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說,那奇謀真的辦成了?
郭勛聞言心頭一顫,可是在見到鄢懋卿之前,依舊打心眼兒裡不敢完全相信!
因為這和他所知的奇謀內容出入太大,也遠遠超出了他預想的結果。
釋放俘虜,斬首叛將,獻九白之貢,還送上質子國書……
這是通貢麼?
這分明是屈膝乞降!
韃子若是如此輕易便可招降,那麼此前那一百多年的襲擾又算怎麼回事,元朝遺留下來的世仇又算怎麼回事?
難道自太祖到今日,大明朝廷自上而下除了鄢懋卿之外,都是無能之輩?!
而且不能完全排除韃子詐降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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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觀此前的一百多年,韃子就算與大明通貢的時候,各部也依舊頻繁南下掠奪明人,總是說一套做一套。
儘管依鄢懋卿奇謀所言,韃子一旦找到了露天煤礦,有了比南下劫掠明人更安穩、更一本萬利的生財之道。
定將主動約束麾下部族,甚至不惜付諸暴力鎮壓,也一定會全力杜絕一切妨礙通貢的紛爭,起碼可以為大明北方邊境換來百年安穩。
但如果郭勛不曾記錯的話,那應該也是大明與韃子之間「互惠互利」的合作,而並非韃子單方麵稱臣乞降……
「沈煉,你可知錦衣衛背叛大明是何後果?」
就連閻長平都忍不住從城牆上探出頭來,居高臨下審視著沈煉,用警示的語氣大聲問道。
「原來是閻統領,下官知道!」
見到直屬上司竟也到了陽和塞,沈煉心中雖然意外,但卻越發坦蕩,
「錦衣衛者,天子爪牙,職司偵緝,不隸三司,若有貳心,處置從重,當夷三族,闔門殄滅,寸草無遺!」
「……」
看著沈煉坦蕩的表情,閻長平一時也不好判斷了。
沈煉是錦衣衛指揮使陸炳破格升調的,在這之前便已將其底細查了個明明白白。
因此閻長平對沈煉亦有瞭解。
這個人除了剛直不阿、嫉惡如仇之外,孝心也同樣令人動容。
嘉靖十二年,其母俞氏患病臥榻,沈煉曾一連三月衣不解帶,晝夜侍於床畔,焚香籲天,乞求上天將母親的病症轉移給自己。
後來俞氏痊癒,鄉人皆道是沈煉的孝誠感動了上天,此事在他的鄉裡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閻長平有理由相信,哪怕不論沈煉的品質,隻是顧忌一家老小的安危,他也不敢輕易背叛大明……
說話之間。
城外的人群中適時走出了一片亮眼的白色。
「嘩——!」
「那就是傳說中的九白之貢麼?!」
陽和塞軍民中頓時響起一片譁然。
那正是沈煉方纔提到的九頭白駝、九匹白馬與九頭白牛,也就是所謂「九白之貢」的貢品。
陽和塞軍民常年與韃子打交道,尤其此前互市的時候,也瞭解過一些韃靼人的習俗,因此他們之中有不少人都知道「九白之貢」對於韃靼人的含義。
這是韃靼人最為崇高的認主之貢,獻上此貢便是臣服,等於正式承認了大明的宗主地位!
他們此前隻是聽過「九白之貢」,卻還從未親眼見證過。
這對於渴望和平卻又隻能以戰止戰的他們來說,簡直就是夢裡纔會出現的天方夜譚!
難道這個人說的是真的,韃靼人這回是真的甘心臣服?
可這究竟是為什麼?
韃子明明不久之前才揮師南下,大掠朔州、石洲一帶滿載而歸,甚至幾乎冇有傷亡,為何忽然之間就降了,而且還降的如此心悅誠服?
誰來告訴我們究竟發生了什麼?
與此同時。
「諸位請看!」
沈煉也轉身走向身後的一輛馬車,「嘩啦」一聲掀開上麵的篷布。
血腥駭人的一幕頓時呈現在一眾陽和塞軍民眼中!
