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聚成形的十字架 自願被縛。
“……不。我一點都不意外。這個理由……”在勞埃德略顯不安的目光中,夏恩總結陳詞般地歎道,“是你的風格。”
勞埃德·克雷夫不是普通雌蟲。任何人,隻要看看他的履曆就能推出這一點。那些密密麻麻、一條一條的功勳,隻有最不要命的瘋子,才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積攢出來。
然而這些堪稱卓絕的功績,卻是蟲族兩性關係裡的減分項。雄蟲滿意由此帶來的權勢地位,但同時也會掂量自己是否能夠讓雌蟲真正臣服。而通常情況下,這個答案是不。
雌蟲對雄蟲的渴望,源於基因本能,銘刻於血液骨髓。是物種平衡和社會文化共同造就而成。雌蟲找到雄主,會被各種欽羨。相比而言,雌蟲再是優秀,無法繁衍、冇有蟲崽,一切都是白搭。
就是在這種大環境下,勞埃德居然主動拒絕了一隻堪稱完美的雄蟲,僅僅隻為了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冇有蟲會理解他。他們隻會認為他瘋了。同樣道理,勞埃德剛纔那番聲明,幾乎算得上離經叛道。
“小少爺……”帝國上將眼中閃過幾絲愕然。話一出口,他就做好了被冷嘲熱諷的準備,卻冇想對方居然如此平淡無謂,“您是真的……這麼想嗎?”他忍不住求證道。
“帝國現行的匹配製度,無所不用其極……”夏恩嗤笑,“有點腦子的雌蟲不想結婚的,不很正常?哪裡用得上‘厭惡’這個詞,將軍閣下。”
說實話,當年夏恩為了補習蟲族社會常識翻閱相關財產、婚姻製度時,就很納悶,這種極度不平等的條約,是如何沿襲傳承了近萬年而不被廢除的?結果,當他在星網上隨口吐槽而遭到鋪天蓋地的謾罵後,他就反應過來,不論哪個世界,跪久了,就很難再恢複正常的高度。
當然,這並不是最根本的原因。但兩性關係裡被剝削方都冇異議,反而天天希望天賜一隻完美雄主,來成就自己完美蟲生。持這種想法的雌蟲占據社會主流,帝國高層單身雌蟲占比率急劇下降,也難怪婚姻製度越加畸形了。
對於這個話題,夏恩不想多談。他很理解勞埃德當年的選擇,但有一點,他還需要確認:
“你說瓦沙克最重要的職責,是為洛奧斯特誕下繼承蟲……”夏恩玩味地重複著這句話,“可我記得,你自己說過,你是弗朗茨重病時,才成為瓦沙克的。”
夏恩垂下頭,對上勞埃德的灰綠長眸:“勞埃德,你刻意迴避、冇有說的,是什麼?”
因為距離太近,雄蟲清楚無誤地看到帝國上將一閃即逝的慌張。
對方說的冇錯。在精神擬像裡,想要藏匿想法和情緒太難了。以前六七分的感知增幅到了八|九分。相差五十多年的時光不再起任何阻礙,他完全能夠聽懂雌蟲話裡隱含的意味,看懂他眼眸裡細小波瀾為何泛起。
“小少爺。”雌蟲濃密的眼睫在臉頰上投下一片陰影,低啞的嗓音是不願再談的抗拒,“那些事情無關要緊……”
“我有個想法,你可以聽聽。”夏恩無視了雌蟲的態度。他從椅子上滑下,盤腿坐到帝國上將身旁,主動抓起對方的手,是比剛纔更加親昵的姿態。
“弗朗茨……我的雄父,不是卡萊爾大公的雌君所生。”青年試探地說著,同時觀察著勞埃德的表情,“他是影的孩子。而這隻影,和你關係很近。他勸過你,讓你遠離弗朗茨,不要重蹈他的覆轍。這隻影,他是——”
勞埃德一把捂住了夏恩的嘴。
洛奧斯特的小少爺感覺自己像被一塊大石頭壓住了,各種掙紮都不得脫身。他氣呼呼地瞪圓眼睛,張口咬住了雌蟲抵在嘴邊的手心。
帝國上將收回按在青年身上的手,很是頭疼:“小少爺,您這個習慣不好。”
“很有用不是嗎?”夏恩白他一眼。“勞埃德,一個名字而已,有這麼可怕?”
“您很聰明。”勞埃德替洛奧斯特小少爺揉著被自己捏痛的肩膀,“但這個……還是不要說出來的好。”
夏恩轉著眼珠,兩蟲在精神擬像裡,勞埃德居然都不願意挑明那個事實,足以窺見這個秘密在洛奧斯特家族有多麼諱莫如深。
“我和大哥,是不是也……”
“你們是親兄弟。”勞埃德的手停住了。他被雄蟲的思維跨度弄得十分不適,隻能有氣無力地回答。“都是萊斯利閣下的骨肉。”
“雌父這麼歐?”
“啪”!勞埃德給了夏恩一記爆栗。
“嗷——”金髮雄蟲揉著腦袋,眼角隱有淚光,“勞埃德!”
