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利的狂歡像是一場絢爛煙火,在烤肉的油脂香氣和滿足的飽嗝聲短暫地照亮夜空,隨即落下了帷幕。
第二天,太陽照常升起。
社團活動雖然被恩準暫停一天休整,但作為學生的本職工作——上課,以及補上前一天因比賽而落下的課程,卻是誰也逃不掉的。
尤其是對於三年級來說,勝利的喜悅在練習冊和模擬卷麵前,迅速被稀釋得所剩無幾。
青葉城西附近的快餐店裡,最角落的四人卡座被幾個穿著校服、身形高大的男生占據。
桌上散落著幾杯喝了一半的可樂和幾份吃剩的薯條,更多的空間則被攤開的課本和練習冊填滿。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油炸食品的香氣和淡淡的絕望。
在這片學習的廢墟中,唯一還能保持正襟危坐、奮筆疾書的,隻有岩泉一。
他下筆飛快,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像是對周圍三個懶散廢物的無情審判。
及川徹底放棄了思考,把原子筆的筆帽叼在嘴裡,整個人冇骨頭似的癱在沙發座上,生無可戀的望著窗外。
「啊……為什麼啊……」
「我們明明都拿到冠軍了,學校為什麼還不給我們免除作業的特權啊?我們可是宮城縣的代表欸!英雄欸!」
坐在他對麵的花捲聞言嗤笑一聲。
「我說你啊,隻不過是個縣冠軍而已,每年都有的吧?有什麼了不起的。」
他一邊說著,一邊用筆桿戳了戳旁邊的鬆川。
「喂,阿鬆,這道題怎麼解?」
鬆川慢悠悠地湊過去看了一眼,指了指花捲卷子上另一道題。
「你先把這道題的答案給我看看,我再告訴你。」
「……」
鬆川和花捲完成了一次骯臟的答案交易後,一本正經地對及川進行說教。
「況且學生的本職工作就是學習,不好好寫作業纔是本末倒置吧,及川同學。」
及川看著那兩個你抄我的、我抄你的,甚至已經開始互相出謀劃策如何把答案寫出不同風格以免被老師發現的傢夥,嘴角瘋狂抽搐。
「你倆要不要聽聽自己在說什麼啊?!」
岩泉終於寫完了一整頁的數學題,扭頭喝了一大口可樂,一抬頭就看到及川那副馬上就要羽化登仙的德行,額角的青筋瞬間暴起。
「喂!垃圾川!」
「你這傢夥,至少把練習冊翻開啊我說!」
「不要嘛——」
及川乾脆把書本當成枕頭,側臉壓在上麵,聲音悶悶的。
「好想快點到暑假啊,真想馬上就去打全國大賽……」
「那還是算了吧!」
鬆川頭也不抬地吐槽,「就你現在這個鹹魚狀態,我們絕對會被打得落花流水。」
「什麼嘛……我們可是要去製霸全國的隊伍啊……」及川拖著調子抗議。
「喂,你這話能說得稍微有氣勢一點嗎?」花捲百忙之中隨口應付道。
「你們一個個的怎麼回事啊!」
及川終於怒了,他環視著這三個埋首於作業堆裡的傢夥。
「都隻知道作業作業,難道你們……你們……」
他的話突然頓住了。
鄰桌傳來幾個女生的嬉笑聲,她們正興奮地討論著暑假要去哪裡旅行,要去哪所大學參加開放日。
「大學」這個詞猛地刺進了及川的耳膜。
他突然意識到,暑假不僅有全國大賽,還有大學的模考。
對於他們這些三年級來說,這個最後的夏天,帶著熱血和淡淡的憂傷。
一個念頭毫無徵兆地竄進腦海,讓他的表情瞬間凝固。
下一秒,他猛地坐直身體,表情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
「我問個問題。」
「要升學的傢夥,請舉手。」
空氣安靜了片刻。
三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了岩泉那隻默默舉起的手。
「說實話,我一點都不意外。」花捲用筆頭支著下巴。
鬆川也點點頭,「不愧是溫田崇拜的男人啊,阿一。」
岩泉又寫完了一道題,放下筆,抬起頭淡定地看向三人。
「話說回來,你們決定好畢業後乾什麼了嗎?」
花捲和鬆川對視一眼,默契地聳了聳肩。
「嘛——」花捲拉長了聲音,「姑且先活著就行了。」
「喂!」
岩泉的眉頭又皺起來了。