那竟是數十顆血淋淋的首級,有的死不瞑目,有的猙獰可怖,有的驚恐扭曲,甚至還有血水順著馬車不斷滴落在地。
「這是?!」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沈煉隨即從懷中掏出一道摺子,大聲念出上麵的內容:
「原太原副總兵,賈景,正德十三年投降韃靼,梟首,傳首京城!」
「原大同參將,尚建明,嘉靖三年大同兵變率眾投降韃靼,梟首,傳首京城!」
「原大同遊擊,龐同甫,嘉靖三年大同兵變率眾投降韃靼,梟首,傳首京城!」
「原宣府遊擊,施泰,嘉靖十一年……」
一個個名字自沈煉口中念出,代表著一個又一個此前背叛大明的將領殞命。
陽和塞軍民或許不瞭解其他地方的叛將,但絕大多數老人對於嘉靖三年大同兵變時的叛將卻不可能冇有印象。
或許當初背叛大明的底層軍士還情有可原,但這些將領卻都是壓迫兵卒謀取利益的利益既得者。
他們的叛逃與底層軍士的處境毫不相乾,大多都是在兵變時暗中溝通韃子,抑或是此前的貪腐之事敗露無法向朝廷交代,為了活命主動出賣大明,他們死不足惜!
正如沈煉口中的大同參將尚建明和大同遊擊龐同甫,聽到這兩個名字的時候,陽和塞軍民隻覺得心中無比暢快!
「這……」
郭勛、周尚文、閻長平等人聽著這一個一個的名字,同樣百感交集。
此事若是真的,他們何嘗不知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打今日開始,所有的大明邊將的頭頂都將懸起了一柄利劍,背叛大明投靠韃靼不再是出路,而是死路!
任何人在做這件事之前,都必須好好考慮這些前車之鑑的下場!
甚至……
此前私下溝通韃靼,至今還未暴露的邊將,也將開始惴惴不安,擔憂自己是否已被韃靼出賣!
這何嘗不是一個絕戶計,絕了所有身在明營心在韃的邊將之戶?!
而隨著幾十顆首級的名字一一念出,沈煉更是直接從插著「犯由牌」的首級中翻出兩個,左右手各一個高高舉起向陽和塞軍民展示:
「識得原大同參將尚建明與原大同遊擊龐同甫的人,睜大眼睛看清楚,是否就是這兩個人?」
「我認得他們二人,正是他們,他們就算化成灰我也認得出來!」
軍民中有一名年過六十的老者已經站起身來,指著城下顫抖的激奮大喊,
「當初大同兵變,他們二人為了逃出關去,殺了我那兩個守關兒子……」
話至此處,老者忽然又嚎啕大哭起來,對著城下下跪叩首,仰天長嘯:
「大槐,二槐,你們可要在天上看清楚,今日老天開了眼,你們的大仇終於得報啦!」
「是他們,就是他們!」
「我記得……」
隨著老者的淒涼卻又欣慰的哭聲,軍民中更多的人站起身來指認,一時間已有許多上了年紀的人感同身受,人群中發出陣陣啜泣。
「周將軍……」
郭勛已經有些動容,紅著眼眶看向周尚文,似乎想說些什麼。
「欸——!」
周尚文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卻輕輕搖頭。
職責所在,事到如今他依舊不能輕易下令打開城門。
外麵可是整整十幾萬人,萬一是韃子詐降的手段,一旦出了岔子隻怕不隻是陽和塞,對於大同而言亦是滅頂之災,他必須分外謹慎,冷血一般的謹慎,直至確認無疑。
而也就在他們說話間的功夫。
那九頭白駝、九匹白馬與九頭白牛也終於趕到了城門之下。
沈煉亦對陽和塞內軍民的反應表示理解,心中冇有任何意見,隻是回身又走向「九白之貢」後麵。
那是一輛跟隨「九白之貢」一同來到城門之下的馬車,隨行還有十餘名一看就是韃靼騎士。
「出來吧,僧格王子。」
沈煉來到車前,輕聲說了一句。
不久之後,車簾緩緩掀開。
一個身著金色卡夫坦長袍,頭戴鑲金毛皮笠帽的韃靼少年從車內走出。
少年似乎有些膽怯,目光躲閃的望了一眼城牆上的大明軍民,隨後在沈煉的點頭示意下,右手撫胸行了一個韃靼禮。
「這就是俺答的長子,韃靼的王子?」
陽和塞軍民再次睜大了眼睛,試圖將這一幕刻進腦中。
若這少年真是韃靼王子,那麼這就是在座的絕大多數人頭一回接受韃靼王族的禮拜,光是此事便足夠許多人吹一輩子!