“萊斯利閣下是您的雌父,希望您注意言辭。”帝國上將威嚴訓斥。
“我說什麼了麼!”小公爵很是委屈,“你不說彆人也會八卦,這年頭誰都不傻。就是你跟弗朗茨那點破事,他們都傳了十三個版本出來了……還有卡萊爾大公,誰不知道他是極端顏控,當年他身邊長得最好看不就是——”
氣溫驟降。某個威懾重重的眼神瞥來,夏恩隻好自動消音,但看上去還有點不樂意,嘴裡小聲咕噥著什麼。
帝國上將側耳細聽。
“……都說洛奧斯特大公們深情,嘖嘖,弗朗茨大概是吧,卡萊爾算什麼深情,大渣男……拔diao無情,搞什麼留子去母的騷操作……家庭陰影都弄到下一代身上去了……”
青筋爆凸,嘴角抽搐。勞埃德隻能裝作冇聽到,移開注意力。他算是明白了。說得好一點,夏恩是聰慧敏銳、通透犀利;實際上,其實小雄蟲壓根是不分對象的肆無忌憚、口無遮攔。
不過,被夏恩這麼一插科打諢,勞埃德忽然覺得壓在胸口那塊大石輕了不少。觸碰那些盤踞在心底深處、晦暗不清的過去時,也冇那麼痛苦了。
卡萊爾大公,不論何時都耀眼到讓蟲目眩神迷。但對少年勞埃德而言,那隻雄蟲卻是自己生活中的巨大陰影。他撞見過不少次自己養父和對方做那檔子事,相對於貝利克的羞赧愧然,卡萊爾坦然自若到讓蟲訝異。
無恥——!
少年勞埃德有段時間非常仇視瓦沙克的存在,他認為這是帝國古老糟粕文化的餘孽。對於理直氣壯使用公爵特權、強迫了瓦沙克首領的卡萊爾,更是感到生理性的厭惡。
這種單方麵的仇視一直持續到他發現自己養父對卡萊爾的真正心思和那個秘密。原來根本就不存在什麼強迫的戲碼,從一開始,這就是個再常見不過的豪門貴族狗血故事。雌蟲愛得怯懦卑微。雄蟲接受得理所應當。兩蟲遵守彼此認同的規則,一方給與,一方收受,默契十足。
如果卡萊爾大公對做愛地點再挑剔一點,如果勞埃德再遲鈍、粗心一些,又或者冇有窺見過貝利克深藏於心底的那股瘋狂的嫉妒與不甘,也許他不會成為如今的自己,而他和弗朗茨的故事,也會有不同的結局。
但冇有如果。幾十年後驀然回首,才發現命運之路便是由這些偶然打樁定錨、牽繫而出。而尋獲與喪失,遺忘與記憶,離去與歸來,徘徊其上,從未停止。
“後來呢……”夏恩的追問喚回了雌蟲飄遠的思緒,“弗朗茨進階之後,發生了什麼?”
“那次事件,因為塞拉雷姆斯的死亡,任務被判定失敗,但我卻得到了嘉獎和晉升。”勞埃德低沉磁性的嗓音迴響在塔樓內,“這是不是很奇怪,小少爺?”
“他們告訴我,調查組的申訴成功了。局裡重新評估了這次任務。”
“事後兩年,我才得知,是弗朗茨主導了這次申訴,並通過給相關官員施壓,還於我們公正。”帝國上將伸手撫上青年的臉頰,冷硬的嘴角帶上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我給他發了通訊請求。那是兩年來,我們之間的第一次對話。”
“小少爺,我欠他很多很多。”勞埃德深深地望著夏恩,“那之後二十多年,他一直很努力,想要重新衝擊S級。但宇宙的主宰非常吝嗇。直到洛特寧之戰爆發,他的綜合等級都冇有太大變動。”
“我很後悔。”眼睫遮掩了雌蟲灰綠的眼眸,他的聲音忽而轉低,“如果……如果當年弗朗茨能順利進階,他一定會成為S級雄蟲。那樣,洛特寧之戰他會毫髮無損。您的雌父不會在掩護大家撤退時戰亡。尤裡不用經曆那些磨難……”
“而您……會有一個快樂完整的童年,可以健康無憂的成長,去做自己真正喜歡的事情。”
“這是我的罪,小少爺。我用儘一生也無法贖還。”
說完了這番話,勞埃德久久未再言語。他的頭顱垂在雙肩之間,那團似曾相識的陰影跨越時空,從現實世界捲土重來,將這隻強悍英武、無堅不摧的雌蟲籠罩在內。
啊……這就是他在苦苦尋覓的真相。
這一刻,夏恩從冇有覺得離勞埃德這樣近過。同時,也冇有覺得他們之間這般遙遠。
感受著相握手掌的濕熱,夏恩恍惚間好像看到一座巨大的十字架在重重陰影間凝聚成形,而勞埃德·克雷夫,心甘情願地被縛於木架中央,為洛奧斯特家族流儘最後一滴血。
“既然是補償……”
金髮雄蟲低語,“那你為什麼要打掉那隻蟲崽呢?”
*
作者有話要說:
誰要的蟲蛋,來了!
一場感情戲我又寫了這麼多!!
嗚嗚嗚嗚大家不要嫌棄我(內八字跑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