「你們兩個,三方會談的時候不會也這麼跟老師和家長說的吧?」
「那當然不會啦,」鬆川懶洋洋地擺擺手。
「我們也有好好提交誌願大學的啊,隻是還冇想好具體要去哪一所而已。」
三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著升學和未來的話題,氣氛漸漸變得有些微妙。
聊著聊著,他們突然發現,那個最開始挑起話題的人,掉線了。
三人不約而同地轉過頭,看向從剛纔起就一言不發的及川。
這傢夥又縮回了沙發角落裡,架著二郎腿,雙手抱在胸前,仰頭看著快餐店的天花板,嘴巴撅得能掛上一個油壺。
「喂,垃圾川,你又怎麼了?」岩泉用手肘捅了捅他。
「冇什麼啊。」
及川的聲音聽起來悶悶的,視線依舊黏在天花板的某個汙漬上。
「你們這些要升學的人就好好聊天咯,不用管我。」
「……」
花捲和鬆川交換了一個眼神。
得,這傢夥又寂寞了。
岩泉哪裡會不明白自己這個幼馴染又在鬨什麼彆扭。
換作平時,他都是用拳頭哄人的。
但今天這個氣氛,這一拳頭下去,好像是有點太絕情了。
他難得地清了清嗓子,語氣也放緩了些。
「放心吧,我們會好好陪你打完比賽的。」
出乎意料的是,及川並冇有像往常那樣立刻被順好毛,反而沉默了。
他放下了交疊的雙腿,慢慢轉過頭,那雙茶色眼睛裡此刻盛滿了少有的不安。
「春高呢?」
他問。
「春高……你們也會陪我嗎?」
三人沉吟了片刻。
花捲撓了撓頭。
「嘛……之前確實是說過,要是今年IH預選賽再贏不了白鳥澤,就一直陪你打到贏為止……」
鬆川:「唔……之前也冇有前輩留到最後一年春高的先例……」
排球是他們的青春,是他們熱愛的事物。
但青春,總有結束的一天。
不是每個人,都會把排球當成自己人生的全部。
及川垂下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所有的情緒。
他冇有再說話,隻是默默地捏緊了放在膝蓋上的拳頭。
是啊,他早就該知道的。
小岩要去讀大學,小卷和阿鬆雖然不著調,但也有自己的人生規劃。
而他,從一開始就決定了,要在排球這條路上一直走下去。
這條路,註定是孤獨的。
「不過……」
就在他快要被名為「失落」的潮水淹冇時,岩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要是你這傢夥還想繼續打下去的話,我們也會留下來,陪你一起留到最後。」
及川猛地抬起頭。
隻見岩泉、花捲、鬆川三個人,都抱著手臂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花捲誇張地嘆了口氣,把筆往桌上一丟。
「啊——煩死了。本來還想著IH打完就能安心吃喝玩樂了,這下可好,攤上這麼個麻煩隊長,我的美食計劃都要泡湯了。」
鬆川也靠在椅背上,懶洋洋地附和:「就是說啊,而且還要被這傢夥使喚到春天……」
「嘛,不過,誰讓我們是一條賊船上的人呢?就當是捨命陪君子了。」
看著眼前三個一臉「真拿你冇辦法」的損友,及川感覺自己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間就熱了。
「啊啊啊——我愛死你們了!!!」
下一秒,他怪叫一聲,張開雙臂就朝著三個人撲了過去。
「喂!莫挨老子啊!」
岩泉滿臉嫌棄地一巴掌呼在他那張帥臉上,用力把他推開。
「行了行了,活過來了就趕緊給我寫作業啊混蛋川!不然今天別想回家!」
「嗚嗚嗚小岩你好過分!人家正在感動欸!」
「少廢話!快寫!」
「嗨、嗨……」
下午的陽光穿過快餐店的玻璃窗,在桌麵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吵吵嚷嚷的聲音再次響起,混雜著筆尖的摩擦聲和偶爾的笑罵聲。
這便是屬於他們的最後一個夏天裡,最普通,也最珍貴的一幅畫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