「僧格王子,請將國書借我一用。」
沈煉對其施禮,從其手中接過一道金黃色的摺子,抬頭看了一眼城牆上的軍民。
隨後小心將那摺子打開,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氣大聲念道:
「臣俺答謹叩頭百拜,奏謝大明仁聖皇帝陛下:」
「方今普天率土,天朝皇明為尊,實上天之元子,為華夷之正主!」
「九夷八蠻,各受封貢,臣等生長北番,不知臣禮,近歲各部落被奸人誘引,坐失扶賞……」
隻是這一個簡單的開頭,便已令陽和塞一眾軍民振聾發聵,胸中滾熱!
臣!
俺答自稱為臣!
這些年來,俺答每次派使者前來「請求」通貢,皆是自稱「本王」,後來雖有收斂,也是自稱為「小王」,何時這般自稱為「臣」?
同時使者帶來的書信中更是傲慢無禮,與其說是「請求」倒不如說是「要求」,必以率軍南下相挾。
陽和塞的軍民都見過俺答的使者,手紙盒帶來的書信亦在塞內傳播,這些事情冇有人比他們更清楚……
而這一次,俺答的姿態竟會如此前所未有的低?
「……近年各邊常調兵出搗,殺虜家口,趕奪馬匹,邊外野草儘燒,冬春人畜難過,實臣等罪惡自取……」
「……臣弟侄子孫,均感天恩,同心內附,誓不敢再撓各邊,自取天誅……」
「……情願拜受封職,永為藩夷,如有違犯,必遭天殺……」
「……」
聽到這裡,陽和塞軍民已是內心越發震盪,幾乎所有人的屏住呼吸,不敢發出任何聲響,隻怕錯過這封國書中的任何一個字。
國書中冇有提到通貢的「請求」!
也冇有絲毫對大明的埋怨之詞,反倒開始自省罪惡,發誓賭咒不再犯邊!
隻請求天子垂憐封職,便甘心為大明藩屬!
這不但是歸降,還是幾乎冇有任何條件的歸降……
這還是韃子?
此時此刻,幾乎每一個人心中都泛起了這個相同的疑問。
韃子該不會是遇到了什麼過不去的坎兒,比如內亂、天災之類的大災大難,已經到了滅亡的邊緣吧?
這可是天大的好訊息啊,當真可喜可賀……
但是似乎又不可能是這麼回事,韃子不久之前南下還兵強馬壯,又劫掠了大明許多物資,再不濟也不至於這麼快就撐不住了吧?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臣無任感恩陳謝之至,謹奉表文,同白駝九頭,白馬九匹、白牛九隻與金鍋銀鍋各九頂,獻上九白之貢,隨表具進以聞……」
「……望乞皇帝陛下憐憫臣悔禍之意,感恩誠心!」
念罷,收書,沈煉傲然而立,心中同樣慷慨激昂。
這絕對堪稱他有生以來念過的最美妙、最壯麗、最動人的文章!
哪怕他年輕時跟隨王陽明遊學,也從未有過任何一篇文章似這封國書這般令他如此盪氣迴腸……
「這……」
周尚文與郭勛聽著這封國書,亦是感覺胸中熱血翻滾。
他們完全可以想像,倘若城下的這個韃靼王子是真的,而這封國書亦是真的,送到京城之後將會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
而當今皇上若是看到這封國書,又會是如何的喜出望外!
這絕對會成為大明有史以來對韃靼的歷史性勝利,此事也必將載入史冊,與其有關的人都將載入史冊……
可這是真的麼?
為何始終給人一種極不真實的感覺?
與此同時。
「吱嘎——吱嘎——吱嘎——」
伴隨著車軸不堪重負的痛苦呻吟,多輛牛車壓出深深的轍印,緩緩停在「九白之貢」與韃靼王子的馬車之後。
鄢懋卿從前麵的牛車上跳下,高拱緊隨其後,一同當著陽和塞軍民的麵來到沈煉身旁。
「連個門都叫不開,你說你有什麼用?」
鄢懋卿鄙夷的瞅了沈煉一眼,而後猛然深吸一口氣,大聲喊道:
「打開城門!」
「我隻數五個數,若再不開門迎接,我們便轉道去隔壁的鎮邊塞,寧死不從陽和塞入關!」
「這名留史冊的機會,與陽和塞和你們再無乾係,等著領罪吧!」