿像在忌諱,又是厭惡。
退無可退地站在原地見他款款而來,眉眼含笑散了戾氣,微微怔愣在原地。
這一愣,讓嬴風怒火中燒,燒得五臟六腑都密密麻麻刺痛起來,但麵上不顯山露水,甚至揚起一抹和善的笑。
“給你看個東西。”他輕輕牽起顧今月的手,將她帶到畫前。
顧今月回過神時已站在畫下,她抬頭望去瞳孔一縮,畫中的女子竟然是她。
“如何,畫得好不好?”嬴風聲音冇有起伏,但她仍舊聽出裡麵暗藏的洶湧,於是冇接話。
嬴風也不在意,手搭在她的肩頭,將她整個人扯在他胸膛中,低頭湊到她耳邊可以壓低聲音:“這是嬴嵐為你畫的,藏在他寢殿床頭的暗格裡,夜夜與它相伴入眠,你聽了是不是很高興?”
顧今月呼吸一滯,放在她肩頭的手微微顫抖,這是他怒極的征兆。
她垂下眸,緩聲道:\"我累了,如果你冇什麼事情的話我想先回去休息。\"
語畢,扭動身子掙脫他的桎梏。
就在轉身那一刻,一股大力自肩頭拉扯,她猝不及防被推到齊腰高的書桌前,後背抵在棱角分明的木製邊緣,咯得慌。
嬴風一手擒住她的一邊肩膀製住她的行動,忽而俯身與她額頭相抵,臉上的溫和之色消失殆儘,目光陰沉,浮起冷笑:“回哪裡去,你真的想回的地方恐怕是嬴嵐身邊。”
顧今月皺著眉去掰他的手,可惜如同蚍蜉撼樹,他如鐵臂般的手箍得密不透風,任她如何動作也牢牢黏在她身上。
“你就這麼厭惡我,那我若是扮做他,你會不會有一點點心軟,會不會多看我一眼。”嬴風咬牙出聲:“是不是無論我做什麼,你心裡隻有他!”
顧今月沉默了,她清楚自己愛的根本不是如今的嬴嵐。
誰知沉默在嬴風眼裡就是默認,他心裡大恨,妒火將他的理智燒得一乾二淨,心再一次跌進荊棘叢林中紮紮實實滾了一圈,留下滿地冷血,最終彙成“顧今月”三個字。
他仰頭狠狠閉了閉眸,長吸一口氣,再睜眼時仁和良善全數翻湧成瘋狂偏執,凶光如欲擇人而噬的野獸。
顧今月這才明白他想要做什麼,瞪圓雙眼不可置信地望著他,“嬴風,你清醒一點。”
“清醒?”他微紅的眼眶溢位水光,“我就是太清醒,清醒地知道你愛他,不愛我。”
最後那三個字說得幾乎咬碎了牙,她聽見切齒的磨牙聲。
顧今月見他已經陷入魔怔,拚命掙紮,手去掰扯他的五指,他們卻紋絲不動如同鐵爪般死死扣她在原地。
“你先放開我,好不好?”顧今月儘可能放緩聲音不去刺激他:“我都被你弄疼了。”
嬴風忽而聽見她軟聲說話,手中的動作悄悄散了些力道。
顧今月抓緊機會用力一推,嬴風被猝不及防推開。
她轉身就往外走,不料腰間被一隻鐵臂攔住去路。
頭頂上傳來沉冷的聲音。
“我連當他的替身都冇資格麼?”
作者有話說:
嬴風:嗚嗚嗚,替身都不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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